第2章 聂政：千秋绝唱《广陵散》的真意

一

公元前397年的一天，韩国首都河南阳翟（禹州），也是在集市上，人们围着一具面容全毁、眼睛被挖出的尸体议论纷纷。这个人刚刚闯入韩国国相侠累的府邸，一人一剑，在侍卫都还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时，就已经将侠累刺杀当场，随后又格杀了几十名冲上来围捕的侠累侍卫。

这显然是一个武功高强的剑客。侍卫们拿他毫无办法，侥幸没死的，大概也只敢远远看着，包围着，不敢再近前。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个武功高强的神秘人，并没有突围的打算。当他重新举起剑时，没有刺向侍卫，而是划向了自己的脸庞。一剑，两剑……在侍卫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中，他划花了自己的脸，又毫不迟疑地剜了自己的双眼。

这时，他依然站着，满脸鲜血就像魔神一样，然后。他用剑狠狠刺入自己的腹部，然后，他终于倒下了。

随即，惊魂未定的韩国官方，将其陈尸集市，出钱查询，但是过了好几天都没人知道他是谁。于是又出告示悬赏，有能够说出杀国相侠累的人，赏格千金。但过了好久以后，仍然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终于有一天，一个女子走到尸体前，揭开草席一看，大哭道，他是我的弟弟聂政，这女子是聂政的姐姐聂嫈。

聂嫈的哭诉，为聂政生平留下了唯一的生平记录，也是唯一可信的第一手叙述，近300年后，被司马迁写进了《史记·刺客列传》。

他的名字或许一直在民间流传，但如果没有司马迁把他写进《刺客列传》，也许他早已成为一个纯粹的民间传说。

其实，即使被写进正史，聂政的面目依然是模糊不清的。但正史和民间传说中，比较一致的是聂政的性格，用侠义无双来形容，大概再贴切不过了。

二

根据聂嫈的讲述，聂政的籍贯，是轵县深井里（今河南济源东南）人，早年仗义杀死了一个为害危害地方的坏人，和母亲、妹妹避祸到齐国，隐身民间，当了一名屠夫。

不起眼的职业，却是侠名远播，这才有了此次刺杀事件的缘起：和韩相侠累有仇的韩国大夫严仲子，潜逃到河南濮阳后，慕聂政侠义之名，拿出巨额钱财为聂政的母亲祝寿，就这样和聂政成了好友。

当然，严仲子是有所图的，他请求聂政为他报仇。最初，严仲子到聂家来拜访求见，备了酒食亲自送到聂政母亲面前，等到大家喝到尽兴时，严仲子又捧出黄金一百镒，上前孝敬聂政的母亲。

这让聂政很吃惊，断然拒绝了这份不明来意的厚礼。但严仲子仍然坚持要送。被再三拒绝后，严仲子把聂政拉到一旁，终于说出了真实意图，自称有仇待报，游历诸侯各国多年。

“这次到了齐国，私下听说足下义气很高，所以送上这百镒黄金，预备用作令堂粗饭的费用，能够来跟足下交个朋友，不敢有别的奢望？”

聂政回答说，他之所以屈身隐于市井，做个屠夫，只是希望能够借此奉养老母，老母在世，断不敢轻言牺牲生命。

这一次见面的最终结果是，严仲子没能说动聂政，但还是尽足了宾主的礼数。

三

很久之后，聂政的母亲去世了。办完母亲的丧事后，聂政又为母亲服丧，知到服丧期满，聂政终于说起了当初严仲子的事。

在聂嫈的转述中，聂政原话大概是这样说的：“哎，我不过是平民百姓，屠猪宰狗之辈，而严仲子是诸侯卿相，却却不远千里而来，折节下交。而我待人家的情谊，真是太浅薄、太微不足道了。他如此信赖我、了解我，我不能不有所表示。现在老母不在了，我可以为他出力了。”

于是，聂政去濮阳见严仲子：“以前没答应邀请，是因为老母还在世；现在老母天年已尽，请让我办这件事吧！”严仲子这才告诉他事情的本末：他的仇人是韩相侠累，侠累身份贵重，不仅是国相，而且还是韩国宗室、当代国君的叔父，在韩国势力极大，防卫之严密可以想见。严仲子几番雇人刺杀，都没有成功，这才找上聂政。

末了，严仲子对聂政说，如果您要去，请允许他为之提供几个壮士作为帮手。但聂政认为，刺杀宰相之事非同寻常，何况这位宰相还是韩国宗室，如果去很多人，很容易走漏消息，那就意味着严仲子与整个韩国的人为仇，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他决定一个人去。

后面的事，就是后来韩国几乎人尽皆知的那一幕，聂政独自一人，提剑闯进侠累府邸，轻松冲破众多护卫的阻截，直上台阶刺杀了侠累，再杀了几十个护卫，然后毁面剜眼，剖腹自尽。

四

聂政陈尸市集无人认领很久之后，聂嫈才听说了这件事，她知道弟弟和严仲子的事，抽泣着说：“大概是我弟弟吧！”于是马上动身前往都城，一看果然是聂政，已经不知道她如何确认这完全毁了容的是聂政，或许就是姐弟间的无比熟悉吧。行人惊诧她竟然还敢来认尸。

但聂嫈说，这些我都不知道，可是我了解，聂政之所以承受羞辱不惜混在屠猪贩肉者中，就是因为母亲还在世，我也没有出嫁，现在老母已去，我也嫁人了，依我弟弟的性格，怎么会不去还严仲子的恩情？

聂嫈还说，弟弟也许有能力逃脱相府侍卫的围捕，但是他不愿意连累她这个唯一的姐姐，因为他们面容非常相似，聂政这才毁面剜眼，避免被人认出。

“我怎么能害怕杀身之祸，而永远埋没弟弟的名声呢！”于是毅然触墙，死在了聂政身边。

五

《史记》的这篇记载，并没有交代聂政神奇的剑术而来。但是民间有另外一个聂政故事版本流传已久，这个故事最早的出处，是在东汉蔡邕的《琴操》中，记载于《太平御览·卷五七八》中，说聂政的父亲是这个铸剑师，奉命为韩侯铸剑，但是因为过了约定时间还没炼成，就被韩侯处死了，聂政是遗腹子。

聂政长大后，就向母亲问起自己的父亲，得知真相后，便决定刺杀韩王。他先是去学涂料工，然后混进宫去以剑刺韩侯，他亮出了剑，但是没有刺杀成功，翻墙逃跑了，这是他第一次刺杀。

随后，聂政遁入泰山，据说是遇到了仙人，学了琴艺。然后吞下火炭让自己声音变得沙哑。七年后，聂政琴艺大成，到达弹琴时牛马都会停驻的程度，于是再度得到了韩王召见。

聂政藏了刀剑在琴中，到达韩王宫中时，聂政施展琴艺让韩侯和一众卫士听得如痴如醉，完全放松了警惕，然后聂政暴起出剑，韩侯猝不及防，当场身死。接下来的事，就和史记中的记载一样了。

不过，按照史记记载，聂政刺杀侠累是在韩烈侯三年（公元前397年），而韩哀侯的继位，要晚在20年后。《琴操》、《太平御览》的记载，倒是跟《战国策·韩策》的记载部分相似——也说是严仲子（严遂）收买了聂政刺杀侠累，然后聂政只身来到韩国，直奔韩国君臣正在聚会的东孟。聂政仗剑格杀，如入无人之境，一直闯到了侠累跟前，侠累仓皇逃命，跑到韩哀侯跟前，生死攸关，也顾不上君尊臣卑了，竟抱着韩哀侯给他当起了“盾牌”，聂政奋力一剑刺去，把两个人穿了葫芦，韩哀侯就这样“躺枪”了。

六

在韩国相府，也许是宫廷中的惊天一击，成就了聂政的千年侠名。聂政死了，但他的故事其实并没有结束。

公元263年的一天中午，洛阳街头，一代名士嵇康镣铐加身，在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因为拒绝和篡魏的司马氏政权合作，当权的司马昭找机会给他安了个罪名处死。

在刑场上，嵇康看了看日影，离午时三刻还有一段时间，就向兄长嵇喜要来平时爱用的琴，在刑场上抚了一曲《广陵散》。

弹完琴后，嵇康叹息说，曾经有人想向他学《广陵散》，但他没有教，于是这曲子要失传了。

这让嵇康如此吝惜的《广陵散》，还有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名字：《聂政刺韩王曲》。

又过了1400多年，蒲松龄在《聊斋志异》中也记载了一个跟聂政有关的奇诡故事。

说是明代的怀庆潞王，荒淫无德。他经常到民间去，发现有美女，总要抢夺到手中。有个王生的妻子，被潞王看上了，便派遣车马径直进了她家。王妻号啕大哭不服从，被强抬着出了门。王生逃了出去，藏身在聂政墓地，希望妻子经过这里，能远远地和她诀别。不多时，妻子到了这里，望见丈夫，便大哭着扑到地上。王生悲痛的心情无法抑制，不觉哭出声来。跟从的人知道了他是王生，就抓住他，要用鞭子抽打他。

忽然坟墓中出来一个男子，手握利剑，气势威猛，厉声说道：“我是聂政！良家女子岂容强占。看在你们身不由己的份上，暂且饶恕你们。给那个昏王捎句话，若再不改恶行，没几天就将割他的脑袋！”众人大惊，弃车而逃，男子也进入坟墓不见了。王生夫妇叩拜了聂政墓回家，仍然害怕潞王再派人来。过了十几天，竟然毫无消息，心情才安定下来，而潞王的淫威从此也有所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