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仲夏夜之梦(5)

他心里充满了对你的爱，却丢开你，

把他的热情——可真妙啊！——奉献给我？

这不是你布置好，你同意了的吗？

我不比你，那样走运，那样得宠，

让“爱情”把你捧在手里；我是个苦命人——

她爱、人不爱；那可也碍不着你呀！

照说，你总得可怜我，不该取笑我呀。

赫蜜雅

你这番话，我不懂是什么意思。

海伦娜

对，好哇！只管一本正经地扮下去吧；

等我一转身，就冲我扮鬼脸吧；

大家挤眉弄眼，别错过一场好戏。[34]

这个玩笑，开得真好，该记进历史书里。

要是你还有些情面，还存一点怜悯，

你就不会把我当做这样的笑柄。

可是，再见吧；这也是我咎由自取；

好在死亡，或是修道，就会给我解脱。

莱珊德

别走，好海伦娜！听我一句话：

我的爱，我的生命、灵魂——好海伦娜！

海伦娜

噢，妙啊！

赫蜜雅

亲爱的，别这么嘲弄她。

第米特律

她恳求不行，我强迫他闭嘴，准行。

莱珊德

你管你“强迫”，就等于她管她恳求；

你说话吓人，可不比她软弱的祷告强。

海伦娜，我爱你，拿生命起誓，我爱你！

凭着我愿意为您牺牲的一切起誓，

谁说我不爱你，别怪我当面戳穿他。[35]

第米特律

我说：是我爱你；他谈得上什么爱！

莱珊德

你当真说这句话？拔出剑来证明吧。

第米特律

快，跟我走！

赫蜜雅

［拉住他］莱珊德，究竟闹些什么呀？

莱珊德

走开些，你这黑炭！

第米特律

别来这一套，老兄！

看来你想溜呢；装腔吧，倒像要跟我走，

可就是不动脚步。你这样听话吗？走吧！

莱珊德

［向赫蜜雅］

别拖住人，野猫，你这牛蒡！[36]贱货，放手！

要不，我就摔掉你，像摔下一条蛇。

赫蜜雅

为什么你忽然这样粗暴？为什么变了，

好哥哥？

莱珊德

哥哥！滚吧，黑蛮子，滚吧！

滚吧！看见你就恶心，就难受！走远些吧！

赫蜜雅

你不是开玩笑？

海伦娜

对啦！你就在开玩笑。

莱珊德

第米特律，我跟你说了的话是算数的。

第米特律

但愿你说话算数，我看人家可舍不得

跟你算数呢。[37]我才不信你的话。

莱珊德

怎么！你要我伤害她，打她，杀死她吗？

尽管我恨她，我还不愿对她下毒手。

赫蜜雅

怎么！你的“憎恨”还能下更大的毒手吗？

恨我！为什么？天哪，什么事呀，好哥哥？

难道我不是赫蜜雅了？你不是莱珊德吗？

我现在跟我方才长得一样美啊。

今夜你还爱我；就在今夜，你扔了我。

你就这样扔了我——唉，老天可怜见吧！——

你这是当真不假吗？

莱珊德

对，凭我的生命！

而且再也不想看见你这张脸。

你还是死了心、断了念，别存指望吧；

放明白些，再没比这更确实的了——

不开玩笑：我恨的是你，爱的是海伦娜。

赫蜜雅

［向海伦娜］

天哪！你这骗子！你这花心里的毛毛虫！

你这爱情的小偷！怎么，趁着黑夜，

把情哥的心儿偷了走？

海伦娜

这一手真妙啊！

你懂不懂“自尊自重”，识不识“害臊”，

有没有姑娘的“廉耻”？怎么，你非要

逼得我没有好言好语，破口大骂吗？

呸，你这个装蒜的，你这个小木偶，你！

赫蜜雅

小木偶！这一着我明白了，原来如此！

我这才看透了：她是拿她的身材

来和我作比较；她只管夸她生得长，

还有她那个子，她的长挑个子，

她有多高大——可不，就此讨得他欢心。

你让他把你捧得那么高又高，

是不是因为我生得那么矮、那么小？

我矮到什么地步？你这花秆儿，快说！

我矮到什么地步？可还不至于矮到

我十个手指甲够不上你的眼珠儿！

海伦娜

求你们，两位大爷；你们把我嘲弄，

可别眼看她来伤害我。我一点也不泼辣；

我根本没有吵嘴撒野的本领；

我是个安分的姑娘；我最胆小怕事。

别让她打我呀。也许你们还以为

我打得过她，因为她比我长得

矮小一点儿——

赫蜜雅

矮小一点儿！听，又来啦！

海伦娜

好赫蜜雅，不要这样跟我过不去。

我一向总是对你很好的，赫蜜雅，

总是跟你有说有商量，从没得罪你；

——只除了一件事，因为我爱第米特律，

就告诉他：你们私奔到这林子里来。

他就去追你；为了爱，我又去追他；

却一路上讨他的骂，还口口声声说，

要打我踢我——不，甚至要杀死我。

现在，你放过我，让我悄悄地走吧——

我做了个蠢货，就此回雅典去，

再也不会跟着你们了。放我走吧。

你看，我有多么傻、多么愚蠢。

赫蜜雅

咦，快给我走吧！谁又拦住你了？

海伦娜

是一颗痴心，我转身把它扔在这里了。

赫蜜雅

怎么，扔给莱珊德？

海伦娜

给第米特律。

莱珊德

别害怕，决不许她碰一碰你，海伦娜。

第米特律

不，大爷，不容许她放肆，尽管你帮她。

海伦娜

噢！她一发起脾气来，又凶又厉害！

她在学校的时候，就是“雌老虎”，

别看她是个小个儿，她可凶猛哪。

赫蜜雅

又是“小个儿”？她嘴里不是“小”便是“矮”！

［向莱珊德］

你为什么听她这样取笑我呀？

让我跟她拼去。

莱珊德

你走开些，你这矮个儿，

你这小不点儿，三年不长半寸的东西！

你这一“粒”珠子、橡子！

第米特律

你对于她

实在太殷勤了，她就讨厌你的讨好。

别管她的事。不许你再提到“海伦娜”；

不许你来帮她的忙，如果你胆敢

对她表示那么一丁点儿爱情，

就叫你看颜色。［拔剑］

莱珊德

［拔剑］现在她不缠住我了。

现在，有胆量的跟我走吧，决一个雌雄，

看海伦娜到底该属于谁：你还是我。

第米特律

跟你走！不，并排走！胳膊碰着肩膀。

［二人同下］

赫蜜雅

你，大小姐，这一切都是你这祸根。

不，别往后退哪。

海伦娜

我不放心你，我，

不愿再跟你这凶女人做伴搭伙。

打起架来，你的出手比我快，

拔脚就跑，我的步子比你跨得开。

［逃下］

赫蜜雅

我弄迷糊了，不知该怎么说才对。

［凄惶下］

奥伯朗

［从树林里出现］

这都是你粗心大意——你老是弄错了；

要不，那就是你存心恶作剧。

蒲克

相信我，黑夜之王，我搞错了。

你不是嘱咐我，我只消认清楚

那个穿着一身雅典服装的男人？

那么这回事你就怪不得我；

我把花汁涂在雅典人的眼窝；

事情闹得这个地步，我只有高兴，

他们的争吵叫人看得好不起劲！

奥伯朗

你瞧，这两个情人在找地方拚命；

赶快，罗宾，快把夜幕绷得紧紧。

升起迷雾，像阴间的黑河那样浓，

顿时遮没了那满天星斗的太空。

再叫这两个暴跳如雷的情敌

迷了路，你碰不到我、我找不到你。

一会儿你学着莱珊德的腔调和声音，

用刻薄的话叫第米特律冒起了火星；

一会儿又装得像第米特律在骂人——

就这样，叫两个人各自东走西奔，

直到死一般的睡眠拖着铅一般的腿，

张着蝙蝠般的翅膀扑向他们的双眉。

那时候你就凑着莱珊德的眼皮，

挤这根仙草——挤下的浆液十分神奇：

能把先前的错误一笔勾尽，

叫他的眼里又恢复当初的光景。

等到他们一觉醒来，这一出趣剧

就成了一场春梦，无根无据；

这两对情人将要回到雅典城中，

订下的誓约将信守到生命告终。

我这里打发你去办这一件公事，

回头我就找女王，讨那个印度孩子；

于是替她解除眼睛里的魔法，

让怪物显出原形，风波也就平下。

蒲克

仙王，这件事要办就得赶紧；

“黑夜”已驾着飞龙，冲破了乌云，[38]

从天边已经升起灿烂的启明星；

这星光来临，到处游荡的阴魂，

便成群结队，回到坟地；可怜那冤鬼：

葬身在水底，或者十字路下埋，

早已钻进那蛆虫爬行的洞穴——

但怕白天将暴露他们的丑恶，

他们从金黄的光芒前慌忙逃跑，

只能永远在阴森的黑夜逍遥。[39]

奥伯朗

我们是神仙，鬼魂哪能相比。

我总是跟黎明女神一起游戏；

倒像一个樵夫，逗留在森林中，

直到东方的天空烧得火一般红。

万道金光照耀着碧波万顷，

叫汪洋大海变成了万点黄金。

可是，尽管这样，赶紧些，说做就做；

趁天亮之前，就把这事办妥。

［隐灭］

蒲克

奔去又奔来，奔去又奔来，

我引着他们奔去又奔来。

人人都怕我，城里到城外；

小妖精，领他们奔去又奔来。

这儿来了一个。

［莱珊德在大雾中摸索上］

莱珊德

［呼唤］

你在哪儿，骄傲的第米特律？快说句话！

蒲克

［学第米特律的声腔］

在这儿，奴才！拔剑准备吧。你在哪儿呀？

莱珊德

我立刻就来啦。

蒲克

那么快跟我走，

找个平坦的地方。

［莱珊德随声音下］

［第米特律摸索上］

第米特律

［呼唤］莱珊德！再开声口。

你缩回去了吗？你逃了，你这个胆小鬼？

快说！你把头躲在哪儿？矮树丛后背？

蒲克

［学莱珊德的声腔］

你这胆小鬼！你可是向星星吹牛，

去跟树林子说：你要跟人决斗；

可就是不肯过来？过来，畜生，小子，你！

让我拿棍子揍你一顿。谁跟你

动刀子才叫丢脸。

第米特律

原来在这儿，你？

蒲克

跟我的声音走，这儿不是动武的地点。

［第米特律随声音下］

［莱珊德踉跄上］

莱珊德

他走在我的面前，接连向我挑战，

等我来到他叫喊的地方，人就不见。

这个坏蛋，脚步可走得比我快，

我在后面追，他可是在前面飞。

［绊跌］

在坑坑洼洼的黑路上我摔了一跤，

且就在这儿歇歇吧。［躺倒］

白天快快来到！

可爱的白天，只要你吐出曙光，

我找到第米特律，就跟他算这笔账。

［入睡］

［蒲克引第米特律上］

蒲克

哈！哈！哈！没胆量的，怎么不过来？

第米特律

等等我，如果你是好汉；我还不明白！——

你只管在我面前逃，东躲西闪，

不敢站住脚头，不敢跟我照面。

你又在哪儿啦？

蒲克

过来吧，我在这边。

第米特律

哼，你在跟我开玩笑。且等到白天，

给我看到你的脸，你可要叫苦连天！

目前，走你的吧。

［坐倒］我脚下好像拖着铅；

我要借这张冷冷的“床”，量一量

身子有多长，直到白天重又放光。

［躺下，入睡］

［海伦娜步子沉重上］

海伦娜

叫人厌倦的黑夜啊！漫长的黑夜，

把时辰缩短些吧！东方快照耀，

好让我踏着晨光，转回雅典。

离开那班人——我受尽他们的讥笑。

睡眠之神，你叫“忧伤”闭上了眼皮，

求你让我暂时摆脱了自己。

［躺下，入睡］

蒲克

只有这三个？还差那么一个；

两男加两女，共总是四个。

她来了，但见满面愁容，

小爱神真是淘气的孩童，

害得可怜的大姑娘发疯。

［赫蜜雅步子沉重上］

赫蜜雅

从没这样疲倦，从没这样难过；

浑身露水，衣裳被树尖抓破。

我走已走不动，爬也不能爬，

我的两条腿，再不听我的话。

天亮之前，我就在这儿睡一会，

天保佑莱珊德，要是他们斗起来。

［躺下，入睡］

蒲克

地上一躺，

睡得好香；

温柔的情人，

闭上眼睛，

给你搽几滴药水。

［把花浆挤在莱珊德的眼上］

等你醒来，

那你就会

感到欢喜；

因为眼睛里

看见了你原来的情妹。

有句俗话说得中听，

各人只该得各自的份。

等你醒来，这句话就要变真：

哥哥爱妹妹，

成双又作对，

谁的马儿仍旧归谁骑，

物归原主，皆大欢喜。

［下］

【第四幕】

第一景 森林中

［两对青年男女熟睡在草坪上］

［蒂妲尼霞挽线团儿上，众仙子随上。

奥伯朗自后隐身上］

蒂妲尼霞

来吧，你坐在这鲜花铺成的床上，

让我抚摩你这脸蛋——多么可爱！

再把玫瑰插在你滑溜溜的头上；

再吻吻你可爱的大耳朵，我的宝贝。

线团儿

豆花在哪儿？

豆花

有。

线团儿

给我搔搔头皮，豆花。蛛网阁下在哪儿？

蛛网

有。

线团儿

蛛网阁下，好阁下，你把武器拿好，给我到花枝梢头去把一只红屁股的野蜂儿杀死了；然后，好阁下，给我把它身上那个盛蜜的袋子拿来。干这件活儿别毛手毛脚的，阁下；还有，好阁下，可得留心，别把那盛蜜的袋子碰破了；我可不乐意瞧着你弄得一身都是蜜啊，大爷。芥子阁下在哪儿？

芥子

有。

线团儿

把你的贵手伸给我，芥子阁下。听我说，请把礼免了吧，好阁下。

芥子

有什么吩咐？

线团儿

也没有什么，好阁下，就是请你帮着蛛网骑士一起给我搔搔痒。[40]我得去找理发店老板了，阁下；因为我觉得我脸上的毛出奇的长；我又是一头怪怕痒的驴，只要我让我的毛刺了一下，我就非要搔痒不可。

蒂妲尼霞

呃，你可要听听音乐，我的心肝儿？

线团儿

我这副耳朵倒是很能听些音乐。咱们就来一段铁片儿敲木板儿吧。

蒂妲尼霞

再说，心肝儿，你可想吃些什么哪？

线团儿

说得对，来它一大槽的糠吧。你有又干又好的燕麦，那我也可以嚼一点。我觉得要是来一捆干草，我最配胃口——好干草、香干草，什么也不能跟干草比。

蒂妲尼霞

我有一个最能钻头觅缝的小仙子，

会给你去寻找松鼠的粮仓，

把新鲜的硬果搬来。

线团儿

我只想吃一两把硬干豆。可是请您方便一下，别让您那些手下的人来打扰我——我觉得困劲儿上来了。

蒂妲尼霞

睡吧，让我把你搂在我的臂弯里。

小仙子，你们走吧，大家可以散开了。

［众仙子散开，下］

兔丝依附着女萝，那柔顺的常春藤

缠住了榆树的苍劲的枝杈；

我这会儿抱着你，也就这样缠绵。

啊，我多爱你！你多叫我迷恋哪！

［他们入睡］

［蒲克上］

奥伯朗

［从林子中出现］

欢迎，好罗宾！看见这“多情”的场面吗？

她这痴情倒叫我可怜她起来了；

刚才我在树林后面碰见了她，

她正在为这个畜生采摘鲜花儿，

我就责备她，不免跟她闹了一场；

原来她给他那毛茸茸的额头

套上了一顶芬芳鲜艳的花冠；

往常，露珠儿在花心里颤动，

就像一颗颗东方的滚圆的珍珠；[41]

现在但见花冠上露珠盈盈，就像

一张张泪眼在哭泣自己的遭遇。

我痛痛快快把她嘲骂了一顿，

她却低声下气向我赔着不是；

我要她交出那个从人间偷来的孩童，

她就一口答应，马上吩咐仙女

把他送到仙境、我的寝宫里。

现在那孩子已经到手，我就要

替她解除她眼中的可恼的幻象。

我说，好蒲克，你把这一副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