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幻觉

2051年9月5日，陈羽接到了一个任务，要调查一起杀人案。一早，他就来到了案发现场——一座监狱。监控录像记录了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三名狱警将监狱里的三十四名囚犯提了出来，在操场上用冲锋枪对他们扫射，三十四名囚犯全部身亡。

如果这么看的话，这个案子一目了然。三名狱警擅自杀死了三十四名囚犯，而这三十四名囚犯当中，相当一部分都是有期徒刑，罪不至死。可是一切都没有监控录像里看见的那么简单，因为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座监狱里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死了五十一名囚犯。监控录像显示，是那里的五名狱警做的。然而，这三名狱警和那五名狱警之前并不认识。更重要的是，他们都说仿佛听见了一个声音，这个声音在他们的大脑中响起，让他们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做出了同样的事情。

在用测谎仪进行多次测试后，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并且他们与这些被杀的囚犯之间也并没有什么私人恩怨。最离奇的在于其中有两名狱警在那个时候是下班时间，然而他们因为脑中的那个声音，再次回到了监狱，与其他狱警共同参与了杀死囚犯的犯罪事件。

陈羽在监狱里调来了这些被杀囚犯的案底，发现他们大都不止一次犯过罪，而那些没有被杀害的囚犯都是初犯。

在看守所，陈羽见到了被关押的狱警。那些狱警看起来都是满脸的无辜，似乎他们只是被操控的傀儡，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陈羽见到其中一个狱警，他不到三十岁，眉清目秀，在他看见陈羽的时候，显得还有些局促。

“你好，请问你叫什么？”陈羽知道他的名字，但还是要问一下。

“吴晓龙。”

“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岁。”

陈羽点点头，说道：“这些被杀的囚犯，我想你应该都认识吧？”

“是的。”

“平时和他们很熟吗？”

“算不上，只有两个人还可以，一个叫刘福，一个叫郑贵喜。有时候我会和他们多说几句。”

“这两个人犯过什么罪？”

“刘福之前曾多次伤人，这一次是杀了人，都是因为一时的冲突引起的。”吴晓龙说道，“而郑贵喜则是因为抢劫杀人，之前还染过毒瘾。这一次抢劫，按照他本人的说法，也是因为他又想吸毒，在抢劫的过程中还杀了一个人。”

“这两个人性格怎么样？”

“刘福很聪明，对什么事都满不在乎。郑贵喜也是对什么都不在乎，不过他看起来有些颓废，经常一个人独处。”吴晓龙说道。

“很显然，我看你的样子，应该和这些囚犯没有什么个人恩怨。”

“是的。”吴晓龙说道。

“你说你在脑海里听到了一个声音，那我现在就想问，你听到的是什么？”陈羽终于问到了正题。

吴晓龙此刻有些为难，他皱着眉头，说道：“我不知道，这不是语言，只是一种信息。”

“你能表述出来吗？尽可能用语言来形容这种信息。”

“我真的说不清楚，有点儿类似做梦，但又是很有规律的，和莫尔斯密码不一样。这种信息非常抽象模糊，但……就像……就像……烟雾……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不是那种无意义的乱码，因为中间有个明确的信号，让我杀了这些人。”吴晓龙有些痛苦地说道，他已经尽全力来描述出现在他脑海中的那个声音了。

陈羽听到这番描述之后，也没有什么答案，他破过很多离奇的案子，但这对他来说是头一次。他沉思片刻，又问道：“那你在对这些囚犯开枪的时候，你脑子里有意识吗？你有明确的记忆吗？”

“有记忆，而且非常清楚，但那时我的脑子仿佛是别人的，就好像这个记忆是外力输入到我脑子里的一样，没有自己的意识。”吴晓龙说道。

陈羽又问了另外几个狱警，得到的答案颇为类似。这让他没有头绪，不过这个案子在监控录像之下一目了然，这些狱警的确用自己的身体做出了犯罪行为。对于法庭来说，这案子的判决并不困难。可是这些狱警所说的这种极其特殊的体验，让陈羽觉得或许这些狱警都是无罪的，然而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接下来，这个案子要交给法庭，同时也有一些科学家参与研究这八名狱警所描述的那种奇怪现象。

陈羽回到了家里，感到非常苦恼，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对一个案子完全没有头绪。

晚上，他闷闷不乐地看着一档自然科学类的节目，讲述的是红火蚁的故事。这时，赵璐拿来了一盘削好的苹果，放在桌上。

“怎么了？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太好。”赵璐说道，“吃点儿苹果吧。”

陈羽拿了一片苹果，一边吃一边说道：“没什么，一个古怪的案子，找不到思路。”

“你觉得这些蚂蚁能给你启发吗？”赵璐笑道。

“也许吧。”

“是什么案子？”

“是个杀人案，杀人凶手已经抓住了。”

“那你还操什么心？这案子都破了。”赵璐说道。

“关键是里面的疑点我还是没弄懂，他们都说脑子里出现了幻听，这个可是难倒我了。”陈羽说着，又吃了一片苹果。

“这应该是科学家研究的事情，你弄不明白也是正常的。他们不应该请你去调查，这根本就不对。”赵璐说道。

陈羽笑了笑，说道：“苗苗呢？她刚开学没几天，作业写得怎么样了？”

“已经写完了，她这会儿已经睡着了。”

陈羽来到了女儿所住的小房间，悄悄地打开灯，看见她已经安然入睡，粉红色的小脸儿露在被子外面，一双眼睛很松弛地闭着，这让他的心里感到很安稳。他轻轻地来到书桌前，翻看了一下女儿的作业，并没有检查对错，只是大略看了一眼。陈羽看见女儿的床头柜上放着几本《威利的世界》，他欣然一笑。他记得这是自己小时候非常喜欢看的一部动画片，只是那时并没有看过这套书，后来就帮女儿买了一套，自己也时常会翻一番。时至今日，他依旧觉得这套书妙趣横生。

离开了女儿的房间，他也将这个案子暂时放到了一边。总之，他现在的生活非常完美，最起码在他看来是这样的。

“你还打算给她报一大堆学习班吗？”陈羽问道。

“不了，只是看着别人家的孩子都上了很多个班，苗苗不上，我担心她会被落下。”赵璐说道。

陈羽笑了笑，说道：“你终于肯听我的了，那些学习班对孩子来说就是地狱，学那一大堆没用的东西，有什么意义？”

“我也知道，但总是有很多人喜欢拿这些没有意义的东西去互相攀比。我现在也想通了，如果她是个天才，只要一些引导，她自己就能发挥潜能；如果不是，学得越多越没用。”赵璐说道。

“你这么想就对了。”陈羽说道。

赵璐看了看钟，说道：“十点了。”

“你刚才提醒我了！得去问科学！”陈羽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我得查一查。”

“查什么？”

“关于人脑中的幻觉。”陈羽说道。

赵璐露出无奈的笑容，说道：“好吧，我看电视去了。”

陈羽一头钻进了自己的书房，打开电脑，将书架里关于讲述人体的书统统拿了出来。他还是想知道人脑中出现奇怪的信号，是否真的能指使人去做一些事情。虽然他不是科学家，但是他对于这一类奇怪的事情始终充满了好奇，如果他弄不明白，就会一直记着。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陈羽一直在寻找关于类似的科学理论，他也不确定那究竟是何种现象。与此同时，在法庭上发生了一件非常古怪的事情。这八名狱警在两个法庭上全都被无罪释放，引起了舆论的一片哗然。在法庭上，辩护律师只是说了几点，都是关于那些被枪杀的罪犯的危害性以及多次犯罪的记录，而法官竟然就判了这些狱警无罪。

整件事后来偃旗息鼓，再也没有人过问，上面的监督机构也没有过问，所有的一切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然而这一切都不会毫无痕迹，陈羽相信这一点，他开始以自己的方式介入了这件怪事的调查中。

他找到了嫌疑犯之一——刘福的家人。当他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叙述给刘福的家人听的时候，刘福家人的态度是非常古怪的漠然，就好像这件事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一样。无论陈羽怎么说，他们都没有太大的反应。后来，他又找到了郑贵喜的家人，他们与刘福的家人反应一样，就好像他们家从来没有郑贵喜这个人一样。

调查到这里时，陈羽也有些无所适从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因为没有人追问这些事情的原委，看起来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在监控拍摄下杀人，并经过法庭的判决，而且没什么人对判决结果有异议。然而在陈羽看来，这一切都透着古怪，只是他不知该从何入手。

不过陈羽面对任何问题时，永远都在想解决的方法。他从来不会去做那些无病呻吟的感慨，他更讨厌那些低级弱智的文艺腔，他认为那些都是无能者的思维。他相信理性与逻辑可以解决所有的难题。终于，他再一次找到了吴晓龙，想了解一下当时在法庭里发生的每一个细节。

在一个星期天，他来到了吴晓龙的家里。吴晓龙见到是他，起初愣了一下，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让他进屋了。

“侦探先生，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你一个人住吗？”

“是的。”

“你家人呢？”

“我父母不在南桐城。”

陈羽微笑着点了点头，问道：“你是单身？”

“目前是的。”

“其实我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当时你在法庭上所发生的事情。”

“你是要我复述一遍当时的庭审？”

“是的，你愿意吗？”

吴晓龙给陈羽倒了杯茶，说道：“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你为什么还盯着不放？”

陈羽笑了笑，说道：“我只是对一些细节感到好奇，我可以向你保证，你对我说的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我也无意去改变什么判决结果，我只是想知道答案，仅此而已。”

吴晓龙叹了口气，说道：“好吧。那天在法庭上，一切就和正常的庭审一样，整个过程出乎意料地简单，双方律师看起来只是象征性地做了一些辩护和陈词，最后法官就判了我们无罪。具体的话我记不大清了，大概的内容就和后来报道的差不多。”

“我知道，为你们辩护的律师说了什么？”陈羽问道。

“他说了一句话，我印象比较深。他说：‘法官大人，你知道的，他们是无罪的。’”

“律师是这么说的？听起来好像法官和律师都知道审判的结果。”陈羽说道，“这的确有点儿蹊跷。”

“对，我现在已经不做狱警了。这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说，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并没有想要杀那些囚犯，一切都是鬼使神差。”吴晓龙的表情有些痛苦，这很容易理解。

陈羽不置可否，他说道：“律师说了这句话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法官点了点头，陪审员也没说什么。后来，就判了我们无罪，当庭释放。上面也再没有要求过重审此案。”吴晓龙说道。

陈羽陷入了沉思，这事太过古怪，因为之前吴晓龙所说的话经过测谎仪的检测，并没有说谎的迹象；也不存在行贿这一说，因为并不只涉及他一个人。而且眼下吴晓龙说的关于法庭上的这些细节，看起来也并非在说谎。可陈羽现在对这一切都无法轻易相信了，因为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

“侦探先生，我得出门买点儿东西去了。”

“那好，我也要回去了。”

两个人一同下了楼。到了街上，陈羽刚要和吴晓龙说“再见”时，吴晓龙突然指着一个人，惊诧地说道：“这个人……这个人是陪审员里的一员！”

陈羽回过头，顺着吴晓龙所指的方向望去。有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此刻正徘徊在吴晓龙家住的楼下，男子也一眼看见了吴晓龙。陈羽在一旁一眼就看了出来，这个男人来这里是在观察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