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王翰:古来征战几人回——一个大佬的觉醒

笑对生死

阅读王翰,让我们从他的这首《凉州词》开始。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沙场绝对是个缔造英雄的地方。而迈向英雄的道路却尸骨盈野、血雨悲风。

这是一个值得骄傲、值得放纵的夜晚。庆功的宴会如期举行。

葡萄美酒斟满了华贵的酒杯,篝火照耀,香气四溢,人声鼎沸。这样的时刻正该豪饮。

琵琶声声,痛饮正酣。恰此时,鼓点密密,战事紧迫,出征在即。美酒的盛宴,音乐的盛会,必须立即终止。面对死亡,视死如归。豁达,勇气,大义,当这三个要件有机地融为一体,在这些戍边战士身上集体迸发出来的时候,豪迈赴死的气概就在诗行间激荡古今,就在我们的吟诵声中走向壮美,走向永恒。

紧急的战事或许是诗人的假想,战后的痛饮才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一阵痛饮,有的已有些醉意,有的欲回营休息。而更多的人则大声高叫:怕什么怕,何不醉它一回;就是醉死沙场,也没什么好笑的。君不见,古往今来,那些奔赴沙场的人,又有几人能平安地回归故里?

这只是这场宴会的一个片段,这也只是漫长戍边史上的一个瞬间。

既然走上边关,就从没把生死看得那般重要。

既然走上边关,就没有想过要活着回去!因为,边关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当豪情与憧憬被现实粉碎,当功业梦被血腥味浸透,诗人看到了现实的残酷。

当手握长刀的利刃满是缺口,当箭铎的身上满是锈痕,当身边一个个乡人的生命不断地消亡,当白发不知不觉间爬满双鬓,狼烟未灭,外强未尽,功业未成,唯有葡萄美酒可以暂解忧愤,唯有琵琶羌笛可以暂疗悲情。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已经从远去的同伴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结局。只是不知,这一天何时会突然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没有征兆,无法预测。同伴的离去就是自己命运的预演。

所以,在战争的间隙,他才可以就着急切的琵琶潇洒地痛饮;

所以,在强敌发起新一轮进攻的瞬间,他才可以自如地大笑;

所以,无论战势的走向是多么难以预测,他仍然可以毫不犹豫地策马而去,去作新一轮的无畏冲刺;

所以,不管敌人是多么的凶残,他依然是最勇猛的那一位。

生命已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要守住一个血性男儿最初的承诺。

这是中国文学史上最豪壮的劝酒词,醉卧沙场还是战死疆场,诗人都一样地从容,一样地毫不迟疑。

读这首诗,千百年后,我们犹见战争的惨烈。他在《饮马长城窟行》一诗中有更生动具体地再现:“壮士挥戈回白日,单于溅血染朱轮。归来饮马长城窟,长城道边多白骨……”无数生命逝去,边关烽烟依然没有散去。

王翰写了两首《凉州词》,另一首是:

秦中花鸟已应阑,塞外风沙犹自寒。

夜听胡笳折杨柳,教人意气忆长安。

激昂的时候,豪气冲天,回不回家,能不能回家都不在计划之列。孤独的时候,柔肠百结,故乡是戍人思念的指向,征程的终点,心灵的憩所,灵魂的家园。

只有故乡,才可以安顿这些纵横沙场、舍身赴死的灵魂。

王翰没有去过塞外。因而,沙场的浪漫、悲壮存在于他想象的漠野,恣肆于他飞纵的毫端。

王翰用笔锋书写豪迈,征人用热血书写坚强。

在理想和豪情可以抵达的地方就是大唐的边疆。他们是开疆拓土的英雄,他们是大唐奔腾纵横的气息。他们的马蹄所及就是他们飞杯流觞的庆功场。他们把饮酒的爽兴挥洒到了极致,是盛唐气象的魂魄和神髓。大唐的版图在他们的驰骋中疾速拓展,他们就会把不羁的豪情洒在哪里。

一场挥洒豪情的酒会,天旷地阔,月寒星稀。视死如归,无论是今夜醉卧沙场,还是明朝就战死疆场,都一样令人倍添豪气。

国力的强盛,建功的奇志,加上如此阔大的背景,酒是男儿气的助催剂,让人倍长精神。在酒劲的驱使下,夺取战争的完胜,仿佛只是马到即成的事。

王翰的边塞诗,大大诗化了盛唐气质,唐人无惧无畏、笑对生死的精神风貌得到了诗意的张扬,恣肆的挥洒。

不止王翰,王昌龄、王之涣、高适、岑参等人都写过“凉州词”,共同为盛唐诗坛的精气神积蓄了足够的能量。

意气纵横

王翰,唐并州晋阳(今山西太原)人。《唐才子传》里有这样一段记述:

少豪荡,怯才不羁,喜纵酒,枥多名马,家蓄妓乐。翰发言立意,自比王侯。日聚英杰,纵禽击鼓为欢。

王翰年少时就聪颖过人,才智超群,举止豪放,不拘礼节。喜欢与朋友设宴纵酒,千杯不辞,海饮不醉。他一面饮酒,一面欣赏歌舞表演。不是在酒肆,也不是在青楼,而是设置在自家大院。他家不仅养着一个“歌舞团”,而且还养着众多的名马良驹。酒喝得差不多的时候,就带着一群豪纵的朋友去打猎。他肩扛猎鹰,击鼓而猎。这喧天的鼓声,不是早把猎物惊跑了吗?王翰打猎,要的不是猎物,讲的就是这排场,这阵势,这种惊天动地的影响力。每当鼓声震天,别的少年四方云集,唯马首是瞻。王翰雄踞队伍之前,鹤立鸡群,侃侃而谈。他话锋机巧,立意新奇,显示出天才的领导力,强悍的号召力。王翰往那里一站,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远远望去,那派头,那气势,足可与王侯匹敌。

他不是什么王侯权贵,他仅仅是一个诗人,一个盛气凌人、派头十足的边塞诗人。他曾搞了个“大唐文人排行榜”,认为当时天下第一流的文人只有三个,一是张说,二是李邕,这第三个嘛,当然就是他自己!王翰原有诗集十卷,大多失传。《全唐诗》录其诗十四首,据此,今人自然无法找到王翰傲视当世诗人的足够证据。

他的众多“粉丝”里,就有后来名震文坛的祖咏和杜华。这两人投奔到他的旗帜下,云涌而影从,跟在后面向他学习。有人劝告杜华的母亲,担心她儿子跟王翰学坏了。不料,杜华的母亲说:“吾闻孟母三迁,吾今欲卜居,使汝与王翰为邻,足矣。”昔日孟母三迁,还不是为儿子找个好邻居方便学习,今天能跟王翰学习,我早已满足了。看看,这就是人格的魅力。

公元710年,王翰中进士。他的老家并州有位叫张嘉贞的长史很欣赏他的才气,总是对他施以厚礼,他过意不去,就为这位张大人写了不少乐府词曲,还亲自在酒席上又唱又跳。目的有二,一是表达谢忱之意,二是显示自己的才华。后来,到并州接替张嘉贞任长史的张说也领略了王翰的自我才华展示,对王翰推崇备至。没两年,张说升任三品兵部尚书,提拔王翰做了个九品秘书正字的小官,不久又把他提为七品通事舍人,三年后再升为五品官驾部员外郎。

张说之所以这样提携王翰,有他自己的道理:“王翰之文有如琼林玉斝,虽烂然可珍,而多有玷缺,若能箴其所阙,济其所长,亦一时之秀也。”公允与否,咱不好评断,这好比今天的领导,喜欢谁,提拔谁,自有他充分的“理由”。古今同理,王翰春风得意,原因大抵如此。

升得快,降得也快。当张说罢相后,王翰自然连连遭贬,最后贬为道州司马。生命何时终结,今天都还是个谜。

王翰流传下来的诗数量甚微,却丝毫无法撼动他在唐代诗坛的地位。他的《凉州词》曾被提名为唐七言绝句的压卷之作,足见其在唐诗中的分量。有了这首诗,王翰不仅可以笑傲沙场,笑对生死,还足可笑傲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