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芙莉亚没有往山上跑，虽然这是去玛丽花号最近的路，但是守在篝火旁边的墨妖的数量太多了。所以她选择跳过石墙，朝山坡下滑去，一路带起了一片灰雾。

她只顾着小心别在黑暗中摔断腿，顾不上看后面跟着的人。门塔纳紧紧跟着她，她能感觉到他的书巫力场，但也许灰雾能帮她遮掩行踪。公爵虽然看到了芙莉亚跑的方向，但是肯定没有看到隐身在一团混沌与黑暗中的她。

芙莉亚跑到了山脚下，差点一个趔趄从岩壁边缘翻出去，不过她还是勉强站住了。这里离迷宫一样的墨妖营地已经不远了，无数火堆在她面前的黑暗中冒着黑烟，那股熟悉的臭味随风飘来。

她听见自己身后呼啦啦的声音和沙沙声。

门塔纳不是跑着来追她的。脚下的地变平坦之后，芙莉亚终于敢抬头了，她看见夜空中红棕色伤口前面的公爵身影，衣袂飘飘。公爵直直地立在空中，在离地很远的高处。

“他很快就能抓到我们了！”鸟喙书哀号道。

“啊，你还在呢？”

“我在那里面有什么可说的，啊？”鸟喙书生气了，“那些人一个比一个疯狂。”

“菲德拉有没有疯我不确定。”芙莉亚的话说得断断续续的，被灰尘呛得直咳嗽。尽管如此，她还是又拼命往前跑去。沙沙声越来越近，现在几乎就在她头顶上了。

虽然很黑，但她还是看到了自己第一次进入营地时走的那个小通道。兔子皮做成的帘子在夜风中扇动着，盖在巷子上的篷布呼啦啦地响着。如果能跑到那里的话，门塔纳从空中就看不到她了。

“芙莉亚！”门塔纳喊道，“站住！”

十米，她考虑了一下要不要用飘移术，但是门塔纳要比自己熟练一千倍，而且，她又能朝哪里飞呢？能飞多远？在船上那次，她也就在空中停留了几秒钟而已。不，她还是留在地面上最安全，留在墨妖们中间。

“再快点！”鸟喙书哑着嗓子说，它把柔软的长脖子从芙莉亚的裤兜里伸了出来，芙莉亚每跑一步，那脖子都像弹簧一样颤动一下。

芙莉亚能感到对手的书巫力场从上面朝她压下来。她猛地转过身，从心灵书中朝他发射出一股冲击力。

门塔纳是七芒星书妖，他的力量强过芙莉亚好多倍，但他没有料到芙莉亚会这样胆大妄为。他被打得朝后飞出去一段，转了好几个圈。

“你会激怒他的。”鸟喙书说。

芙莉亚离盖着篷布的巷子还有五米远，这时，那条裂缝中突然露出了一个浅色的身影，那人在朝她招手，周围太黑，她看不清那人的脸，但是她认出了那人的声音。

“这边！”老八在黑暗中挥舞着胳膊。

还有三步。

面前的岩石地面突然爆裂，被来自上空的一股冲击力打碎了，芙莉亚的视线被一堵灰墙挡住，根本看不见眼前的坑有多宽多深。如果现在耽搁了，门塔纳就会抓到她，于是她心一横，一步跨进了那片黑暗中。

公爵又在喊她的名字，但她辨别不出声音是从哪个方向来的，似乎来自四面八方。芙莉亚屏住呼吸，跳进灰雾中，希望能落到坑那边的地面上。这一刻似乎长得没有尽头，她失去了方向感，确信自己已经开始坠落，正在掉进门塔纳在岩石上炸开的那个洞里。

感到脚下又踩到了地面，她长出了一口气，同时被一股惯性朝前甩了出去。要不是有人用胳膊接住了她，她肯定就摔倒了。那双胳膊像树枝一样枯干、坚硬。

门塔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就在她的脑袋里，同时，她的鸟喙书疼得大叫了一声。

老八扶住芙莉亚，尽管他的个子比芙莉亚矮，而且极度营养不良。“来！”

他们钻进帘子之间的裂缝里，刚跑了几步，老八就把芙莉亚朝右边拉了过去，然后又朝左穿过一个帘子。这里一片漆黑，她的脸被潮湿的布和毛皮打到了好几次，而且至少两次撞到了人身上。她把命运完全交到老八手里，任由他带着自己走。后来她发现并不是只有老八一个人，还有个女孩的声音，她猜是二姐。估计他们两个一直在营地边缘转悠。

附近有鸡叫的声音，随后她又听到了山羊的叫声。这么看来，墨妖们还养着家禽家畜，估计是四十年前作为永夜庇护所的书巫提供的食品而被运送到这里来的那些家禽家畜的后代。芙莉亚被两姐弟带着在狭窄的巷子、通道和小门间穿行，她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

“公爵还在附近。”鸟喙书喊道，它呻吟了一声，因为芙莉亚撞到了什么地方。

“我知道。”芙莉亚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但她不相信公爵是跑着来追他们的。他也许正飘在营地上方，并试着在篷布下寻找芙莉亚的书巫力场。

他们又穿过了一个芙莉亚第一次来的时候见过的那种石头圆顶屋。“等等！不要带我去其他人那里！”

二姐和老八停了下来。男孩摇摇头：“这里有很多藏身的地方，地下也有，有裂缝，还有洞窟。”

芙莉亚不想为了躲开门塔纳而藏到哪个潮湿的洞穴里去，他们消耗的是所有人的时间。“想法”正在吞掉一座座山，势不可当地逼近山谷。

“那本书……”她喘着粗气说，“你们哥哥的那本书……是从船上找来的。圣书玛利亚……你们指的是那艘船，对吗？”

圣书玛利亚将她从黑夜带去了永恒的白昼，老三是这样说的。

“你们是从那里把书拿出来的吗？”芙莉亚问。

两姐弟互相看看。

“我知道，没有人能踏上那艘船……但是你们去过，对吗？你们知道去那里的路！”

老八仔细地打量着她，然后把头朝上一仰。圆形的石头房顶一阵摇晃，有什么东西砸在了房顶上。

“哦，见鬼！”芙莉亚又感觉到了门塔纳的力场，他的书巫力从一层层摞在一起的石头间的缝隙里穿透进来。

他们三个跑过一个开口，来到一段带顶棚的通道上，在他们身后，圆顶的上半部分塌了，石头在营地的篷布下四处乱飞。

“这个跟她不一样！”二姐说。她说的应该是跟菲德拉不一样。“这个是坏人！”

也许真的是门塔纳干的，或者说他认为在现在的情况下，他做的事是正确的。但这并不能改变芙莉亚对他的强烈反感。换个人的话，芙莉亚也许会用书巫术让他走错路，但是门塔纳的书巫力太强了，只要她一用书巫力，门塔纳马上就能找到她的位置。

她听见了门塔纳的怒吼，他似乎发现芙莉亚又从自己手下溜走了。姐弟俩拉着她，迅速地左拐右拐，从一条岔路到另一条岔路，如果他现在下来追她，那将会是个错误的选择，而她将第一次占据上风。

她一直跟着姐弟俩，早就辨不清东南西北了，老八在她前面，二姐跟在他们后面。碰上墨妖的时候，芙莉亚能瞥见黑暗中那些扭曲变形的脸上模糊的表情。没有人试图阻拦他们。

“芙莉亚！”

她能感觉到门塔纳的怒气，如果还找不到她，他恐怕会把半个营地都拆掉。

“那里！”老八指着地上的一个开口说。在芙莉亚看来，那不过是黑暗中的一片深色，如果是她自己走的这条路，估计就掉进去了。

二姐踢了一脚放在洞口边的一堆东西上的一根绳梯，绳梯噼里啪啦地垂进洞里。

“我不想藏起来。”芙莉亚摇着头说。

“我知道，”老八说，“你想到书那里去。”

二姐灵活地从岩石边缘爬到了绳梯上，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像个长着小黑眼睛的羸弱幽灵。

“我们带你去。”她说。

老八抓起芙莉亚的手，使劲握了一下。“我们带你去船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