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赠哥舒开府翰二十韵^[1]

今代麒麟阁，何人第一功^[2]。君王自神武，驾驭必英雄^[3]。

开府当朝杰，论兵迈古风^[4]。先锋百战在，略地两隅空^[5]。

青海无传箭，天山早挂弓^[6]。廉颇仍走敌，魏绛已和戎^[7]。

每惜河湟弃，新兼节制通^[8]。智谋垂睿想，出入冠诸公^[9]。

日月低秦树，乾坤绕汉宫^[10]。胡人愁逐北，宛马又从东^[11]。

受命边沙远，归来御席同^[12]。轩墀曾宠鹤，畋猎旧非熊^[13]。

茅土加名数，山河誓始终^[14]。策行遗战伐，契合动昭融^[15]。

勋业青冥上，交亲气概中^[16]。未为珠履客，已见白头翁^[17]。

壮节初题柱，生涯独转蓬^[18]。几年春草歇，今日暮途穷^[19]。

军事留孙楚，行间识吕蒙^[20]。防身一长剑，将欲倚崆峒^[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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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首诗是天宝十三载（754）冬作。时哥舒翰自陇右归京，杜甫投赠此诗，盛称哥舒功业与荣宠，冀其荐拔。全诗开合变化，极有气势，而格律严整，自中规矩。诗所言哥舒翰事，皆有史据，并非虚誉溢美，最见杜诗所谓“诗史”本色。哥舒翰天宝十一载加开府仪同三司，故称“开府”。

[2] 麒麟阁：汉阁名，在未央宫内。汉宣帝甘露三年，画功臣霍光等十一人图像于阁。亦省称“麟阁”。第一功：《史记·萧相国世家》载，汉高祖刘邦夺得天下后，论功行封，以萧何为第一功。唐高宗总章元年（668），以太原原从西府功臣分为第一功、第二功二等官。诗以第一功属翰，欲其远比开国功臣。

[3] 君王：指玄宗。神武：神明而威武。《书·大禹谟》：“帝德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汉书·刑法志》：“汉兴，高祖躬神武之材，行宽仁之厚，总揽英雄，以诛秦、项。”此以神武归美玄宗。驾驭（yù玉）：驱使、控制。亦作“驾御”。《三国志·吴书·张昭传》：“夫为人君者，谓能驾御英雄，驱使群贤。”英雄：指哥舒翰。

[4] 当朝杰：语本《晋书·庾衮传》：“君若当朝，则社稷之臣欤！”《新唐书·哥舒翰传》：“翰能读《左氏春秋》、《汉书》，通大义。疏财，多施予，故士归心。”此所谓“论兵迈古风”。论兵，讨论用兵。迈，超过。以下则申述之。

[5] “先锋”二句：谓翰英勇善战。《新唐书·哥舒翰传》载：“吐蕃盗边，与翰遇苦拔海。吐蕃枝其军为三行，从山差池下，翰持半段枪迎击，所向辄披靡，名盖军中。”《旧唐书·哥舒翰传》亦记吐蕃掠麦陇右，哥舒翰大败之一事。见前《送高三十五书记》注〔2〕。两隅，指河西、陇右而言。翰以陇右节度使兼河西节度使。

[6] “青海”二句：《旧唐书·哥舒翰传》：天宝六载，哥舒翰代王忠嗣为陇右节度支度营田副大使，知节度事。“明年，筑神威军于青海上，吐蕃至，攻破之；又筑城于青海中龙驹岛，有白龙见，遂名为应龙城。吐蕃屏迹，不敢近青海。”故曰“无传箭”。传箭，箭即更筹。起兵以传箭为号。无传箭，谓无警。翰筑城青海，吐蕃不敢近，故云。天山，在陇右道伊州北（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哈密市），一名白山，亦称祁连山。《旧唐书·哥舒翰传》：“吐蕃保石堡城，路远而险，久不拔。（天宝）八载，以朔方、河东群牧十万众委翰总统攻石堡城。翰使麾下将高秀岩、张守瑜进攻，不旬日而拔之。”石堡城亦属陇右道。挂弓：言休兵。

[7] 廉颇：战国赵良将，年老尚能大破燕军，封信平君，假相国。翰年已老，故以廉颇比之。走敌：即破敌。魏绛和戎：《左传·襄公四年》载：晋魏绛说悼公，和戎有五利，公悦，使绛盟诸戎，赐女乐、歌钟。天宝十二载，赐翰音乐、田园，与魏绛赐乐事相类，故以为比。

[8] 河湟：指黄河、湟水两流域地。亦统谓西戎地曰“河湟”。金城公主嫁吐蕃后，河西九曲之地遂为吐蕃所有，故曰“河湟弃”。天宝十二载，哥舒翰进封凉国公，加河西节度使，收复河源九曲之地。《资治通鉴》唐玄宗天宝十二载亦云：“是时中国盛强，自安远门西尽唐境万二千里，闾阎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称富庶者无如陇右。”翰兼陇右、河西节度使，收复陇右故地，故曰“新兼节制通”。

[9] 垂睿想：谓其邀宠眷。睿（ruì瑞），通达，明智。《书·洪范》：“思曰睿”，“睿作圣”。后常用为称颂皇帝的套语。出入：谓其经略陇右、河西。吐蕃陷石堡城，天宝初令皇甫惟明、王忠嗣等为陇右、河西节度使，皆不能克。天宝八载，翰攻拔之。故曰“冠诸公”。

[10] “日月”二句：盛赞哥舒收复之功。谓翰能布朝廷威德于四夷，使其归顺唐朝，其功甚伟。唐都关中，故曰“秦树”。日月低秦树：谓哥舒之功可比日月，低照秦树。乾坤：犹言天下。汉宫：喻唐室。

[11] 胡人：指吐蕃等。逐北：追击败走之敌。宛马：大宛所出千里马。《史记·乐书》：“后伐大宛得千里马，马名蒲梢，次作以为歌。歌诗曰：‘天马来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归有服。’”二句言翰威名远扬，故胡人畏服，宛马复来。

[12] 边沙远：翰受命守陇右、河西，故曰“边沙远”。御席同：天宝十一载冬，翰来朝，玄宗命高力士等于京城东驸马崔惠童池亭赐宴，故曰“御席同”。

[13] 宠鹤：《左传·闵公二年》：“卫懿公好鹤，鹤有乘轩者。”轩，大夫所乘之车。畋猎：打猎。非熊：用文王遇吕尚（姜太公）事。《艺文类聚·产业部下·田猎》引《六韬》云：“文王卜：‘田于渭阳，将大得。非熊非罴，天遣汝师。以之佐昌，施及三王。’大吉。王乃斋三日，乘田车，驾田马，于渭之阳，见吕尚坐以渔，文王劳而问焉。”宠鹤、非熊，指翰收复河湟言。初吐蕃入寇河湟，王君等不能捍御，止勒兵蹑后，亦邀非常功赏，故以鹤不战而有乘轩之宠为比；而如翰者，乃畋猎之非熊也，故以吕尚比之。

[14] “茅土”二句：谓翰封王食邑。茅土，《史记·三王世家》：“受兹青社。”裴骃《集解》引张晏曰：“王者以五色土为太社，封四方诸侯，各以其方色土与之，苴以白茅，归以立社。”司马贞《索隐》引蔡邕《独断》曰：“若封东方诸侯，则割青土，藉以白茅，授之以立社，谓之‘茅土’。”名数，谓户籍。山河誓，《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庙定社稷曰勋……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裴骃《集解》引应劭曰：“封爵之誓，国家欲使功臣传祚无穷。”故曰“山河誓始终”。据《旧唐书·哥舒翰传》载：“（天宝）十二载，进封凉国公，食实封三百户，加河西节度使，寻封西平郡王。”“十三载，拜太子太保，更加实封三百户。”

[15] 策行：计策得行。遗：弃。言翰以计谋用兵，不假战伐，故曰“遗”。契合：投合，融洽。昭融：光明，长远。《诗·大雅·既醉》：“昭明有融。”二句谓翰安边策行而无事战伐，君臣契合而动协天心。翰之得君，光明俊伟，非以诡道求进。

[16] 勋业：功业。青冥：青天。《旧唐书·哥舒翰传》云：“翰家富于财，倜傥任侠，好然诺，纵蒱酒。”“疏财重气，士多归之。”王忠嗣被劾，翰“仍极言救忠嗣，上起入禁中，翰叩头随之而前，言词慷慨，声泪俱下，帝感而宽之，贬忠嗣为汉阳太守，朝廷义而壮之。”此即为“交亲气概中”之注脚。

[17] 珠履客：《史记·春申君列传》：“春申君客三千馀人，其上客皆蹑珠履。”珠履：缀珠的鞋。二句自叹身老不遇，言己未为翰上客而已头白矣。

[18] 题柱：常璩《华阳国志·蜀志·蜀郡州治》：“城北十里有升仙桥，有送客观，司马相如初入长安，题市门曰：‘不乘赤车驷马，不过汝下也。’”《太平御览》卷七十三引作“题桥柱”。岑参《升仙桥》诗：“长桥题柱去，犹是未达时。”转蓬，飞蓬。上句忆昔壮志，下句悲今沦落。

[19] “几年”二句：言光阴虚掷，迟暮无成。途穷，用阮籍事（见《晋书·阮籍传》）。穷，尽。

[20] “军事”二句：谓翰能识拔部下。《晋书·孙楚传》：“年四十馀，始参镇东军事”，“复参石苞骠骑军事。楚既负其材气，颇侮易于苞，初至，长揖曰：‘天子命我参卿军事。’”按翰曾奏严武为节度判官，吕为度支判官，高适、萧昕为掌书记，皆委之军事。行间：行伍之间。吕蒙：三国吴名将。《三国志·吴书·吕蒙传》：“（孙）策召见奇之，引置左右。”后遂成大功。又《吴主传》：“纳鲁肃于凡品，是其聪也；拔吕蒙于行阵，是其明也。”据《册府元龟·帝王部·明赏二》载：天宝十三载三月，翰为其部将王思礼、郭英乂、曲环等十几人论功加封，所谓拔之“行间”也。

[21] 长剑：宋玉《大言赋》：“长剑耿耿倚天外。”王维《送张判官赴河西》：“慷慨倚长剑，高歌一送君。”崆峒：山名，在陇右道。二句言作者意欲参翰军幕，冀其识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