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乔翊被逼退至热定型机旁,后背贴上滚烫的金属板。他扯下整匹红色涤纶布盖住机器。布料遇高温收缩产生的焦糊味中,他哑声道:“人类视网膜对红色最敏感——你们现在看任何地方都会残留光斑。”
他们揉眼的瞬间,钟乔翊将浆纱淀粉泼向空中。淀粉雾像苍白的鬼魂在月光中升腾。他的后背撞上消防栓柜,玻璃碎片如冰晶般炸开,在他腰间划出一道血线。
“屏住呼吸!”
钟乔翊嘶吼着拿起谢依棠的围巾一角捂住她的口鼻,自己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的幅度让周坤瞬间警觉。
飞扬的淀粉颗粒与棉尘在光束中交织,钟乔翊的手摸到消防栓阀门时,红毛的钢管已经劈来。
他扯着谢依棠一闪,水流如银龙出闸,高压水柱将悬浮的粉尘推向车间西侧。那里堆着三十袋开包的黑心棉,遇水膨胀的纤维正疯狂吸收空气中的淀粉。
“棉尘浓度39克每立方米,”周坤的声音从雾中传来,手中的便携式检测仪泛着幽蓝冷光,“够得上爆炸下限了。”
他忽然轻笑,“但湿度83%——”
钟乔翊的瞳孔骤然收缩。
水雾在检测仪屏幕上凝成细小水珠,周坤用袖口缓缓擦去:“湿度超过65%,粉尘爆炸概率下降72%。”
他踢开脚边的浸水麻袋,“我教你,纺织厂最不缺的就是湿度监测。”
这下完蛋了。
被逼到死角,钟乔翊把谢依棠护在身后,周坤的手机忽然响起,他看了一眼,面色凝重。
耳机里传来周骏的声音:“扬哥叫你别动他们,引火烧身,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周坤看了眼表,扔掉钢管,拽住钟乔翊的衣领,“算你好运,小子,下次别再让我看见你。”
“还有你——”
他对谢依棠做了个割脖子的动作,随后转身离开了仓库。
生死一线,钟乔翊都做好心理准备了,没想到变化得这么快。
他光顾着逃命,都不觉得身体疼痛。而今悬着的心放下一半,他却再没有力气,浑身虚脱,昏厥在地。
谢依棠惊叫着拨打救护车。救护车到来时,窗外传来运河货轮的汽笛声,二十个贴着“食用碱”的集装箱正在出港。
月光穿透云层,将海面染成淡淡的靛蓝色,如同四年前某个缉毒警殉职时的天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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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电图机的波纹像未破译的密码,钟乔翊举起肿胀酸痛的手,捕捉着窗帘缝隙的一点点阳光。
做完笔录,又被刑侦大队长江国安大叔一顿批评教育,钟乔翊掏掏耳朵,歪歪头,想把这些话都倒出去。
“江叔,别告诉我爸妈,我不想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你还好意思说。”江国安双手环胸,一脸正气,“警方会逮捕他们的。不过也得感谢你提供的线索,那个女孩子也全都说了,我们会调查清楚。”
“她没事吧?”
“一点擦伤,没你严重。好好休养吧。”江国安欲走,又想起来什么事,“不过那个女孩子的妈妈好像找到学校去了,要求赔偿,开学了估计少不了一顿问了。”
他走后,顾家兄妹也来了。
“依棠打电话跟我说了昨晚的事。”顾锦书削着苹果,“天啊,钟乔翊,你胆子也太大了。”
“没告诉陈韶九吧?”
顾云寄接过顾锦书削好的大苹果,咬了一口,摇头,“还没有,怕她担心,先过来看看你。”
钟乔翊刚伸出去接苹果的手在半空中呆滞住,“这不是给我的吗?”
“哦,不好意思。”
“……”钟乔翊转手挠了挠头,“还好我这张帅脸没受伤,身上的绷带反正她也看不见。我明天出院回去就跟我爸妈说我骑车摔骨折了。”
“听说捅到学校那边去了?你爸不会知道?”
“没事的,我一哭二闹三上吊,替我保密了。我提供了线索,他们是个毒窝子,也算是大功一件了。”钟乔翊垂着眸叹气,“就是韶九那边,打死都别说!她一会又该跟我闹死闹活了,我受不了……还有小菲也是,她嘴一点都管不住,她知道了相当于陈韶九也知道了。”
“放心吧,我们说好了,就说你在我们家过年。”顾云寄丢掉苹果核,弹了一下钟乔翊腿上的石膏,语气难掩笑意,“天可怜见~正月初一骨折了,躺在病床上。”
“……怎么我受伤了,你看起来很开心?”
顾云寄捂嘴,“糟糕,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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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卷着消毒水气息漫进病房,谢依棠蹲在消防通道的阴影里,护士站的电子钟跳成20:17。她攥紧兜里的项链,项链缝隙还沾着染池的靛蓝结晶,在应急灯下泛着幽光。
换药的护士推车轱辘声远去的刹那,她闪身钻进病房。钟乔翊的石膏腿吊在半空,心电监护仪的绿光在他下巴投出颤动的阴影。
窗外蓝花楹的影子在月光中摇晃,钟乔翊并未睁开眼睛,话却先说出了口。
“你来了。”
“嗯,对不起,我没有第一时间来看你……”
“我理解。”钟乔翊侧头睁眼,示意谢依棠坐在床边,拉住了她的手,“我知道你被她困住了。偷偷跑出来真的没关系吗?”
“没事的,我跟他们说我出来找锦书,晚些就回去。”
他轻轻一声叹息,“那就好。”
“乔翊,是我连累了你……”她指尖触到他锁骨处的纱布,那里渗着淡蓝药渍,“医生说再挨几下就……”
钟乔翊握住她发抖的手,掌心的茧子摩挲着她被麻绳勒出的淤痕。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你不要有负罪感。该道歉的是我。”钟乔翊用没受伤的手撩开她额前碎发,露出一道被撞的淤青,“我没保护好你,让你受伤了。”
女孩的眼泪砸在监护仪按键上,机器突然发出急促的嘀嘀声。她慌忙去按静音键,却被钟乔翊拽进怀里。
少年胸腔震动着破碎的笑,“没事了。”
“我真的以为你要死了!你真得吓死我了……”
她突然捶打他完好的右肩,又惊恐地收住力道,转而攥住他缠着心电图导联线的手腕。
“我不要你为了我豁出性命……我不值得你这样救……”
监护仪发出过载警告,钟乔翊用吻堵回她未尽的告白。靛蓝染料的苦混合着血锈味,在唇间酿成诡异的甜。谢依棠尝到他舌尖未愈的伤口,想起他把自己护在怀里的温度。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只要我想去做,只要你不受伤,就好。”
月光漫过蓝花楹,在瓷砖地上开出淡紫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