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正气篇（10）

大海莽莽苍苍，黑夜深深沉沉……

程亮扯起帆篷、摇起橹把，把小船开出了埋着仇恨的小港湾，乘着愤怒的风，直奔正东方的大洲岛。

顺风又顺浪，小船往前飞。

飞呀飞呀，飞到星星落，飞到太阳升。

小阿宝伏在阿爸的背上，看着蓝澄澄的大海，看着白云朵朵的天空，又蹬腿，又抓手；好象要不是背带束缚着她，就要跳下海去游游水哪！

程亮用力摇橹，心里高兴，一会说一句：“阿宝乖乖，咱们去找红军啦！”过一会又说一句：“阿宝乖乖，咱们去找红军啦！……”

阿宝在他背上“咿呀”、“咿呀”的，好象答应他。

如果阿宝会说话，问阿爸，“红军”什么样呀？程亮可怎么回答呢？

程亮在海上活了几十年，遇见的军队太多了。这种牌号的军，那种牌号的军，还有姓这个的军，姓那个的军，又有中国的军，加上外国的军，都是富人指挥的枪杆打穷人。他从来没有见过穷人自己的军队。

程亮听说过，穷人早就有了自己的军队。那是在岸边的小酒馆里，听那些上过广州、闯过陆地的人悄声叙说的。他今天听一句，明天听一句，过好久又听一句，都是只言片语、没头没尾的。他非常爱听，而且记得很牢，反复琢磨，再用他自己的意愿，象线头那样编织起来，象蜡滴那样凝聚起来。于是，他的眼前便出现一面五彩缤纷的云锦，他的心里便掌起一盏光明耀眼的灯笼。从此以后，他才敢于对这个世道怀疑，预感到这个世道要改变，逆着世道生活和走路，期待着翻天覆地的暴风雨快快来临。

他要去找红军，找穷人的红军，找在海上打日本侵略者的红军。

两天一夜，他带着阿宝赶到大洲岛附近。

岛上立着日本鬼的碉堡。

岸边排着日本鬼的电网。

码头站着日本鬼的哨兵。

海上停泊着日本鬼的兵舰，另外有几群正在捞捕的渔船。

程亮奇怪地看着这一切，朝渔船靠拢。

他绕过一条船，又绕过一条船，专门找了一条最破旧的船停下来。

他估计，这样的船一定是穷人的，只有穷人才靠得住。

一个站在船头撒网的红脸壮汉，见他过来，停住手。

程亮很机密地说：“请问，这地方的红军在哪儿？”

壮汉听了一楞，看他一眼，又看看身边的伙伴，这才冲着他摇摇头：“不晓得！”

程亮稍微提高一点声音说：“就是前几个月在这里打死两舢舨日本鬼的红军……”

壮汉绷着脸，连说：“不晓得，不晓得！”他又接着撒网，还不住扭转头，偷眼看程亮。

程亮追上一条船寻问，又追上一条船寻问，得到的回答越来越使他失望。

晚上，在锚地上架起小锅烧饭的时候，他在焦急之中，又尽力冷静地想：这里的人只说不晓得红军在什么地方，并没说根本没有红军；红军或许开到别的地方打日本鬼去了；找去，一定得找到他们！

这以后，他就沿着海南岛东南的边沿，一边捕鱼，一边寻找。

有一天，程亮正在黎安附近的海面上捕鱼，忽见一艘日本鬼的兵舰没命地开过来，直奔远海的方向去了。舰上的日本鬼全都戴着盔、端着枪，杀气凶凶的样子。

程亮怒目地盯着他们，觉着很奇怪。

傍晚，几条小渔船从远海返航回岸。

程亮凑到跟前，打听那边出了什么事情。

船上一个汉子掩不住脸上的笑容对他说：“昨天清晨，日本鬼的一条货船，在海上挨打了！……”

程亮的眼前忽地象金光一闪。他心里无比兴奋地想：“喜信，喜信！日本鬼子的轮船在远海挨了打，准是红军打的，可找到他们了，可找到他们了！”

那个汉子又说：“喂，你往这边靠靠，有个老相识，跟你讲几句知心话。”

程亮迟疑地端详一阵，才认出，他正是第一天来到大洲岛的时候遇上的那个红脸壮汉。

船舱里跳出一个人，喊一声：“程亮！”

这个人三十岁上下，又粗又黑的眉毛，又大又亮的眼睛，脸色紫红，牙齿洁白……

程亮不由得一愣：这位不正是那个阿明老大吗！

他连声答应，胸口嘭嘭地跳起来。

阿明来到船头，左右看看，探着身子说：“听别人讲，你要找红军？”

程亮诚恳地回答：“不错。打从红军的消息传到我们那偏僻的小港湾，我就起了意；听了你唱的歌、讲的道理，我更加硬了心——生要跟自己的队伍一起生，死也要死在拼杀的战场上！”

阿明说：“找到红军干革命，这是一条我们穷苦渔民真正的路，是一条新生的、永生的道路。你去吧，到西沙，到金银岛！我亲眼见到那里有共产党领导下的红军队伍。”他说着，抬头看看天空，“如果不起风，明早动身；我们有急事，不能送你了。”

程亮感动地说：“谢谢你给我指路，我一定去那里找到他们，跟他们走到底！”

这时候，天高海阔，霞光耀眼，浪涛涌涌，海燕翱翔。

啊，多让人痛快的时刻！

当夜，程亮补足船上的淡水，就一气不歇地向远海开去。

他奋力地摇着橹，小船飞一样前进；没想到，在第二天遇到一场少见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