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957年》：范进中举[1]
- 汪曾祺戏剧全编（全集）
- 汪曾祺
- 15962字
- 2022-02-22 16:48:12
时间：科举时代
地点：某乡
人物：魏好古 贾知书 费学礼 卜修文 范进 书吏
周进 范母 胡氏 关清 顾白 胡屠户
院子 张静斋 门官 四差役 四秀才 店家
艄翁 三报子 厨子 邻居数人
第一场 进学
时间：县考发案之后，学道起马之日。
地点：长亭。
〔魏好古、贾知书、费学礼、卜修文上。
魏好古 （念）身入黉宫门下，
贾知书 （念）头戴方巾潇洒，
费学礼 （念）做官不论多大，
卜修文 （念）要从秀才起家。
〔范进上，与诸人略拱手为礼，寒暄，呵手，尾厕诸人之后。
魏好古 列位年兄，今年县考，我等儌幸取中，如今大家都是秀才了！
贾知书等 都是秀才了！
魏好古 今日宗师周大人起马离县，我等长亭相送。远远听见鼓乐之声，学道大人来也！
〔杂役执旌旗牌伞过场。书吏、周进上。
魏好古 本科秀才魏好古，
贾知书 贾知书，
费学礼 费学礼，
卜修文 卜修文，
范进 范……
魏好古等 （齐声）恭送恩师大人！
书吏 候着！禀大人，本科秀才长亭相送。
周进 住轿！
〔周进下轿介。众拜。
周进 贤契等少礼！你等理当回家用功，何须远送！——哦！范贤契也来了！
范进 恭送大人！
周进 范贤契，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范进 门生今年三十岁。
周进 你，今年，三十岁么？
〔众掩口笑。
范进 这……门生名册上面报的是三十岁，门生实年五十四岁了。
周进 是啊，本道看你须发苍苍，也不像是三十岁的样儿。你应考多少年了？
范进 门生十六岁应考，到今考了三十八年了。
周进 哦，你考了三十八年，因何总不进学啊？
范进 这……想是因为门生的文字不通，不该得中，故而历任各位大人不曾赏取。
周进 这也未见得。
范进 （惶然）这……想是门生文字通顺，故而历任各位大人不曾赏取。
周进 （微哂）范贤契！你交卷的时节，本道将你的文字看了一遍，只觉得乱七八糟，不知说了一些什么。
范进 门生的文字本来的乱七八糟。
周进 本道看你的年纪大了，可怜你一番苦志，将你的文字又看了一遍，觉得也还有些意思。
范进 门生的文字也还有些意思？！
周进 本道将你的文字看了三遍，方才看出贤契的文字是起承转合，均有法度，抑扬顿挫，铿锵悦耳，字字珠玉，句句惊人，真乃是天地间第一等好文章，本道提起笔来，浓圈密点，将你高高取中了！
〔范进如梦初醒，感激流涕，卜修文等偷觑见之，作眉眼，周进略转面，故如未见。稍停。
周进 范贤契，本道看你的文章，火候已到，明秋乡试，必可得中，你回得家中，苦苦用功，不可三心二意，这功名举业，全靠志诚忍耐，若是半途而废，就是尽弃前功，你要记下了！
书吏 起轿！
魏好古等 送大人！
书吏 免！
〔周进、书吏下，众目送之。范进前行数步，遥望。
魏好古 啊，列位年兄，周大人将范年兄的卷子看了三遍，真乃是一个有心之人。
贾知书等 是个有心之人。
卜修文 啊依小弟看来嚜，范年兄今年本来是一定要取的！
魏好古等 却是为何？
卜修文 你们可晓得我们这位周大人也是五十多岁方才高中的？我们进场的时节，周大人坐在堂上点名，他那两只眼睛，直往有胡子的脸上看，看来看去，就看到了范年兄。他们二人，一个姓周，一个姓范，这叫做“一粥（周）一饭（范）当思来处不易”呀！
魏好古 取笑了！请！
贾知书等 请！
〔魏好古、贾知书、费学礼、卜修文下。
范进 （转面向外）且住！我考了三十八年，也不曾考中，怎么今年忽然就考中了？咦，此事实实有些奇怪！如今我是秀才了，不是什么（捧须一视）老童生了！（自呼）范秀才！范童生！噫，这秀才比童生是要好听得多，待我笑上一笑！啊哈……适才宗师叫我明年去应乡试，我赶紧回家，与母亲、娘子商议商议，走！
（唱）周学道他待我恩同再造，
好一似降甘霖救活枯苗。
此时候顾不得开怀一笑，
急忙忙到草堂去见年高。
我转过了长亭上大道，
离了大道过小桥，
我往年去时路短归时遥，
今年脚步何轻矫。
猛抬头看见了村头社庙，
顿觉得天地间腊尽冰消。
我这里敲柴扉一声高叫！
开门来！
〔胡氏上。
胡氏 （唱）想必是范相公又空走一遭。（开门）
相公回来了！
〔范进将头上毡帽摘下，塞入胡氏手中，匆匆径入内室。胡氏疑愕。稍停，范进复出。
范进 你与我放到哪里去了？
胡氏 甚么？
范进 三十八年以前，你与我买下的！（忽然自己想起）——哦哦哦，我想起来了！（又下，即出，戴头巾上，顾盼）
〔胡氏瞠目而看。范母暗上，在稍远处看。二人皆忽领悟，感极。
胡氏 啊呀相公，你中了秀才了！
范母 ……啊呀阿牛儿，你中了秀才了！
范进 母亲！娘子！我中了秀才了！
〔范母、胡氏惊喜，不知语从何出。稍停。
范母 我儿，你场中辛苦了！
范进 年年如此，倒也不觉辛苦。
胡氏 相公，你路上可曾用过饭么？
范进 这……不曾用过。
胡氏 待为妻前去借米。
〔关清、顾白已上场，三人未觉，关清、顾白亦未惊动。
关清 范大嫂，你不用去借米啦。今天早上你交给我十双草鞋，让我跟顾大哥拿到集上去卖，这是卖草鞋的钱买的二升米，你赶紧给范相公煮点饭吃吧！
范母 啊！关大哥，顾大哥，你们来了，范进他中了秀才了！
顾白 是啊，我们进门就知道啦，老伯母，恭喜你啦。
〔胡氏欲下。
范母 啊，媳妇！昨日母鸡生的一个蛋，将它烹煮好了，与我儿贺喜。
范进 多谢母亲。
〔胡氏下。
关清 范相公，你进了学，可就好了，明年找一家馆，每年有十二三两银子学钱，家里日月可就好过多啦！
范进 这个……宗师大人道我文章火候已到，明年要去应乡试，这馆嚜，我是不教的。
关清 哦，你还要去考举人！你要是考上了，不就跟张静斋张老爷一样啦，这么说你是要为官啦，做吏啦？
顾白 买田啦，置地啦？
关清 起屋啦，盖楼啦？
顾白 穿绸啦，吃油啦？
关清 骑马啦，坐轿啦？
顾白 鸣锣啦，喝道啦？
关清 刻石碑，修祖坟啦？
顾白 拿板子，打穷人啦？
〔范进原来越听越觉有趣，口中诺诺，至最后一句殊出意外，难以为情。
关清 我们这是跟你说着玩的。你歇着吧，我们走啦！
〔关清、顾白下，遇胡屠户上。屠户手中提酒一壶，大肠一挂，徜徉直入，旁若无人。
胡屠户 我自倒霉，把个女儿嫁给你这个现世宝，穷鬼，历年以来，也不知累了我多少！如今也不知因为我积了甚么德，带挈你中了个秀才，我所以带了瓶酒来贺你！——亲家母，恭喜啦！酒烫烫，肠子煮一开就行，我知道你们家连点酱油都没有，这是煮好了来的！
范进 多谢岳父！
范母 又要亲家花钱！
胡屠户 这是该花的，只要范进学好，听话，这钱我倒是愿意花。
〔范母下。
胡屠户 （对范进）你如今中了秀才，就是有身份的人了，凡事要立起个体统来。像我这一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又是你的长亲，你怎敢在我的面前装大！
范进 哦，是，是，是。
胡屠户 像家门口这些种田的拾粪的，不过是些平头百姓，你要是跟他们也拱手作揖，平起平坐，就坏了学里的规矩，连我的脸上也无光了。你是个烂忠厚没用的人，这些话我不得不教导你！
范进 岳父见教得是。
〔胡氏上。
胡氏 爹爹，相公，请来饮酒吃饭。
范进 哦，吃饭！岳父请！
胡屠户 亲家母也来一块儿吃吧！老人家顿顿都是咸萝卜酱豆腐，想也难过得很。我女儿也来吃点，自从进了你家门，不知道猪油可曾吃过两三回哩，可怜可怜！（下）
〔范进少伫，忽然想起旅费难筹，沉吟不安，然只如片云一过，余兴未杀。下。
第二场 受阻
时间：次年秋，乡试前夕。
地点：魏好古家，张静斋家。
〔魏好古上。
魏好古 （念）闻鸡当起舞，
临阵要磨枪。
自从去年儌幸之后，本县秀才公约，做了几次文会。看看秋风渐起，乡试不远，须要加紧用功。今日文会，约在小弟家中。这般时候，列位年兄想必就要来了。
〔贾知书、费学礼、卜修文上。范进上，微叹。相见。
魏好古 列位年兄！
贾知书等 魏年兄！
魏好古 天色不早，就此用起功来！
〔分坐，作文。少顷，魏好古、贾知书、费学礼、卜修文等文俱就，互观，独范进焦灼不得一字。众皆诧异。
魏好古 范年兄，你为何独自沉吟，未写一字，难道有甚么心事么？
范进 只因场期将近，小弟应考的旅费，尚无着落，故而在此烦闷。
〔贾知书、费学礼、卜修文闻范进言，皆收拾欲去。
魏好古 （将三人叫住）啊列位年兄，范年兄家境清贫，无有旅费，此去省城，少不得也要三两银子，我们大家……
卜修文 对，我们大家帮凑帮凑！小弟敬助一钱银子，此时就交与范年兄，小弟家中有事，我先走一步，先走一步。
费学礼 小弟也敬助一钱，范年兄笑纳。
贾知书 小弟也有一钱。
〔三人急付银，急走出，互一视，匿笑下。
魏好古 小弟手中也只有三钱银子，这便如何是好？范年兄，你还有甚么亲戚故旧，可以暂借一时的无有？
范进 这……只怕他不肯借贷与我呀！
魏好古 （忽然想起）小弟记得年兄曾经言讲，你与那张静斋张老爷小时都在观音庵中跟随一个姓秦的先生读过几天书，可是有的？小弟与张老爷原是亲戚，我们去至他家商借一回，有何不可。
范进 这个……
魏好古 甚么这个那个，功名大事要紧，快快的走！（下）
〔院子、张静斋分上，一至门里，一至堂上，略有参差。
张静斋 （念）闲云野鹤体态，
课花摘句生涯。（坐，看书）
院子 （念）口传百官名姓，
门迎高车四马。
〔魏好古、范进上。
魏好古 来此已是，门上哪位在？
院子 做甚么的？
魏好古 烦劳管家通禀一声，姻侄魏好古，世……
范进 ——晚生范进……
魏好古 特来拜见张老爷，有帖子在此。
院子 候着。
〔范进、魏好古旁立。院子入。
院子 叩见老爷。
张静斋 罢了，今日有甚么人来过么？
院子 佃户关清、顾白送早租子来啦，小的叫他们交与李先生清查下仓，此时在下房里歇着哩。
张静斋 叫他们稍歇片时，还是快些回去。
院子 胡屠户送肉来啦。
张静斋 送了多少？
院子 送了四十斤。
张静斋 他现在哪里？
院子 在厨房里跟厨子老王聊天哩。
张静斋 这个东西，怎么前日送来的猪肉里面带了两大块骨头！去与他说，月底收钱的时候，要少算两斤价钱！还有甚么事么？
院子 有两个秀才来拜，拜帖在此。
张静斋 （看帖）魏好古、范进……就说我与陈大人到望江楼赋诗去了，不在家中！
〔院子通禀时，魏好古、范进详察张府门前气派，交谈。
魏好古 小弟十二三岁的时候，与张家是常来常往。那时节进出都由西边那个小门。后来张老爷高中了，来往官员多了，恐怕碰到纱帽的翅儿，方才新开了这座大门。
范进 哦，哦。
魏好古 这左边一带水磨砖墙内，是一座大花园，本是王家当铺的产业，九年之前，为了一场官司，才送与张家的。
范进 哦，哦。
魏好古 小弟与张老伯乃是老亲，见面之后，少不得要叙叙家常旧事，这借钱之事嚜，要缓缓提起……
〔院子出。
院子 二位秀才过来！老爷与陈进士陈大人，高翰林高大人，本县县太爷马老爷一齐到望江楼饮酒赋诗去了，不在家中，二位的原帖请带回去。
范进 （自语）事到如今，只有向我那岳父开口了。
〔胡屠户出。
院子 哎，胡屠户，刚才老爷说了，你前儿送来的肉里有两块大骨头，要扣你四斤肉钱！下回再这样可不行啊！（下）
胡屠户 这是哪里说起啊！
范进 啊，岳父在这里！
胡屠户 你怎么上这儿来啦，是找我吗？
范进 正要到岳父家中商量一事。
胡屠户 有甚么事就这儿说吧！
〔关清、顾白出。
范进 去年小婿进学的时节，宗师说我的文章火候已到，劝我今年务要去应乡试，只是小婿无有旅费，不知岳父可肯暂借与我？
胡屠户 要多少？
范进 再有二两多银子，也就够了。
胡屠户 呸！不要做你的梦了！你觉得你中了个秀才，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我听人说，就是中秀才，也不是你文章好，还是宗师看见你老，不过意，才舍给你的，如今痴心就想中起老爷来啦！这些中老爷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你不看看张府上来往的这些老爷，一个个方面大耳，像你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泡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鹅肉吃！趁早收了这条心，过两天在我们同行人家给你寻个馆，每年寻几两银子，养活你那老不死的娘和你老婆是正经！你向我借钱，我一天杀一个猪还赚不到钱把银子，都借给你丢在水里，叫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岂有此理！嘿！（下）
范进 （目瞪口呆有晌）这是哪里说起！
〔魏好古已溜下。关清、顾白相顾，微叹息，下。
第三场 邻赍
时间：前场后数日。
地点：范进家中。
〔范进上，叹气，摇头，低头，摇头，绕室而行，长叹。
范进 咳！难道说我这一片前程，就断送在这三两银子上面了么？
（唱）光阴似箭太匆匆，
一年容易又秋风，
风吹落叶飘不定，
愁煞堂前老书生。
河边人语舟争渡，
道上尘飞马不停，
举目纷纷来和往，
全都是赶考应试的人，
唯有范进在家中困，
立不安来坐不宁，
我要走，走不成，
囊中无有三两银！（取出考篮，摩挲拂拭）
唔，我这里已经有了六钱银子，倒不如就是这样的前去，就是吃尽千辛万苦，也是甘心无怨，走！（拎考篮，举步外出，甫及户，踟蹰，一足蹻悬良久）哎呀，不可呀不可！此去省城，山长水远，我囊中钱少，且又身无一技，倘若流落他乡，如何是好，走不得走不得！嗳！
（唱）望省城，路几程，
多少长亭更短亭，
山又高，水又深，
无钱寸步也难行。
我手上全无缚鸡力，
腹中只有八股文，
倘若是流落他乡无人问，
岂不要死投沟壑作孤魂！
罢罢罢，且耐忍，
但愿来科登龙门。
也罢，我旅费不足，不可贸然前去，只好安心等待，来科再考！……哎呀不行呀不行！想这乡试大比，乃是三年一科，我今年五十五岁，再无有几个三年好等了！我今科无有旅费，来科何能便有？难道说，我这一辈子就做定了这个白头的秀才了！就是这样的穷困潦倒！这样的落魄恓惶！我就穿的这样的破衣！吃的这样的苦饭！住的这样东倒西歪的茅屋！守的这两本旧卷残书！我就是这样的老死窗下了么！
（唱）四十余年苦用功，
忘餐废寝不稍停，
我口不停念，念得我唇干舌燥耳目昏，
我笔不住写，写得我手指麻木腕臂疼，
足不窥园，头不安枕，
口不知味，耳不知音，
秋非我秋，冬非我冬，
夏非我夏，春非我春，
实指望苍天不负苦心人，
又谁知费尽心机成画饼，事到头来一场空。
我问一声先师孔圣人，
你留的甚么四书著的甚么经！
我问一声太宗太祖高皇帝，
你兴的甚么科举考的甚么文！
你害得我低不就来高不成，
害得我死不死来生不生！
倘若是转世投胎将母认，
发誓不作读书人！（跌足，坐，下意识地捉起案上书，忽觉，愤然掷去，伏案）
〔关清、顾白、邻人甲乙上，见状，叹息。
关清 范相公！
范进 哦哦，众位高邻！
关清 你是不是还是非想去考一趟乡试不可哇？
范进 我无有旅费，去不成了！
关清 范相公，我们这一阵子看见你老是这么愚愚魔魔，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都怪难过的。大伙商量了一下，给你请了个会，凑了这十几吊钱，合得到一两四五钱银子，你看看，要是路上吃点苦，能不能勉强够一趟来往盘缠？
邻众 你一定要去，就去一趟吧！
范进 （愣了半天，忽然）你们是我的生身父母，救命的恩人！（趴下来就叩了几个头）
邻众 别这样，别这样，你这是干甚么！
范进 （狂呼）母亲！娘子！我有了银子了！
〔范母、胡氏急出。
范母
胡氏 多谢各位高邻，请上受我婆媳一拜！
邻众 别介，别介！快叫范相公上路吧，再迟就赶不上啦！
范进 母亲，娘子，众位恩人！我就此告别了！
（唱）辞别亲邻把路赶，
心急犹如箭在弦。（下）
范母
胡氏 （唱）但愿此去光门楣，
邻众 （唱）读书种田不一般。（下）
第四场 文战
时间：乡试前后。
地点：往贡院路上，贡院门前。
〔魏好古、贾知书、费学礼、卜修文上。
魏好古 月中丹桂比天高，
贾知书 鱼龙变化在今朝，
费学礼 但愿时来运气好，
卜修文 脱却蓝衫换紫袍。
魏好古 众位年兄，今逢乡试大比，你我省城应试，不知范年兄可能赶来？
卜修文 咱们不是一共才给他凑了六钱银子吗？六钱银子还不够一顿鸭翅席的钱哩，他怎么来得了哇！他不来顶好，少一个不是好一个吗？我巴不得全省就我一个人应考才好哪！
魏好古 等他不来，我们只好先行一步了。
贾知书 费学礼 赶路要紧！
魏好古 请！
贾知书 费学礼 卜修文 请！（同下）
〔四差役、门官上。
门官 （念）跟随大主考，
奉旨出京朝，
门官职非小，
威风杀气高，
秀才归棚号，
好似入林鸟，
要过门前道，
解怀又搜脚。
来！仔细搜查！
四差役 （同唱）仔细搜查！
〔四秀才上，经搜查，众窜而入。魏好古、贾知书、费学礼、卜修文上，经一一搜查，至卜修文，于其周身各处搜出夹带多本，一本比一本更小，放入。至稍远处，卜修文又于靴筒中摸出一本极精小之夹带，摇示同人，嘻笑而入。
〔一炮。
门官 （念）顷刻时辰到，
锁门贴封条。
四差役 啊！
〔范进内喊：“且慢！”急上。
范进 远方秀才道路阻隔，一步来迟，望求门官老爷，暂开一线之路，放我进去，秀才感戴终身，没齿难忘。你你你……高抬贵手，放我进去！
〔范进跪行叩首，门官三挡，放入。
门官 去吧！
〔范进急下。
〔三炮。
门官 （念）咚咚三声炮，
考棚静悄悄，
有人再迟到，
神鬼也不饶！
封门！
四差役 啊！
〔差役封门，门官作式下。
〔吹打。
〔门官上。
门官 三场已过，九日功成，启封拨锁，开了大门！
〔四秀才上，一揖，分下。
〔魏好古、贾知书、费学礼、卜修文上。
费学礼 （念）号棚窄小睡不安，
累得腰疼腿又酸。
卜修文 （念）天天都吃夹生饭，
顿顿五香茶叶蛋。
贾知书 （念）且喜三场都已完，
黎明五鼓交了卷。
魏好古 （念）不知帘官荐不荐，
主考大人看不看。
〔范进上。
魏好古 众位年兄，你们考得可还得意？
贾知书 小弟留有草稿在此，魏年兄指教一二。
魏好古 正要拜读。
〔众看贾知书稿。
喂呀，年兄的文字起承转合，均有法度，妙得紧！看来年兄此科是必要高中的，可喜可贺。小弟亦有草稿在此，年兄请看，可还过得去否？
〔众看魏文。
贾知书 喂呀，年兄的大作抑扬顿挫，铿锵悦耳，妙得紧！看来年兄是一定要高中的，可喜可贺！
魏好古 范年兄，你此番考得可好哇？
范进 列位年兄，请看小弟文章可有取中之望么？
魏好古 大家看来。
〔众看范进文。
范进 （向魏好古）可有取中之望呀？
魏好古 这……
范进 （向贾知书）可有取中之望呀？
贾知书 这……
范进 列位年兄，看小弟文字可有取中之望呀？
卜修文 依小弟看来嘛……啊，列位年兄！你们可曾看见，今科这位主考大人，与我们去年县考的周学道是大不相同：他们二人，——一个是高的，一个是矮的；一个是瘦的，一个是胖的；一个是黑沉沉的长脸，一个是红通通的圆脸；一个是老花眼，一个是近视眼；喏喏喏，一个是满面花白胡须，一个是溜光水滑，一根胡须都无有。他们二人的年貌既不相同，这看文章的眼光也就不会一样，学道大人所赏识称赞者，主考大人未必喜欢。范年兄，我看你呀……
魏好古 （截断卜语）㗒，中与不中，此时焉能预料。卜年兄，你的文章想必是十分得意的了！
卜修文 这……这位主考大人出的题目出于何处啊？怎么我这个夹带上找不到哇？
魏好古 怎么无有哇？
卜修文 在哪儿哩？
魏好古 （检视卜修文夹带）㗒！你这个夹带缺少了一页，题目正在上面。
卜修文 这一定是奶妈给我兄弟擤了鼻涕了！这个老婊子，把我一个举人就这样擤掉了！回去我得赶紧补上！
费学礼 现补也来不及了！
卜修文 今科用不上，下科还要用的！走！这两天的罪也受够了。把中秋节也耽误了。我们赶紧回家，打两斤好酒，炖两只肥鸭，痛痛快快补过一个！我们到江边包一只大船，吃着吃喝，累了就躺着，一帆风顺，平安到家，你们看好是不好？
魏好古 说好便好。范年兄你呢？
范进 小弟么？步行而归。
卜修文 是啊，年岁大了，安步以当车，最稳当不过。
魏好古 如此，范年兄，再见了！
范进 （呆立有晌，自语）哎呀，这位主考大人的面上果然是溜光水滑，一根胡须都无有哇！这这这……（恍惚而下）
魏好古 正是：
（念）功名成败未可知，
贾知书等 （念）但等来日放榜时。（同下）
第五场 传讹
时间：距前场半个多月，约在九月初三、四日。
地点：路上。
范进 （内唱）出贡院离省城不敢耽搁，（上）
登高山过长河受尽奔波。
一路上不觉得半月已过，
影绰绰看见了故乡城郭。
忍不住一阵阵腹中饥饿，
倾囊中三文钱买个窝窝。
我出得贡院，急急行来，不觉半月已过，一路之上受尽辛苦，且喜已到本县地界，只是我腹中饥饿难忍，（摸袋）我囊中尚有三文钱，看那旁有一小小饭店，前去买些干粮充饥，好在已到故乡，就是一钱莫名，也不怕了。
〔店家上。
店家 （念）门迎大道，户对官河。
小店虽小，买卖不错。
人来客往，谈谈说说。
听听新闻，倒也快活。
范进 店家请了！
店家 请了，客官要吃点甚么？
范进 我这里有三文钱，可买得到两个窝窝？
店家 窝窝两个钱一个，四个钱两个，三个钱买两个不足，买一个有余，我还得拿刀切下半拉。得啦，你拿着两个吧，掌柜的晚上结账，我就说是我吃啦。（范接窝窝吞食）哎呀！看你这个样子，挎着考篮，八成你是进省乡试回来啊？你怎么在路上走了这么多时候哇？本城的秀才早都到了家啦，城里都有了报喜的报子来过啦，听说就要放榜啦，街上就要卖题名录啦！
范进 哦！哦！哦！（插入店家话中）你你你可曾听说本县秀才哪一个中了？
店家 听说是卜修文卜相公中了——这如今该叫卜老爷了！哎呀，他往后可阔啦，跟张静斋张老爷是一样的身份啦！
范进 可曾听说还有甚么人中了？
店家 这个，倒没有听说。
范进 多谢了！
店家 半个窝窝，甭谢啦！（下）
范进 （唱）适才听得店家话，
范进心中乱如麻，
一时难辨真和假，
急急忙忙赶回家，
来在河边柳树下，
大水滔滔两眼花。
适才听得店家言道，省城已有报录到来，阖县之中，只有卜修文一人取中，一时难辨真假，赶回家去，再作道理。行走之间，来到大河堤岸，欲渡无舟，如何是好？看那旁有一渡船来了，不免与艄翁商议一番，请他渡我过去。
〔艄翁上。
艄翁 （念）驾一小船，往来河下，
渡客运货，捞鱼捉虾；
水又不深，风又不大，
稳坐船头，听人闲话。
范进 艄翁请了！
艄翁 请了！客人莫非是要过河？
范进 我远路归来，急欲渡河回家，只是一时囊中不便，艄翁可肯渡我过去？
艄翁 都是喝一条河里的水的人，说甚么肯与不肯。你请上船。（顾范进）哎呀，看你这个样子，挎着考篮，八成你是进省乡试回来啊？你怎么在路上走了这么多时候哇？本城别的秀才早都到了家啦，县里早就有报子来过啦，听说已经放了榜啦，街上眼瞧就有题名录卖啦！
范进 哦！哦！哦！（插入艄翁话中）你你你可曾听见本城秀才哪一个中了？
艄翁 听说满城就一个卜修文卜相公中了——这如今该叫卜老爷了，哎呀他这下子可就阔啦，跟张静斋是一样的身份啦。
范进 可曾听到还有甚么人中了么？
艄翁 这个，倒没有听说。到了，你请上岸吧！
范进 多谢了！
艄翁 过一趟河，甭谢啦！（下）
范进 （唱）艄翁说得确，
范进心似灰，
费尽心和血，
终成铩羽归。
近乡情更怯，
眼前泰山颓。
适才听得艄翁言道，省城已经放榜，本县只有卜修文一人取中，看来此是确实的了。我铩羽而归，有何面目去见妻子老母与我那岳父。——哎呀，那旁好像是岳父来了。……
〔胡屠户上。
胡屠户 （念）人要富，猪要肥，
人要捧，猪要吹；
人不富，是穷鬼，
猪不肥，腌火腿。
范进 果然是岳父来了，狭路相逢，只好上前相见。岳父在上，小婿拜见。
胡屠户 呦！您不是新科的范举人，范老爷，范大人吗？您可回来了，您赶紧回去吧，家里给您预备的上等酒席，锦缎衣裳，高楼瓦房，八抬大轿，大骡子大马大叫驴，花猫肥狗胖丫头，就等您回去享福受用哪！您快走吧，把考篮交给我，我给您拿着，（范进昏昏然竟将考篮递去，屠户以赶猪棒打在考篮上）你个现世宝，穷鬼，胎里穷，命里穷，根根头发都穷！我叫你别去赶考，你瞒着我偷偷的去了，我好容易给你找了家馆，人家答应了，找不着你，又吹了，往后你还得来拖累我。我在集上已经打听清楚了，本城报子也来过了，省城也放了榜了，街上也卖了题名录了，阖城就是卜老爷一个人中了。这中举人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你看看张老爷，卜老爷，人家都是方面大耳，一个个都有万贯家私，一年跟我买肉都买上千斤哩！你个尖嘴猴腮的也想做举人，也不撒泡尿照照！我要去赶猪，没工夫跟你多费话！你还不快回去，你家里连一颗米都没有了！
〔胡屠户下。范进两眼发直，浑身战抖。
范进 （唱）听罢岳父一番训，
冷水浇头怀抱冰，
眼花缭乱强扎挣，
浑身软弱汗淋淋。
此时如梦又如醒，
如醉如痴往前行。
一步慢来一步紧，
一步浅来一步深，
一步更比一步近，
远远望见旧门庭，
归来不是真范进，
死去的范进未招的魂。（摇摇欲跌，下）
第六场 卖鸡
时间：紧接前场。
地点：范进家中。
〔范母上。
范母 哎！（唱）悔不该不听亲家之言，
叫我儿赶考去求官。
他那里伤心失意路途远，
我这里忍饥受饿望眼欲穿。（伏案）
〔范进上。
范进 （轻呼）母亲！
范母 儿回来了？
范进 孩儿（哭）不曾得中！
范母 哦，不曾得中？想是因为家门福薄，怪不得孩儿。家中已经断炊数日，儿快快将家中那只老母鸡抱到集上卖了，买几升米回来，也好煮餐粥吃；为娘已是饿得两眼都看不见了。
范进 是，孩儿就去。
〔范进下；抱鸡又上。
范进 啊，母亲，孩儿不会卖鸡！
范母 这卖鸡儿都不会么？也罢，你将一个草标儿缚在鸡的身上，自有人前来问价。母鸡五百钱一斤，这鸡是三斤半重，三五一五，半斤是二百五，共卖一千七百五十钱，有人给一千五六百钱，就卖与他吧！
范进 共卖一千七百五十钱，有人给一千五六百钱就卖与他。一千五六百钱，一千五六百钱，就卖与他……（边念叨边出门）
范母 你媳妇在村前剜菜，你若是看见她时，就叫她回来吧！（下）
范进 一千五六百钱，就卖与他！（忽放悲声）一千五六百钱！就卖与他！（泣下）
第七场 驰报
时间：紧接前场。
地点：路上。
〔报子趟马上。
报子甲 （念）乡试秋闱要发榜，要发榜；
出了举人一大帮，一大帮。
报子只为去求赏，
千山万水走慌忙。
报子乙 （念）报子报子把喜报，把喜报；
五湖四海不辞劳，不辞劳。
我爱秀才大元宝，
秀才爱我的黄报条。
报子丙 （念）报子报喜马如飞，马如飞；
报喜一声响如雷，响如雷。
昨日贫寒今日贵，
几家欢笑几家悲。
报子甲 乙 丙 我们打从省城到此，寻找新科举人范进，来此三叉路口，不知是哪一条道路。
报子甲 那旁有一樵哥，前去问来。
报子甲 乙 丙 樵哥请了，请问范进相公，家住哪里？
樵哥 （内应）绕过集镇，沿大路直走，到了一个小小水塘旁边，门前有一棵不长叶子的槐树，那就是范进的家。
报子甲 乙 丙 多谢了！
报子甲 加鞭赶去者！（下）
第八场 过场
时间：与前一场同时。
地点：路上。
〔范进抱鸡上，焦虑万状，过场，下。
第九场 趋贺
时间：紧接前场。
地点：路上。
〔魏好古内白：“走哇！”上。
魏好古 （唱）省城乡试发了榜，
范进高中名姓扬。
策马登门去拜望，
深幸与他是同乡。
〔贾知书内白：“魏年兄慢走！”上。
贾知书 （唱）老范进，文章强，
真同海水不可量。
从今事事须仰仗，
登门贺喜走一场。
〔费学礼内白：“二位年兄慢走，小弟赶来也！”上。
费学礼 （唱）范进今年官星旺，
好比太公遇文王。
凑凑热闹捧捧场，
锦上添花理应当。
二位仁兄，走得慌忙，莫非是与范仁兄贺喜去的？
魏好古 贾知书 正是。
费学礼 后面马蹄声响，想必是卜老先生来了。
魏好古 贾知书 我等道旁恭候。
〔卜修文嗽上，后随一挑食盒的厨子。
卜修文 （唱）刚刚补过了中秋把月赏，
转眼又要过重阳。
人逢喜事精神爽，
眉飞色舞趾高气扬，
前几日乡试秋闱发了榜，
我的名字在正中央。
这件事，未免荒唐，
大概是主考大人喝了孟婆汤！
我要不相信，这又不是谎。
现有报帖贴在我家堂屋东板墙！
咦，这才是时来泰山都不能挡，
我心中好比吃了一个大蟹黄。
老范进，也上了榜，
我有面子他风光，
从今咱俩要常来往，
遇见事情好商量。
抬了一坛酒，杀了一只羊，
咱俩痛痛快快地喝一场。
正走之间抬头望，
三个秀才站在道旁。
哦喝，我当是何人，原来是三位秀才！
魏好古 贾知书 费学礼 卜老先生！
卜修文 三位秀才意欲何往呀？
魏好古 贾知书 费学礼 前去与范老先生贺喜。
卜修文 因何不走？
魏好古 贾知书 费学礼 恭候老先生先行。
卜修文 不必客气，你我并辔而行。
魏好古 贾知书 费学礼 晚生等不敢。
卜修文 如此恕小弟我就大胆了。
魏好古 贾知书 费学礼 请！
〔魏等正欲上马，忽闻后面喝道声，众皆急下马。四院子引张静斋驰上。
张静斋 家院！来此三叉路口，前去问明，哪里是范老爷的府第！
院子 那旁有一樵哥，前去问来。樵哥请了，请问哪里是范老爷的府第？
樵哥 （内答）哪一个范老爷？
院子 新科举人姓范讳进的老爷。
樵哥 （内答）绕过集镇，沿大路直走，到了一个小小水塘旁边，门前有一棵不长叶子的槐树，那就是！
院子 多谢了！
张静斋 家院，吩咐躜行！
卜修文 啊静斋兄！
魏好古 贾知书 费学礼 张老先生！
张静斋 哦，卜仁兄！三位秀才，莫非是与范仁兄贺喜去的么？
卜等 正是要与范年兄
范老先生贺喜！
张静斋 卜仁兄先行！
卜修文 不敢，张仁兄请！
张静斋 得罪了！
〔张、卜、魏等依次下。
〔胡屠户骑驴急急过场下。
第十场 过场
时间：与前一场同时。
地点：路上。
〔范进抱鸡上，失魂落魄，过场，下。
第十一场 发疯
时间：紧接前场。
地点：范进家中。
〔胡氏扶范母上。
范母 （念）我儿不得第，
胡氏 （念）集上去卖鸡。
〔三报子上。
报子甲 来此已是，门前有一棵光秃秃的槐树，将马拴在树上，一同进去。
三报子 报！
〔范母、胡氏惊退。
三报子 捷报贵府范老爷高中乡试第七名亚元。恭喜老爷明年金榜题名、状元及第，高官得做，骏马得骑。报子不远千里，马不停蹄；老爷欢欢喜喜，多多赏财。报喜呀！
〔堂上寂然。
报子甲 怎么喳，人没啦，刚才还明明看见有两人的？哙！有人没有，您府上范老爷恭喜高中啦，我们是从省城来报喜的，出来一个人接报帖吧！
〔范母上。
范母 怎么，小儿他他他……中了么？
三报子 原来是老太太，报子叩头！
范母 少礼，少礼！
〔报子升挂报帖。一院子上。
院子 本府张老爷、卜府卜老爷、魏相公、贾相公、费相公到府拜会范老爷！
范母 这……
报子甲 老太太您就吩咐有请吧！走，咱们下面呆会儿去！
〔三报子同下。
范母 有……请……
院子 太夫人有请！
〔张静斋、卜修文、魏好古、贾知书、费学礼上。
张静斋 将马拴在树上，下面伺候！小侄张静斋。
卜修文 卜修文。
魏好古 魏好古。
贾知书 贾知书。
费学礼 费学礼。
众 参见伯母！
范母 请……坐……
张静斋等 谢座！
〔胡屠户提七八斤肉，五千钱上。马嘶，胡惊惧溜下。
范母 啊，张老爷，小儿可是当真的中了？
张静斋 现有报帖在此，焉能假得！
范母 是呀，现有报帖在此，焉能假得。哎呀，这就好了，这就好了！
张静斋 啊老伯母，怎么不见范仁兄？
范母 他，他到集上卖鸡去了！
张静斋 快些请他回来，我们也好与他当面贺喜。
范母 哦哦是是是，老身去至后院，请两位乡邻到集上去找他，只是……
张静斋 伯母只管请去，我们在此等候！
〔范母下。
张静斋 卜仁兄，三位秀才，范仁兄高中，乃是桑梓之福，乡里之光，可喜可贺。某闻得范仁兄的佳作，已为万家争诵，你们可曾见过他的草稿？
魏好古 贾知书 费学礼 晚生等拜读过的。
卜修文 范年兄的文字，论章法，是起承转合俱有法度；论声调，是抑扬顿挫，音调铿锵；字字珠玉，句句惊人，乃是第一等的好文章。小弟嘛是十分的佩服，十分的佩服！
张静斋 卜仁兄一番议论，足见高明，怪不得今科也高中了！啊三位秀才，你们应当将范仁兄的文字多多揣摩才是。
魏好古等 是啊，晚生此来，正要拜求范老先生窗稿回去诵读。
张静斋 三位秀才有此上进之心，虽不中不远矣！啊，怎么范仁兄还不见回来？
〔关清、顾白拉范进上。
范进 二位大哥，小弟乃是伤心之人，你不要与我作耍；我家中无米，等着卖鸡买米救命哪！
关清 谁还跟你开玩笑！你们家报喜的贺喜的挤了一屋子啦！
顾白 你看你们家门口秃头槐树上拴了这么多马，这还会假吗？到家看见报帖，你就明白啦！
〔关清、顾白推范进入门；关清、顾白下。
张静斋 卜修文 魏好古等 （同高叫）范仁兄，范年兄，范老先生，
众 恭喜你高中了！
报子 范老爷！
〔范进惊愕，抬头看见堂上报帖，三步两步，抢入堂中，从正面看了看报帖，又往左右各鹤行数步，引颈而看，面呈痴笑，整冠，理须，端带，奋袖揭取报帖，前行数步，凝视。
范进 （读报帖）“捷报，贵府……老爷，范，讳进，高中乡试第七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噫，好了，我中了！
张静斋 范仁兄，
卜修文 范年兄，
魏好古等 范老先生，
众 我们与你贺喜来了！
范进 （看报帖，拍手，笑）嘻嘻嘻……噫！好了！我中了！
〔范进看报帖，扬举，戏舞之，动作中夹带欢喜与苦痛。张静斋等不知所措，但仍热心地向他贺喜。
张静斋 仁兄高中，乡里之光！
卜修文 明年会试，必占鳌头！
魏好古等 小弟等特来拜求窗稿，早晚揣摩诵读！
报子甲 您把赏钱打发给我们吧！
〔范进觉得人声人影向自己围逼而来，惊疑，将报帖抱紧，如畏人夺去，目光烁烁如攫果之猿，伺鼠之猫，周身曲缩，左右防御，忽然意决，夺门而逃。
〔关清、顾白、邻人急上。
〔张静斋等、范母、胡氏、报子赶出。
〔胡屠户急上。
范进 （至下场门，回顾）我中了，噫！（下）
关清
顾白 他疯了！
〔关清、顾白追下。
〔范母、胡氏追下。
〔张静斋等下。
〔邻人、报子下。
〔胡屠户左右顾，急下。
第十二场 掴治
时间：紧接前场。
地点：集上。
〔关清、顾白内白：“范相公慢走！”范进上，披发一绺，脚步浮飘。
范进 哈哈哈……
关清 范相公！范进！
顾白 听不见！叫他小名：阿牛！
〔范进闻声转面，举动转为“娃娃生”。——此后范进皆载歌载舞，余人俱随之舞蹈，满台俱有疯意。
范进 （唱）耳边厢又听唤阿牛，
哦，你是关清，你是顾白！
关清 不错，还认得人哪！
（唱）小河流水清悠悠。
顾白 前言不搭后语啊！
范进 水中游鱼来了，
（唱）小鱼儿摆尾水面皱，（作垂钓状）
香饵空垂不上钩。
一双蝴蝶飞来了，
（唱）蝴蝶儿双双分前后，（作扑蝶状）
因风飞过树梢头。
黄莺儿枝头来求友，
关清 他这是想起小时候跟咱们一起玩儿的事来啦！
范进 （唱）天宽地大任自由。
顾白 没有玩几年，他就去上学念书做文章啦！
范进 你们说什么？
关清 顾白 说你后来上学念书做文章啦！
范进 啊呀！
（唱）我心中恼恨古圣贤，
平白无故造谣言，
他说了短短一句话，
叫我长长作一篇。
呕断了心肝无半点，
不如投笔学逃禅！（逃走）
顾白 这家伙，逃学啦！
关清 追！范相公，你不是会做文章啦吗，你都赶了这么些次考啦！范相公！范相公！
〔关清、顾白追下。
〔魏好古、卜修文、贾知书、费学礼急上。
魏好古 难得功名到手，怎么又疯了！
卜修文 我看他中了也要疯，不中也要疯，这是命该如此。
〔魏好古、卜修文、贾知书、费学礼下。
〔关清、顾白内白：“范相公，你不是都赶了三四十年考了吗，别跑啦！”范进上。关清、顾白、卜修文、魏好古、费学礼、贾知书上。范进闻声举动转为“小生”。
范进 （唱）听说是一声去赶考，
关清 是啊，你赶了考啦！
范进 （唱）换了一身新衫袍。
我要祷告祷告。
（唱）在文昌像前去祷告，
还要叩求祖宗保佑，
（唱）祖先堂上把香烧。
母亲，孩儿去也！
（唱）老娘亲送我脸含笑，
篮中又放枣儿糕。
有劳二位大哥摇船送我！
（唱）有劳二位来举棹，
顾白 他这是想起第一回进城赶考啦，还记得是咱们俩拿船送他去的哪！
范进 （唱）送我去试紫霜毫。
关清 就这一回是欢欢喜喜的去的，往后就一回不如一回啦！
顾白 往后一年比一年寒村，一年比一年窝囊，把好好一个人折磨得不成人样啦！
范进 怎么，你们笑我？
关清 没有哇！
范进 你们骂我？
顾白 没有哇！
范进 㗒！你们！（向魏好古等）笑骂我了啊！（动作转为“老生”，满腔悲愤）
（唱）你笑我须发如飞蓬，
笑我腰驼背似弓，
你笑我鞋露趾来袜露踵，
笑我衣破似悬鹑，
你笑我老，你笑我穷，
笑我是一个疙里疙瘩的老童生，
我和你无仇又无恨，
你苦苦的笑我为何情！（下）
魏好古 范老先生，这都是旧事了，此时还提他则甚，你如今不是已经高中了么？
贾知书 是啊，既然高中，这些旧事就不必提起了！
〔魏好古、贾知书、费学礼、卜修文下，关清、顾白追下。
〔张静斋、范母、胡氏、邻人、报子上。
范母 怎生这样的苦命，中了一个举人，就得了这个拙病；这一疯了，几时才得好啊！
胡氏 早上出去，还是好好的，怎的就得了这样的病，却是如何是好！
张静斋 你们大家可晓得甚么治疯病的法儿？
邻人 先赶上他再想主意吧！（一行下）
〔卜修文、魏好古等内白：“范老先生，你不要再气愤了，您如今已是高中了！”范进上。卜修文、魏好古、贾知书、费学礼、关清、顾白、邻人、张静斋、范母、胡氏追上。
范进 你待怎讲？
众 你中了！
范进 我中了？哈哈……
（唱）中了中了真中了，
你比我低来我比你高；
中了中了真中了，
我身穿一领大红袍，
我摆也么摆，摇也么摇，
上了金鳌玉蝀桥，
关清 顾白 （阻拦）㗒，你要干吗去？
范进 （唱）我不是有官无职的候补道，
我不是七品京官闲部曹。
卜修文 你是甚么官哪？
范进 （唱）我是圣上钦点的大主考，
奉旨衡文走一遭。
卜修文 自己刚考完，又要考别人啊？
范进 （唱）我这个主考最公道，
订下章程有一条，
年未满五十，一概都不要，
本道不取嘴上无毛！
卜修文 这倒新鲜！
〔报子、邻人等笑。
范进 你笑我，你骂我，我如今才不怕你，我要考你！
（唱）你与我考，你与我考，
你写了还要写，抄了还要抄，
考了你三年六月零九朝，
活活考死你个小杂毛！
〔范进逼近魏好古等，魏等退缩。范进忽翩然飞至下场门，回顾作骄胜态，下。关清、顾白追下。胡屠户、厨子、院子急上。
胡屠户 哎呀亲家母、女儿！我听说姑老爷高中了，我正在杀猪哩，我扔下刀，也不管猪是死了没有，急急忙忙就赶来了。他他他怎么又疯了，这这这可怎么办哪！哎呀，张老爷！卜老爷！（请安）这可怎么办哪！
魏好古 与他念上一段易经，不知可治得此病？
张静斋 他又不是被甚么鬼怪迷住了！
卜修文 灌他点大粪！
张静斋 他又不是吃了砒霜！
报子甲 小的倒有一个拙见，不知行得行不得？
张静斋等 快快讲来！
报子甲 范老爷可有最怕的人？他只因欢喜很了，痰涌上来，迷了心窍，如今只消他怕的这个人来打他一个嘴巴，说：“这报录的话都是哄你，你并不曾中。”他吃这一吓，把痰吐了出来，就明白了。
邻人们 （乱哄哄地）这个主意好得紧，妙得紧！范老爷最怕的，就是胡老爹了！
胡屠户 我可不敢做这个事！他虽然是我女婿，如今做了老爷，就是天上的星宿了。天上的星宿是打不得的！我听得斋公们说：打了天上的星宿，阎王就要拿去打一百铁棍，发在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我可不敢做这样的事！
邻人们 得了吧！胡老爹！你每天杀猪，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阎王也不知叫判官在簿子上记了你几千条铁棍。就是添上这一百棍，也打甚么要紧！只怕把铁棍子打完了，也算不到这笔账上来。说不定你救好了女婿的病，阎王叙功，从地狱里把你提上第十七层来，也未可知！
胡屠户 我可不敢打这一巴掌，杀了我也不敢！
报子 胡老爹，你要权变一权变。
范母 亲家，你要救小儿一救哇！
胡氏 哎呀爹爹，你要救他一救啊！
卜修文 胡胖子！范老爷若是久疯不醒，将来上司怪罪下来，我就拿你是问！
张静斋 胡屠户！你要是打这一巴掌，你女婿就是个老爷，你就是老爷的丈人；你要是不打这一巴掌，你女婿就当不成老爷，你这个丈人也就得不着甚么，你是打与不打！
胡屠户 ……（意决）给我来碗酒喝！（自厨子担头取酒坛，倒酒）
张静斋 啊，老伯母！范年兄若是醒了，小侄带来贺仪五十两，送与范年兄暂时花用。府上的房屋，过于简陋，小侄有空房一所，三进三间，就在东门大街，范年兄醒来，请即刻搬去安住，明日本县官绅就要前来拜访。范年兄若是思念旧地，小侄在贵庄有三十亩薄田，就是关清、顾白所种，就送与范年兄吧。
卜修文 小侄备得一席酒，范年兄若是醒来，正好就到新居一贺。
〔胡屠户边听，边倒酒，喝酒，连喝三碗，挽袖。
范母 哎呀，张老爷！小儿他会醒转来么？
〔范进由下场门上，关清、顾白追上。
范进 （唱）天上有座九曲桥，
昆仑山头白云高，
东海日出红杲杲，
万古飘飘一羽毛。
报子 邻人们 来了！来了！
范母 啊亲家！你只可吓他一吓，不要将他打伤了！
卜修文 你要打得重些，打轻了就治不了他的病！
张静斋 你只管大胆的去打！
〔胡屠户两次冲下，退回；卜修文等为鼓勇，胡屠户毅然冲上。
胡屠户 该死的畜生！你中了什么！
〔胡屠户一掌打去，范进摔倒，关清、顾白接住；范母、胡氏急奔近来；一时之间，万籁俱寂，静场，——能保持多久就保持多久。
〔范进醒。
范进 （顾视）我怎么坐在这里？
范母等 好了！（场中顿时轻松）
胡屠户 （觉得手疼起来，把个巴掌仰着，再也弯不过来，急呼）哎呀！我的手！我的手！哎呀！阎王老爷！这可不是我要打的啊，我怎么也不敢打天上的星宿啊！是他们逼着我打的啊！
张静斋 哏！
胡屠户 是是，我不嚷嚷！不嚷嚷！（悄悄从腿上揭下一张膏药贴在手上，甩手，轻说）哎，好一点啦！
范进 我这半日，昏昏沉沉，如在梦里一般。
报子 邻人们 范老爷，恭喜你高中了。刚才是引动了痰，现在好了！
范进 是了！我也记得中的是第七名。
〔胡屠户近前，范进畏却。
胡屠户 贤婿老爷！方才不是我敢大胆，是您老太太要我来劝您的！
张静斋 来！
〔车、马齐上。
张静斋 与范老爷更衣！
〔范进更衣。
胡屠户 （对关清、顾白及邻众）我常说，我的这个贤婿才学又高，品貌又好。想当初，我小女在家长到三十多岁，多少有钱的富主要和我结亲，我都不肯，我觉得女儿像有些福气，要嫁个老爷，今日果有其然！不瞒你们说，我小老这一双眼睛却是认得人的！哈哈……
〔范进更衣时摘下头巾，先由张静斋接着，张静斋交与卜修文，卜修文交与魏好古，魏好古交与顾白。顾白拿着头巾，犹如拿着一条死蛇。
张静斋 关清、顾白，见过你家范老爷！
〔范进不知所措。
张静斋 请范年兄上马！
范进 （问范母）母亲，我们要往哪里去啊？
张静斋 到了那里，自然知道。躜行者！
〔张静斋、范进、范母、胡氏、卜修文、魏好古、报子等下，最后胡屠户下。
〔台上剩关清、顾白及众邻人。顾白掷头巾于地。
关清 （与顾白等一视，轻叹）唉！
（全剧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