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寇府,占地百亩,大小房屋二百余间。
进门是一面照壁。
绕过照壁是府院,青石铺地,绿树环绕,院子正面是正堂,左右各有三个门,门后是司寇府的保民、捉杀、遣妖等各院。
捉杀院的一个房间内。
丁怀义坐在桌边,道:“怎么请鬼?”
“那人才刚死,现在还不是鬼,准确说应该是请魂。”贺仵作说道。
“怎么请?”
“很简单,摆一张供桌,放点供品,把蜡烛、香点上,先念一遍《礼魂精魄灵经》,再念一句请鬼咒。”
贺仵作递过一张纸。
丁怀义接过,念道:“魂精魄灵,先天而生。阴阳合元,人道欣欣,心朗耳聪,目明色鲜。体轻骨升,面发华颜,羽服生形,飞造仙晨。”
他念了一遍灵法,继续念道:“已枯复荣……”
“停!”
贺仵作赶忙打断,道:“咒不能乱念,会元气发音吗?”
“不会。”
“没事,等会儿把元气运到喉咙处,小声默念,让嗓子带着元气一起动。念前屏住呼吸,念后叩齿六下,然后咽液一过。”
贺仵作小心叮嘱注意事项。
丁怀义捏着纸,道:“咽完会怎么样?”
“不知道。”
“什么?”
丁怀义突然感到一些不安,朝一直坐在旁边的朱昌看去。
贺仵作道:“请鬼可不容易,我试过七次,最接近的一次念完后浑身一凉,直接就晕倒了。你是女青,应该不一样。”
丁怀义更加不安了。
他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而贺仵作……看起来知道的也不多。
“怎么不一样?”
“一般来说,你可以看到那个人的游魂。”
丁怀义再次看向朱昌。
朱昌道:“贺老,你去布置吧,剩下的我来说。”
“好。”
贺仵作起身离开。
朱昌挪到旁边,道:“这是一次机会,我们必须抓住。”
“什么机会?”
其实,丁怀义已经猜测出了一些。
朱昌道:“这次请魂成功了,你就可以在司寇府站稳脚跟,而且是独一份,说不定可以直接录上名册。”
太衡天册,仙朝的官员名册。
“我就知道。”
丁怀义摇头道:“我不要名册,我要钱。”
“嗯?”
朱昌瞪大眼睛,本就硕大的眼珠,瞪起后足有杯口大小。
丁怀义道:“我缺钱。”
“钱什么时候都能赚,可是进入司寇府的机会一辈子也没有几回!再说进了这种地方,还怕赚不到钱?”
朱昌苦口婆心地劝说。
丁怀义油盐不进,脸上一直挂着淡笑,道:“师兄,我已经想明白了,以后在我身上第一是自在,第三就是钱。”
“乱七八糟!第二是什么?”
“第二太多了。我想打拳,打拳就是第二,想吃好吃的,解馋就是第二。现在我想试试请魂,请魂排第二。”
朱昌愣在原地,一直看着丁怀义。
“不过是死了几天,真能让人彻底转了性子?”
丁怀义认真地点了点头,道:“师兄,活得越久纷扰就越多,只有死上一回,才能看清楚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咚!”
二人正说着时,门被敲响,周克水推门而入。
“头儿,供桌摆好了。”
“知道了。”
朱昌站起身道:“走吧,先试试。要是真成了,我按照请供奉的路子替你请一笔车马费。”
“好。”
……
院子角落。
一个新支起的凉棚内,早上发现的尸体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平躺在桌子上。
旁边另有一张小供桌,上面摆着水果、点心、蜡烛、香炉等。
朱昌交代完注意的事情后,守在外面。
贺仵作递过三根香,道:“放松点儿,这里是司寇府,古有司寇先贤,今有仙朝众仙,就算天塌了也没事。”
“嗯。”
丁怀义接过香,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遍灵经、咒语,道:“直接念吗?”
“先点蜡,再拿蜡点香。拿着香念,最好跪下念,不想跪作个揖也行。”
“好。”
丁怀义供桌前点起蜡烛,接着又用蜡烛的火苗点香。
“魂精魄灵,先天而生……”
念完之后,心神动念,腹内元气分出一股,开始一分分地上涌。
棚子外,朱昌见没了动静,耐着性子等了三息,一把拉过贺仵作,小声道:“怎么回事?”
贺仵作也不明白。
“不应该啊,请鬼咒都没念呢,不会忘了吧?”
“一共才十六个字,我都记住了!”
朱昌又等了几息,走远几步喊来周克水,道:“去,把虎头刀取来。”
“是。”
很快,周克水抱着一把大刀走来。
贺仵作赶忙跑过去拦住,道:“朱头领,千万别,这把凶刀沾了几百条人命,冲一下游魂就散了,再等等。”
半盏茶之后,凉棚内终于有了动静。
烛火微微摇曳,三根香飘出的青烟四处飘散。
丁怀义喉咙内“憋”着元气,屏住呼吸,道:“已枯复荣,已死复生,借我之胎,游魂返生。”
喉咙和元气一起震荡,发出的声音沉闷、缥缈、似远似近。
凉棚内恢复安静。
丁怀义跪在地上,呼吸时吞入烟雾,开始一下下空口咬牙,六次后嘴里生出一些带着香烛味的津液。
他小心咽下。
津液微凉,像清早放了一碗的凉水,咽下时经过的地方全部染上一层凉意。
“啊~”
“还我宝瓶!”
“呜呜……”
耳边响起痛苦呻吟、怒吼声、哭泣声。
他“睁开”双眼。
四周一片黑暗,一张狰狞怪脸凑在眼前,一只眼、半边脸,大半个左脸是一滩碎肉,肉沫缓缓蠕动,好似一条条肉虫。
丁怀义心头大惊,张口求救,可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怪脸裹着一层青烟一点点凑近。
他想起身逃走,可是双腿酸软,根本无法站起,只能眼睁睁看着怪脸一点点钻进眼、耳、口、鼻。
凉棚内,丁怀义突然仰起头,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成了。”
贺仵作快步过去,摸出一根白香,在蜡烛上引燃,张口吸入一口白烟,厉声问道:“你是谁?”
烟、声音一起吐出,喷到丁怀义的面门上。
“周、骞……”
贺仵作又喷出一口白烟,问道:“谁杀的你?”
“喝、喝……还,还我宝瓶!”
丁怀义猛地转动脖子,脑袋从左肩上绕了半圈,平摆在右肩膀上,双手仍然死死捏着香。
“什么宝瓶?”
贺仵作询问时,另外一边,丁怀义坠入了一片混沌世界,听不到声音,也看不见外面,眼前接连浮现出一幕幕陌生场景:
一个憔悴女人,年纪四十岁上下,嘴巴一闭一合,在说话可是听不到任何声音;
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在青石小院内练拳;
一个瓶子,长颈铜瓶,四方瓶颈、圆瓶肚,表面鎏了几朵金花;
一个头顶天空的巨人,一手抓着宝瓶,宝瓶放出万道金光,另一手刺出一抹黑光,黑光从天而降,直冲面门袭来。
“死!”
丁怀义大叫一声,举臂挥出一记冲拳。
“三儿!”
朱昌侧头避开拳头,一把抓住丁怀义。
丁怀义双目泛白,开始一下下地抽搐、挣扎。
朱昌立即摸出一枚太平通宝,按在眉心,指尖吐出一束元气穿过太平通宝的方孔。
太平通宝,钱币内封存着一丝太平气,可以固本、培元、驱邪、破煞……
一连用去了六枚太平通宝,丁怀义终于苏醒了,四面环顾了一周,愣了几息,道:“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女人,小孩,铜瓶,还有一个巨人。”
丁怀义仍然沉浸在刚才。
除了看到的东西,他还感觉到了很多种思绪,有对女人的愧疚、对小孩的疼爱、对宝瓶的珍惜、对巨人的愤怒和恐惧。
所有的一切犹如亲临。
……
“唧、唧……”
秋夜,蟋蟀的叫声络绎不绝。
丁怀义坐在桌旁,一边朝驱赶蚊虫,一边翻看《人道宝书》。
“守天之命,参万物,分善恶,养正心……”
“这是明明德?”
“爱人,由己向他,养太和之气,这应是新民。”
“圣与天齐,布气十方,抱德至纯,与天道而转化,为苍生而立根,渊不可量,贵比神明。”
“这就是人道。”
桌上光线渐暗。
丁怀义朝桌边的夜明珠内灌入一丝元气,宝珠恢复明亮后,继续翻看后面。
这个世界十分古老。
荒古、太古、远古、中古、近古,每个年代都极其漫长。
中古天庭是人族的鼎盛之极,开创天庭的第一尊天帝“太平大天尊”,编订《人道宝书》,在天道之下开创人道。
自那之后人道日渐昌盛。
修行先做人,做人则需守天之命,顺应天之道德,一切和他知道的明明德、新民、格物致知等十分相近。
“人之德,可比山之高、兽之走、鸟之飞、日月之明、星辰之行……”
“鹅!”
丁怀义突然打了一个嗝,脖子、左肩、心口一起抽搐,耳边响起一声声含糊不清的呢喃。
“别吵!”
他揉了揉肩膀,大声叱责道:“再敢捣乱,我明天去找一道诛鬼咒,把你打的魂飞魄散!”
四下无人,只有一盏孤灯、几只秋虫。
呢喃声没了。
丁怀义受了一次打扰,没了看书的心思,喃喃道:“周骞,你赖着不走,到底想干什么?”
贺仵作的确靠不住,只会请鬼,不会送鬼。
上午请魂之后,周骞赖着没走,导致他时不时后背一凉,或者抽搐一下,或者耳边响起一阵含糊低语。
“吁呴呴……”
“别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