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不是死了吗？

唐，开元十七年。

剑南道，益州（蜀郡），新都县。

人定时分，暑气消散，夜色已深。

【封神榜已再次开启！】

脑中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姜亮一愣。

此刻他正右臂搂着一名红衣舞姬，左手在对方半露的修长玉腿上摩挲轻抚着。舞姬纤细的脚踝上系着串小巧的金玲，随着翘起脚尖的微挑，不时勾人轻响。

「这穿越挂来的有点儿不是时候啊！」

姜亮知道自己刚刚穿越了。

毕竟，穿越前那投胎神器泥头车带来的冲击力实在是强，他不觉得在那种近乎凌空解体的情况下，自己还能有机会产生什么幻梦。

「不过直接穿越到了古代酒宴上，还有美女投怀送抱，这也算某种意义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了吧？」

起码，片刻之前，他还是这么想的，然而——

【太公血脉献祭「爽灵」已吸收完成，神魂自动恢复清明！】

随着脑中声音的第二次响起，姜亮只觉得眼前一花，之前远处传来的各种舞乐声瞬间消失，周围那原本暧昧旖旎的粉红灯光变得黯淡幽寂，就连他怀中舞姬那温香软玉的躯体，似乎也一下冷了下来。

“道长，你怎么了？奴家不美吗？”

也许是察觉到了姜亮的变化，怀中舞姬的声音适时传来，暧昧又略显喑哑，勾得姜亮忍不住低头去寻对方那娇艳的红唇。

然而——

那如云的乌发下，一对黑洞洞的眼孔正直直瞪视着他，其中再没有剪水秋波，只余墨绿的脓血缓缓流出。舞姬的脸上全是苍白骨殖，血肉全无，凸出的牙齿尖利暗黄，唯独嘴角处还夹着一丝腐肉。

——这分明是一个残存着少许皮肉的骷髅。

脑中嗡的一声，姜亮只觉颈后寒毛倒竖。他忍不住想要高声尖叫，却突然感到头剧烈地疼痛起来，就像无数把钢针刺入其中，正在用力搅动。

伴着疼痛，大量陌生的记忆突然出现在他脑海中——

「如今是大唐开元年间，虽然的确是太平盛世，但人间却有不少妖鬼横行。」

「我还是叫姜亮，但不是普通人，而是出自一个世代降妖除怪的火居道士世家。」

「之前父祖已逝，学了些道法，初出茅庐，如今正在蜀地游历，刚到这新都县不久。」

脑中陌生的记忆再次让姜亮确认了自己穿越的事实，却也让他意识到眼前处境的险恶——

原来，七日前这新都县的录事参军裴应裴七郎晌午临时从县衙回家，在自己与妻子的卧房门口见到一个赤着上身，披头散发，青面獠牙的恶鬼。裴七郎被吓得昏迷不醒，姜亮的前身便是被裴家人请来驱鬼驱邪的。

因听说当时只有裴七郎看到了恶鬼，他那就在卧房内的妻子和侍女却什么都没看到，前身便怀疑这可能并非鬼物作祟，而是裴七郎的妻子偷人，被临时回家的裴七郎堵住，就与情夫和侍女合伙欺骗对方。

只是那裴七郎体弱胆小，一惊之下得了离魂症，而这也符合前身检查的结果——

那裴七郎的确是三魂七魄中的人魂「爽灵」离体。

因活人的魂魄意外离体时普遍不会跑的太远，前身便想先在裴家那颇为幽深的老宅中四处寻找一下，看能否找到那离体的「爽灵」。

好消息是，找到了，就在裴家老宅西南角的一座古旧木楼中。

坏消息是，对方没有意识到自己是魂魄离体，正在一群应该是女鬼的红衣舞姬环绕下饮酒作乐。

前身终究是年轻人，没吃过见过，血气上涌之下，便想仗着有些道法，先与这群看着颇为撩人的女鬼调笑一番，再喝退对方，带回裴七郎的「爽灵」。

不想只是随意饮了一杯女鬼舞姬递上的酒水，就感到天旋地转，再然后就被同名的姜亮给穿越了。

「那杯酒肯定有问题！不过同样喝了的裴七郎为啥没事？」

姜亮抬眼望去，却见对面那应该只是三魂之一「爽灵」在这里的裴七郎，正搂着两个身披红衣的骷髅放浪形骸着。

其中，一具骷髅身上的红衣已被扯去了大半，另一具骷髅则举着一个玉碗，其中的散发着腥臭味的黏稠污血倾斜而下，直倒入裴七郎那朝上张开的嘴中。

“葡萄美酒夜光杯。”

饮下污血，裴七郎故作洒脱地甩了下头，

“美人在侧，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道长何不快意一番？”

「好吧，看来并不是没事……」

姜亮猜测在裴七郎的眼中，他应该是正搂着两个红衣美女在畅饮美酒，只是——

「看着是红浪漫，其实是红骷髅啊！」

虽然想苦中作乐，但如今的局面姜亮实在乐不起来。此时，他怀中那已现出骷髅模样的舞姬却举起了酒杯，

“道长，请满饮此杯！”

那是一盏镶金兽首玛瑙杯。

玛瑙色泽暗红，光泽油亮，唯独上面的兽首并非常见的羚羊或麋鹿，而是一个面目狰狞的鬼脸。而那号角形的杯中，酒液暗绿幽深，其中更翻腾着毒蝎蜈蚣，一看就不是好物。

“这……”

姜亮正本能地想要拒绝，却突然感到身上一紧，原来是那红衣骷髅舞姬的长发，滑腻腻，冷冰冰的，已如蛇一般悄然爬上，缠住了他的身体。

“道长，请满饮此杯！”

仍靠在姜亮怀中的骷髅舞姬“展颜一笑”，再次催促道，只是声音已变得嘶哑可怖。而看到那苍白的骷髅下巴开阖，夹在嘴角的腐肉随之蠕动，姜亮的肠胃忍不住一阵翻腾。

【跟随封神榜开启，打神鞭即将降临，请宿主做好准备！】

封神榜？

打神鞭！？

脑中再次响起的提示音让姜亮意识到自己还有倚仗。恰在此时，天边响起轰鸣的雷声，他身体中不知怎么迸发出一股巨力，一下子挣开阴冷的蛇发，不等那红衣骷髅反应，便一个箭步冲出了屋子。

屋外寂静无光，天边虽雷光闪烁，近处却仍伸手不见五指。

此时，远处一阵打更的梆子声传来，姜亮正要逃入黑暗，却突然被一只大手扼住了脖子。

“能饮下一杯落魂酒还不神魂出窍倒下，果然有些道行。”

大手的主人豹头环眼，铁面虬髯，乃是一个长相狰狞的恶鬼，借着天边闪烁的雷光，姜亮发现对方另一手好像还提着个东西——

球形，浑圆，有鼻有眼。

——那是个人头。

「裴喜！？」

前身的记忆中有这人头的模样——这是裴七郎的管家裴喜。对方这几天一直跟着前身在裴家老宅中搜索裴七郎的「爽灵」，也算是熟人了。

只见此时裴喜的脑袋上，眼睛还在缓慢转动着。那虬髯恶鬼将他的脑袋提到姜亮面前，森然一笑，

“这管家应该是见你深夜未归，来这里寻你的。如今已是三更天，子时已至，你倒正好和他结伴去见泰山府君。”

说罢，恶鬼大手用力，便想直接扭断姜亮的脖子。姜亮自也不甘心赴死，他下意识用双手抓挠拉扯对方的粗大手臂，想要挣脱，却终究力量有限。

“别白费力气了！”

虬髯恶鬼哼了一声，

“钟某生来便可吞噬鬼祟，化身厉鬼后更是力大无穷，你那点儿驱邪除祟的法力对某是没用的！”

「没用吗？」

因为被掐住脖子缺氧的缘故，姜亮此时脑子已是一片空白。正当他以为自己死定了时，脑中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上次封神已过1200年，原榜单清空，封神榜上已无姓名。】

【现捕捉到一修士元炁，宿主可书写其姓名上榜！】

与此同时，一道淡金色的光屏在姜亮眼前亮起。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上面有什么，就听得天边雷声越来越响，一道金色的闪电突然从天而降，一下劈中了姜亮与扼住他喉咙的虬髯恶鬼。

“啊啊啊——”

姜亮猛地坐了起来。

只见屋内一片光亮，黑面恶鬼、骷髅舞姬，还是那裴七郎的「爽灵」，都不见了踪影。

眼前一个古色古香的屋子，低矮床榻、木头门窗，很多陈设姜亮只在古装剧中看过。他正自疑惑，却听个有些耳熟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道长，您醒了吗？您之前吩咐早上要吃雕胡饭，老奴给您送来了。”

说罢，屋门吱呀一响，一个脑袋溜圆，身材胖胖的老人端着餐盘走了进来。对方的样貌让姜亮大吃一惊，

“裴喜？你不是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