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之骄子

武瞾出生于3262年，即第一个唐朝皇帝高祖治下的第八年，年号为武德。其出生的日期有可能是太阴历壬申年一月二十三日，或谓格里历625年3月10日。根据地方传说，她出生于四川利县的广元。利州一地在那一天会过节，纪念她的诞生。晚唐诗人李商隐把这个想法铭记于一首纪念性的诗歌里，到了20世纪60年代，由剧作家郭沫若在其话剧《武则天》中普及开来，而武则天这个名字，比武瞾为更多的人所知晓。不过，武瞾的父亲直到628年才被任命为利州都督，在此之前，他任职于中央政府，所以武瞾可能是出生于西京长安，或是东京洛阳。

她被命名为“照”，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这个字的意思是“发光”或“照明”。此字上半部分包含太阳的象形字，下部是四点的“火”字。于是她和作为皇家象征的太阳扯上了关系。给她起名是其父所为，是在她三个月大的时候起的，当时其父肯定已经展望到了她未来的大出息。

武照还有幸出生于鸡年。中国的“日”字就是圈中有一只雄鸡，所以雄鸡也跟皇帝有关。根据中国的神话，生命之树，即生长在东瀛福岛上的一棵桃树，高耸三千里，树顶站立着一只报晓的金鸡。雄鸡代表警觉、掌控与男性气概，即带来温暖、力量与生命的男性的阳元，不过奇怪的是，鸡年本身却是阴年，即女性年份。由于雄鸡的打鸣带来了黎明，人们认为雄鸡会驱逐黑暗和邪神。可惜的是，武照的情形并非如此。不过，一般认为鸡年出生的人都是傲慢自大、刚愎自用的，而且天生疑心很重。他们通常好斗，不惜代价地追求成功。

自从共产党于1949年夺取中国的政权以后，武照的生平被大大地改写了。马克思主义历史学家非常重视其父是以一名低层木材商人出身的事实，因为这样一来，武照登上权位就标志着一场古老的马克思主义革命，而武照则是阶级斗争的胜利者。事实上，其父武士彟出身于华北一个富裕的家庭，不过其祖上有可能是农民。他的名字中，“彟”字读音为“岳”，是一个罕用字，是由“寻”（意为“寻找”）字与“蒦”（意为“找到”或“给予”）字结合起来的，但“彟”字的发音经常被误念为“获”，所以他姓名中的最后一个字就在历史上以“获”的读音流传下来。他是家中的第四个儿子，不能像兄长们一样入仕，所以他走入了卖木头的行业。他确曾在当道的隋朝组织的地方民团中有过一个低级职位，花了很多时间学习军事事务。他预言了隋炀帝于612年远征朝鲜的失败（那是三次远征中的第一次），而在第二年洛阳遭到围攻时，据说是武士彟的忠告使该城免于陷落。

7世纪初是中国非常动荡的时期。隋朝的第一个皇帝隋文帝于581年登基，在四个世纪以来首次着手统一中国。他提拔了一批务实的管理者，开始恢复儒家礼仪，这种礼仪此前最后一次被政府采用，是在公元前206年一直延续到公元220年的大汉王朝。但这个稳定的时期为时不长。隋朝第二个皇帝隋炀帝在刺杀了其父其兄之后于604年继位。接着，他开始启动耗费巨大的建设和征服计划。他重建东京洛阳和西京长安，以完成其父的事业，并且开建大运河。这项工程将旧运河连接成一个长达四千七百七十七里（一千五百六十九英里）的广阔水系，以供给他沿中国北方边界部署的军队。他还以过高的代价重修长城。这给经济带来的紧张使人民站到他的对立面，于是发生了数不清的起义，而突厥游牧民趁着中国虚弱的机会袭掠边境。唐国公李渊，隋朝最伟大的将军之一，奉派去北方抵御突厥人入侵，在那里镇压了一场农民起义。

李氏家族宣称其在人种上为汉人，但和许多北方人一样，他们和游牧的鲜卑人通婚，这是来自西伯利亚的一个突厥-蒙古部族。那个时期被称为五胡十六国，当时汉人被胡人从北方挤向南方。在山西省的汾州与晋州，李渊遇见了武照之父武士彟。武照于699年委人撰写的一份其父的传记称，促使未来的高宗皇帝、唐朝的创立者李渊反叛隋朝的人，正是武士彟。

传记写道：“匪盗叛贼蜂起，士彟密促其揭竿反隋。”武士彟还给了李渊一部兵书，并称自己做了一个吉利之梦，听到了预言李渊获胜的声音。当时这些事情被当做重要的兆头。文章说，李渊在腋窝下也有一个龙形胎记，这是他将要当皇帝的确实标志。即便如此，他却力主谨慎。

“不用再说了，”他对武士彟说，“兵书是犯禁的，而你却给了我。我非常明白你的意思。你我当同富贵耳。”

传记的后文记载道，在武士彟那个预告唐朝建立的影响重大的梦境中，武士彟本人也升天摸到了日月。此事过后，有人对它做了解释，说这预示着武士彟本人将会建立一个朝代。

武士彟因其军事方面的专门才能，已经引起了隋朝统治者的疑心。就连他的兄长们也鼓励他反叛朝廷，但他在遇见李渊之前，对当时的造反首领们都不信任。在唐国公身上，他发现了真正的领袖气质，当李渊在前往龙门镇压叛乱的途中时，他邀请李渊到自己在太原的府邸，两人结下了同盟。李渊听了那个梦，见了那本兵书，十分高兴，当朝廷任命他为太原军队的首领，叫他去镇压突厥人的时候，武士彟成为他至关重要的同盟者和心腹。

显然李渊已怀抱称帝的野心。李渊的母亲是独孤家族的女儿，她的父亲独孤信是一位强势的贵族，因政治原因而被迫自尽。独孤信还有另外两个女儿，一个是被隋文帝夺去皇位的北周的皇后，另一个做了隋文帝的妻子，即隋朝的第一个皇后，她老是用警惕的目光盯着丈夫床上的女客。李渊的侄女王氏入了隋炀帝的后宫。其母为李渊之妹，后封同安大公主。隋炀帝——李渊的表兄，对于这样一个具有强势社会关系的男人，已经起了疑心。一天，李渊上朝迟到了，隋炀帝询问王氏其伯父为何没来上朝，她回答说：“伯父病了。”隋炀帝听到这话，居然乐了，说道：“病了？会死吗？”

在李渊准备夺取皇位时，武照之父为他掩藏行迹，也扮演了关键的角色。当政府官员们担心一些大内卫士有二心时，武士彟劝慰他们说：他们怀疑的对象是唐国公的代表，对其采取任何不利的行为都要冒分裂国家的风险。当一名地方驻军指挥官担心招募的军队会用于叛乱时，武士彟向他担保这些人会归于唐国公部下，而唐国公表面上仍然是忠于隋炀帝的。

由于隋炀帝的无能，隋朝行将就木。他在对高丽的三次不成功的远征中挥霍掉了国家的军事力量，听任国内爆发起义。他把大批的男人征召入伍，只留下少数人在家播种收获。许多呆在家里的男人都变得虚弱了。为了逃避征兵，男人们折断自己的手脚，将其残脚断臂称为“吉手”和“福脚”，因为它们使之免于参加战争。结果便是饥荒。接着，当隋炀帝于615年夏天沿着长城视察修建工程时，他被突厥人围攻了一个月之久。当围解之时，大半个中国公开反叛了。

作为隋朝皇族的一名亲戚，李渊并不情愿造反。但是，615年有一首民谣流传起来，暗示下一个皇帝姓李。作家韩偓虽未记下这首民谣，却记载了这个征兆。他说，隋炀帝修建西苑，打算在后宫佳丽的环绕下度过晚年，进一步耗尽了国帑。据说，西苑“为十六院，聚巧石为山，凿池为五湖四海，诏天下境内所有鸟兽草木驿至京师”。然而，有一天，宫人告诉隋炀帝：许多李树一夜之间发芽了。皇帝听了非常郁闷。不久之后，在西苑的另一院中，一颗杨梅树长叶了。隋炀帝姓杨，和杨梅之“杨”为同一字，而李树的“李”字则是李渊之姓。后来李树和杨梅树同时结果，宫人问皇帝：那种果子好吃一些？他回答：杨梅虽然好看，但吃起来很酸，不如“玉李”好吃。杨梅树不久便枯死了，于是皇帝也会死去。这个故事预言了隋朝的衰亡和唐朝的兴起。

一位名叫李密的贵族对这个故事深信不疑，于是起而造反。李渊鼓励李密的反叛，却隐藏了自己的野心，向李密保证：他很满足于当自己的唐国公。与此同时，隋炀帝开始肃清李姓人等。位高权重的将军李浑及其三十二名族人被杀，其远亲则被流放。李渊起初不是清洗的对象，但他肯定会担心自己来日无多。事实上，他不得不采取行动，因为他的儿子李世民与其父最好的朋友、皇帝行宫晋阳宫副监裴寂合谋，在李渊醉酒时，把晋阳后宫中的两名女子送给了她。李渊跟皇帝的两名妃子做了苟且之事，尽管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却仍然犯下了死罪。经过数月犹豫，李渊别无选择，只得起兵攻击皇帝。当然，这个故事可能是人们在李渊被迫离开皇位时编造出来中伤他的。

李渊击败东突厥人之后，与从前的敌人结成同盟，他写给始毕可汗的信，封题为“启”字，似乎以大可汗的臣属自居。有了突厥人撑腰，他成了北方最有势力的首领。他授予武士彟军械官（大将军府司铠参军。——译注）的头衔，在太原周边的山区建立起一支三万人的军队。他们从那里出发，去夺取全国。

在接下来发生的内战中，武士彟表现为一名天才的军事战略家。有人认为他给李渊的那部兵书是他自己的著作。不止一次，武士彟在战场上的军事才华转败为胜。李渊的三个儿子都参与了这份大业，其女儿李氏也不例外，她是充斥于中国历史中的众多女强人之一。她听说父亲扯旗造反，立刻溜到其长安西部的庄园，散财募兵，招得隐伏于附近山中的几百壮士。她派一个男孩去给附近一片竹林中劫财杀人的剪径大盗送信，说服他加入了李家的事业。另一名仆从说服了另外三名盗贼及其割喉帮投效唐军。她的部众号称“娘子军”，最终达到一千多人，夺取了三县。李氏后来被封为平阳公主。

在武士彟帮助下，李渊打垮了西北的对手，迫使其他造反的军阀与之为伍。面对唐军日益强大的力量，隋炀帝被迫撤至江都，即他在攫取皇位之前作为王子曾在那里任总管的那个南方省份的首府。这样一来，他在北方的将领们就得以加入造反军队。李渊于617年攻下长安，武士彟得到五千匹丝绸和三百万钱的奖赏。这时候，隋炀帝知道自己快玩完了。有一天，他对镜而坐，对妃子说：“这么一个好头，谁会将它砍掉？”萧皇后当时已落入造反的窦建德之手，后来在东突厥找到了避难所。

当李渊的军队扫过南方时，隋炀帝被杀于澡堂，大臣们拥立其两个孙儿为皇帝，取而代之，但他们也被赶下了皇座，并被处死。李渊随后自称新唐朝的始皇，定年号为武德，其在历史上的庙号为高祖。他在夺取皇位之后开始巩固自己的地位。619年，他宴请内战中的重要同盟者西突厥可汗，然后叫东突厥的使节将其杀死。后来，到了630年，东突厥被高祖之子李世民击败，于是李世民被称为“天可汗”。

与此同时，李密被迫投降了唐室。李世民致力于将唐朝的统治强加入以前由军阀统治的地区。然而，东京洛阳被隋将王世充占据，此人也在洛阳称帝。他拥有二十万的大军，需要粮饷供应。一斗小米的价格在洛阳涨到四万钱，没人买得起。于是人们开始同类相食。王世充有一口大钟，他下令将之翻转，用作烹锅，容量为一千六百加仑，用于烹煮倒霉的妇孺，然后给手下的将弁分食。士卒们也劫持孩童，烹煮而食之。有些人甚至觉得吃人肉过瘾。王世充本人说：“肉之美者，无过于人，但使他国有人，何忧于馁。”

的确，在中古时代的中国，人肉被当做最好的食物。唐朝有一位大夫开人肉处方治百病，而孝顺的孩子会削下自己身上的肉来饲喂生病的双亲。在战争和饥荒中，人们会吃掉自己的孩子，不过在正常环境下，对于吃人肉的处罚是杖毙。有一位将军屠杀其所有的妻妾以给养部队。人的同类相食也受到强烈复仇愿望的刺激。有为人子者，不仅杀死杀父仇人，还食其心肝。有时候，食人之肉纯粹是一种残忍的率性之举。有一个故事说，在7世纪，一位主人在家待客，在桌旁斟酒的弱小男子言语冲撞，主人便将他拖了出去，将其杀死，用其肉煮汤待客。

在619年，唐朝遣使去劝说一位造反的王爷归顺朝廷。使者在席间喝醉了，竟然嘲弄王公。

“听说阁下爱吃人肉，”他讥笑说，“味道如何？”

王爷不堪其辱，愤然起身，说道：“吃醉汉之肉，味如食酒糟所腌之猪肉。”

使者大怒，斥王爷为土匪。王爷的反应是将使者及二十多人的唐朝使节团烹而煮之，给其下属们享用。然后他逃往洛阳，加入了其他吃人肉的唐朝之敌。

621年，李世民终于抵达洛阳城下，围攻该城。城中人没有多少弱者可吃了。他们已经吃光了所有的树叶和草根。在食无可食的时候，他们用泥巴和着粮渣做饼。但是吃这种泥饼的人身体肿了，两腿无力，然后死去。洛阳城终于陷落，那位吃人肉的王爷被俘获斩首。

作为皇帝，高祖不仅成为中央王国的统治者，而且君临“天下”。于是，作为整个世界的统治者，他正式地成为“天子”。他酬赏武士彟为工部尚书。后来武士彟被任命为两个重镇的都督，封应国公，实领八百户采邑，百姓直接给他交税。武士彟的兄长们也得到了封赏。620年，高祖皇帝给了武士彟更大荣耀，为他从隋朝皇族的杨氏一脉中挑选了续弦之妻，即已故隋朝皇帝的一位堂妹。婚礼由高祖的女儿桂阳公主主持，由政府买单。杨氏是一位懂事的女子，其父当过宰相。尽管她已四十出头，但在嫁给武士彟以后产下了三个女儿，武照即其次女。武照和两个亲生姐妹一样，也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兄长，为武士彟第一次婚姻所出，即武元爽和武元庆。他们比武照年长几许，当父亲在五十九岁去世时，他们不得不离开幽禁女眷们的内院。他们虐待后母杨氏，武照越来越不喜欢他们。

武照及其姐妹是家中不受欢迎的累赘。女孩的估价低于男孩，一般而言，女孩的出生令人蹙眉。扼杀女婴的事情司空见惯。活下来的女孩遭受苛待。父母很少给女婴穿衣，将之扔在地板上，只给她一个破织梭当玩具，象征她们未来的纺织工作。不过也有罕见的例外，为父者会宠爱他们的女儿。

大约在武照出生之时，高祖皇帝的统治突然中止。其野心勃勃的儿子李世民在皇宫的玄武门杀死了两位兄弟，那个地点是连接皇宫与御花园的最北面的宫门。他的理由是，两位兄弟与后宫的宫女们有不正当的关系，其弟与那些女人们过从尤密。接着李世民通过政变废黜了其父，自行称帝，庙号为太宗。高祖作为“退位之帝”留存下来，但他被留置于闷热的城市里，而他那不孝之子移驾去了夏宫。后来唐太宗为其父修建了一座专属于他的夏宫，但尚未完工之时，高祖便于635年去世了。

随着武照的成长，她的父亲继续享有新皇的恩宠，镇压了几次反叛。当时他被任命为利州都督。有一种传说，认为武照就是在此时出生于当地。然而这就意味着她比人们普遍的看法小了三岁，所以她被召入后宫的时候，也可能是个只有十岁的小女孩。

武照成长于其中的都督府第是值得大书一笔的。这种建筑有许多厅堂，建在带回廊的庭院和私人花园的周边。府中种满了成片的白花，有时会种上从印度进口的各色花草。园内会有果树和饲鱼养鸭的池塘。各种形状的山石将建筑物分隔，又以柱廊与有顶的走道相连接。每一幢建筑都是设备齐全，所以部分建筑可以关闭或出租。前庭或外院是男人的领地，他们在这里待客办事。后庭或内院是女眷的天地，禁止家庭成员以外的男性进入。在大户人家，会给妻妾提供专门的居室，并由阉奴守护。这种情况在749年结束了，当时皇帝的后宫过于膨胀，他颁下圣旨，要求将所有的私家阉奴全部送入皇宫。

这类府第中有一些巨宅。名将郭子仪的府邸大得惊人，从一个院落到另一院落必须乘车或骑马，而皇家大学士李晟为了能够在自己的围场里玩马球——几个世纪前古波斯发明的一种游戏，不得不买下一块毗连的土地，以扩展他的宅第。

在家庭住宅旁边，都督的围场中有一个接待厅，一个下级官员的办公厅，一座有典狱官看守犯人的监狱，还有一所学校，其内有拜祭孔子及其门徒的神龛，一位教师会在此给学生传授经典。住宅的主厅面朝城镇广场，武照的父亲就是在这里拜读快马信使从京城给他送来的圣旨。

即便是最大的建筑，其围墙也是用土砖砌成的，在大雨中可能变成泥巴。817年长安下了一场暴雨，一座宫殿的柱子倒塌了，街市上水高三尺，冲垮了两千多幢房屋。墙壁内外都涂了灰泥，屋顶上盖着釉瓦，企图起到防火的作用。唐朝的中国没有窗玻璃，窗户都是用纸遮盖，纸上涂了油，使之透亮，不过殷实之家会使用薄绸。人们将纸或布粘到木窗格上，借以挡风。窗框上有时会镶嵌小片的玻璃和云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人们还会用木格装饰门的上半部。为了私密，门窗都安装了竹片做成的百叶，可以用绳子将它向上拉起，给屋子里放进更多的光线。

武士彟这种级别的官员有资格装饰自己的住宅。房梁上和屋椽上可以作画，而屋顶上的瓦片可以有动物的造型。五品以上官员可以用鸟头门环装饰其朱漆大门。将门神画在木头或纸上的时尚那时刚刚流行。门神是两位唐朝的将军，当唐太宗生病时，他们曾自告奋勇为皇帝站岗。李世民因谋杀兄弟之罪而感到焦虑，在他的臆想中，有鬼魂把砖瓦扔在他寝殿的门口。那两位将军守了一夜又一夜，直到皇帝痊愈。此后，皇帝就把他们的画像贴到门板上，以防鬼神进入，而这种时尚便开始流行。

州官或都督府第的大门外，会插上扎了旗帜的长矛。这些长矛每五年会由军器监置换一次。在屋内，墙壁和天花板上会绘上图画，还会装上以书法字体装饰的屏风。地板会铺上芦席或波斯地毯。进门要脱鞋，室内的人穿厚底袜，很像日本那种将大拇指单独分开的短袜。在寒冬，炉子或火盆里会烧起柴火或木炭，这是政府每月供应的，以供取暖与做饭。人们会往火中投入香料，屋子里便散发出好闻的香味。皇帝还给每个人定量供应肉类和食物，只有社会最底层除外。得到什么，得到多少，要看级别，所以武家的供给是很丰厚的。

取暖还有其他办法。有些贵族让妻妾包围着他们来抵御风寒。文献记载，他们通常在女人们胸部取暖。夜晚，人们会点灯，或燃烧鲸油、海豹油、鱼油取光。医生们不赞成使用猪油或熊脂，因为有可能造成近视。武照这样的富有之家也有蜂蜡混合浆果做成的蜡烛。夏天，人们点燃混合了桂皮油与乳香的夜明砂，以驱赶蚊虫。

在炎热的天气里，富裕人家会以冰块为客人送凉，他们把冰块切割成凤凰或其他神话动物的形状。人们将浸了水的丝绸挂在阳台上。一位唐朝皇帝造了一间冰室，配备扇风轮输送清凉，而他的一位大臣有一座“来雨轩”，其中水从屋檐向四壁倾泻而下，如同一种空调机。唐朝的皇帝们在京城御花园下修建了大规模的冰窖以储备粮食。每年要将一千块冰，每块长宽各三尺，从北方的冻河中搬运过来，于是宫廷终年可以享用冰瓜和其他美味。级别较低的官员，如同武照之父，则仿学皇家风尚，修建自己的冷藏室。

早期的中国房屋是很少装修布置的。人们席地而坐，唯一的桌子是高约两寸的矮台。这些台子实际上是搁在木架上的地席。但是，到了武照成长的年代，中国正在从中亚进口折椅。人们用雕刻并上了漆的木头制成柜橱和矮凳。此外还有高约两三尺的沙发，供人们或坐或躺。

都督的住宅有独立的澡堂，其中通常会有一张长榻，还有一架屏风，使女人可以免遭男人的窥视。有个故事说，在5世纪，一位尼姑借宿一位将军之家，主人在她沐浴时趁机偷窥其裸身。当他看得入神时，尼姑拿其一把刀，切开自己的肚腹，取出内脏，然后砍下双脚，卸下脑袋。将军吓得转身就跑，而在其视线转移后，尼姑又把自己重新组装如初。

离居住区颇远处有一间独立的厕所，即在一个小遮篷下，在地上挖个洞，通常会装备一只盖子，以隐藏下面的粪便。这里的气味通常很可怕，人们习惯于如厕前在鼻孔里塞枣——一种中国李树的果实。其中的秽物定期由当地的粪便商掏走。人们认为厕所会闹鬼。这对武照是很有吸引力的，因为她非常迷信。厕所的主要女神为紫姑，她是一位刺史之妾的鬼魂，丈夫（古籍记载中为正妻。——译注）因妒忌一气之下将她杀死，在正月十五灯节那一天将其尸体弃于厕所，于是就有了在这个节日里迎紫姑的习俗，人们念道：“子胥不在，曹夫亦去，小姑可出。”在此月的最后一天，一家人打着火把照亮厕所和井坑，以驱除其中无处不在的鬼魂。迎接和驱送紫姑之魂的习俗一直存留到20世纪，并在广东人的一句俗话中得到了纪念：“坑三姑易请不易送。”

像武照这样的富裕人家会用厕纸，这是中国的另一发明，但贫寒之家是用棍子把自己弄干净。上流阶层的人们事后会用水和皂角洗涤剂洗手。人们将皂角碾碎，与矿物粉和香料混合，然后搓成圆球。不过，必须指出，阿拉伯访客对中国人的个人卫生标准并不感冒，认为就连上流阶层的中国人也是肮脏的。

在室内，人们使用夜壶，往往置于有帐幕遮隔的卧榻之旁。床上设有用木、瓷或石头做成的硬枕，有一位负责政府盐铁专卖的官员使用天青石装饰表面的枕头，以匹配其金床的富贵。枕头都很矮，因为道家认为高枕会缩短寿命。一位王爷用豹子头做枕头以辟邪。

虽然都督府第的围场内有一所学校，武照却是在家里接受教育。这家人的母亲负责小孩子的教育，尤其是德育。塾师是请来为男孩和女孩教授文学的，不过上学的女孩比较少。随着女孩长大，母亲会给予她们细致入微的家政和礼仪教育，那是使中国社会平稳运行的所在。但武照似乎也接受了高级的经典教育。从婴儿时期起，她就被当做一个异类。她肯定能写会读。人们认为有四十六首现存的诗歌系她所作，其作品还有一些文学评论的残存片段。

武照的父亲武士彟死于635年。据说他是因悲伤过度而死，为先皇高祖的去世而悲哀，为他曾助其得到天下的那个朋友与知己的去世而伤感。在他临终时，唐太宗把自己的御医派去照料他。武士彟葬于自己的故乡并州文水。唐太宗令并州都督李勣安排葬礼，此人是出自李密帐下的一员名将。后来，唐太宗给了这家人无上的荣耀，即将武士彟年轻美貌的女儿武照纳为嫔妃。

武照在父亲去世时大约十岁，而这件事改变了一切。到那时为止，在他父亲的家中，她不过被当做一个宾客，甚至是一个多余的人。女孩通常不被当做家庭一员，而是被视为其未来丈夫家中的成员。父亲应该为女儿安排婚事，但武士彟似乎还没来得及为武照订婚就去世了。

在家中有男人时，他是无可争议的独裁者。但是，武士彟一旦去世，武照的母亲作为遗孀，就成了最高当权者。她给家里带来了强烈的佛教影响。佛教从印度传入中国，在隋朝首次成为正式的国教。它推翻了儒家认为女人远不如男的观念，对于当时的妇女是一次解放。在隋朝，杨氏家族以对天台宗或莲花宗的慷慨支助而著称，而武照的母亲杨氏则以其虔诚而闻名。她为建立还愿塑像和翻译佛经而解囊。甚至有人说，武照在做小姑娘时，曾在一所佛学院接受教育。

随着父亲去世，对于武照而言，更大的解放是家中外院里已无男性的存在。这意味着这一家子通常被限制于内庭的女人们，与外部世界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接触。武照有侍妾和婢女为她做向导，这些女人比正式的女眷享有较多的自由。武照的父亲死后，仍将侍妾蓄养在家，以表对死者的尊重。

作为一个假小子，武照很难抗拒探索外部世界的诱惑。她的心愿得到了杨氏的支持，后者不仅自己与外界发生联系，还考虑到了未来。几年前，当武照还是抱在怀里的婴孩时，杨氏便将著名的相面师袁天罡请到了家里。此人对她说：“夫人法生贵子！”袁天罡见了武士彟的两个儿子，他们都不是杨氏所出，他预言此二子将来会当刺史，但只此而已。看了武照的姐姐，即后来的贺兰氏，他说：“此女贵而不利夫。”接着他看了武照，这个孩子躺在保姆怀抱里，但穿着已像男孩。

“此子之相非同寻常，”袁天罡说，“颇难揣度。”

接着，他要求将这孩子放下地，让其行走。这孩子令他大为吃惊，他预言道：“日光之相，龙瞳凤颈，极贵验也！”他说这孩子很像伏羲，中国神话中的第一个皇帝，生于约公元前二十九世纪的人首蛇身的天人。当这孩子在房间里蹒跚而行时，袁天罡说：“此子若为女子，当作天子！”

对杨氏而言，这是难以置信的。从来没有女人统治过中国。这违反了所有的儒家信条，这种教义将妇女限制为家中的低等角色。而且这个预言确实没有理由叫人高兴。杨氏非常了解那些政治家的命运。当唐兴隋亡之时，她娘家的许多人死去了。我们注意到，当武照离家进宫去做嫔妃时，她母亲哭了，尽管此事给她的家庭带来了莫大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