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云修为虽不高,但身为水属凭借江河湖海的地利,遁速也是极快。
他刚离开洞府,从条暗河潜入午河后,浓烈刺鼻的血腥味顿时充斥满鼻腔。
眼前一片血红,无数小妖尸首悬浮于河面之上。
空中雷云滚滚,数百谱牒修士凌驾于天,各执一方,结成大阵,几乎将整条午河都囊括入内。
哭嚎声,喊杀声,求饶声连成一片。
水云怔怔看着这一幕。
他不理解恐惧,不理解友情,不理解愤怒,但眼前幕幕场景却不断拨动水云心弦。
一切场景尽皆刻印于其脑海之中。
而突然之间,有只大手忽然捂住水云嘴巴。
“别动。”
熟悉的声音响起,一名精瘦中年从后反铐住水云,低声道。
中年周身散发出点滴光晕,将二人完全包裹在内。
而其上方,三名谱牒仙修一闪而过。
“四哥。”
水云低声道,虞泽教他见到几位兄长要先称呼。
“你为何在此。”
精瘦中年皱眉道。
水云简单将事情经过道出,闻言精瘦中年面色不断变化。
“想必是那几家仙宗联手,欲要借最近之事彻底铲除我等。”
自语出声,精瘦中年望向洞府方向。
他们九位结拜兄弟间,虞泽,精瘦中年,鹿角读书人三位性格相仿,所以平日间关系更为亲近。
关于水云一事,虞泽自然和几人简单说过。
从洞府方向收回视线,精瘦中年已明白该如何作为。
可还未等他再多说什么,一股强悍气势骤然扫荡而出。
被鲜血浸染的午河腾起大浪,将其中残肢碎肉抛上高空。
二人不由自主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天际之上,一头大鱼腾天而起,其背生双翼,周身妖气缭绕。
“老七?!”
“七哥。”
两人异口同声道。
只见那大鱼俯冲向空,数名仙修顷刻间化作血雾。
可奈何有阵法压制,仙修数量还不少,短短时间大鱼身上已然伤痕累累。
“你先离开,我过去看看。”
精瘦中年低声道,同时挥手施展神通,将水云气息完全隐藏。
他清楚水云是何种状态,不再耽误时间,运起妖力腾空而去。
看着那远去的背影,水云心中产生跟上去的念头,不过很快便又被“只需遵照他们所言”的想法压下。
回首间最后一眼,是有尊庞大本相朝漫天仙修怒吼,而这一幕也深刻映入他心底。
水云刚想运起遁术沿午河去往下游时,那洞府方向轰然传出爆响。
恐怖的仙力乱流四散开来,远比方才大鱼破阵的威势更加骇人。
洞府所在的整片水域尽皆消失,转而化作近百丈高滔天大浪。
璀白升腾,一只遮天蔽日的纯白围棋浮现而出。
其上仙威浩荡,光晕流转间传出阵阵窒息气息。
水云修为不过初至炼气化神,在这枚激荡仙韵的围棋前生不起丝毫反抗之力,甚至连逃脱此地都做不到。
“镇。”
天地间浩荡神音响起,那围棋骤然落下,宛若天倾。
那纯白围棋倾压而下,整条午河都黯然失色。
水云根本来不及逃离神通范围,意识便在这浩荡仙威下全然消失。
之后所发生种种他已全然不知,不知过了多久水云才迷茫苏醒。
“师姐,这小水蛇颇为有趣。”
水云睁眼,隐约间觉得那一片模糊中有栋铁塔在说话。
“我等筹备开宗立派一事,只有一名弟子可不行,师姐可有意收下这水蛇。”
“没有。”
清冷声响起,甘云芝对这小妖丝毫提不起兴趣。
闻言,严云咧嘴,一把提起神智依旧不清晰的水云。
“你可愿拜我为师。”
由于自身血脉问题,水云化形后根本无法显露本相,纵使身受重伤依旧保持少年身形。
同样因为夫诸血脉,他能清晰察觉到身前铁塔的恐怖。
上古巫妖量劫,夫诸身为天庭册封的北俱芦洲南部水脉共主,自然入劫。
借着这份两族间劫运牵连,水云在身负巫族血脉的严云面前根本提不起任何反抗念头。
何况严云还是位已然行至尽头的巅峰金仙。
心下明白此人随便一口气便足以抹杀他。
可水云同样并未在身前人身上察觉恶意,就这般利息糊涂,半是保命半是无所谓的拜了严云为师。
在水云眼中,师尊大抵是和大哥姜轩一样的存在。
有了两位金仙同行,逃离午河后的水云再未遇到任何危险。
百年就这般而过,除了修行就是远游历练。
和当年在午河生活相差不多,不过就是酒宴少了许多。
水云没有正常情感,心中对当年午河之事也在逐渐淡忘。
偶尔夜深辗转时,会梦到曾经往事。
随严云百年后,水云终于突破炼虚合道,依照山上规矩需要独自下山远游,看遍红尘,除魔卫道。
水云很纯粹,师尊让他怎么做就怎么做。
一个人,一袭长袍便下山而去。
途中水云游览过东胜神州得山川大江,见过村落城池,也远远看过占山妖王。
尘世浮华,云烟一切,水云不过过客远远观望。
看过他人苦难,看过他人幸福,心下不解却件件牢记于心。
直到后来途径一片渔村时,他遇到了名打着斩妖除魔旗帜,实则一己私欲的散修。
那修士为了一汪地生灵泉屠戮十数在此栖息妖族,而数百年前午河也常有此事发生。
脑海不由想起曾经二哥所言,“以后见到仙修欺负我们妖族你就往死打,留口气就行”。
水云心中产生一个念头,斩杀此撩。
他情感寡淡,可行事又随心所欲,念头生出就会付诸行动。
那散修修为比水云高了几个小境界,加之多年厮杀经验,手段自然不容小觑。
斗法持续一天一夜,甚至一截入海大江都被在斗法波及中偏移方向。
最终水云拼着跌落一个小境界才将那散修斩杀,同时他也重伤坠入海中不知行踪。
水云到最后也不明白为何要如此拼命。
只是当看到惨死在散修手中的妖物时,不由就会想起当年午河的幕幕。
脑海回想着曾经,水云彻底晕厥,认为以自己当下状态再无回天之力。
可命运造化,世事无常。
灿烂金黄很是晃眼,嘴中却泛起苦涩。
水云悠悠转醒,感觉唇边紧贴有只微热汤勺,发苦的药缓慢灌入口腔。
猛地惊醒,骤然睁眼,水云下意识想要起身,却又被全身的疼痛强硬按在床榻上。
简陋床榻旁,那手端木碗的清秀少女见此一幕被吓了一跳。
连忙将木碗放在一旁,在水云眼前手舞足蹈的比划,嘴里咿咿呀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很快冷静下来,察觉对方不过寻常凡人,水云也稍稍安心。
皱眉打量身前少女,水云脑海中响起个词语。
“哑巴?”
疑惑开口,却见少女听到这两个字后落寞的低下头。
水云并不理会少女作何反应,而是开始检查自身伤势。
他全身被各类草药叶片包扎,不少地方还涂抹有蒸煮捣碎的药泥,部分草药上还有些许灵力波动。
这些草药均是天生地养之物,部分年头一长或者自身特殊便会自行汇聚灵气。
这也是凡人口中有的草药能够药到病除的原因。
可也仅仅只对凡人效果不错,水云身为炼虚合道修士,这种未能脱离凡俗界限的草药对他微乎其微。
而水云真正稳定住伤势的原因,是少女让他有个安全疗伤的地方。
念头至此,又想到以前虞泽的教诲,水云生硬道。
“谢谢。”
闻言,少女抬头巧笑嫣然。
端起木碗递到水云身前,又开始咿咿呀呀的比划起来。
“你意思……还有别的事情……让我安心待在这里。”
水云磕磕绊绊道。
说来也巧,一个哑巴,一个没有感情不会说话。
而就是这样两个人,却仿佛身具神通般,能几乎完全理解对方想法。
时日长久,平淡间处处洋溢温馨。
半载光阴匆匆而过,水云修炼百年,时间对他而言宛若无物。
可半年间的相处下来,他首次感受到时光流转的变化。
伤势基本痊愈,水云本应继续远游,可他心下却不愿离开此地。
每当他产生离去念头之时,少女的一颦一笑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眼前。
“就此安心百年,应当也不错。”
水云首次诞生出了属于自身的念头。
不是虞泽,姜轩的刻意嘱托,不是师父,宗门的尊尊教诲。
全然发于本心。
可世间安有两得法,更遑论半生坎坷的水云。
五年后的一天,少女病倒了。
哑女并非天生便能以发声,而是幼时受到身患重病,家遭劫难的双重打击下才彻底失去声音。
她没了以往的活泼,面色苍白病怏怏的躺在榻上,眼底蕴有抹不去的忧愁。
五年过去,她已不再是少女,岁月将他雕刻的亭亭玉立。
可同时岁月也带来了曾掠夺走她声音的疾病。
女子瘫在榻上,抬手轻抚水云脸颊,疲惫的眸中满是温柔。
时间的沉淀下,二人已互生情愫。
水云眼中没了时刻的冰冷,像是遇到焰火的坚冰,也在悄然融化。
“我有办法救你,一同随我离开。”
低声轻语,似在哀求。
可女子只是轻轻摇头,眼中温柔好似能够化作话语。
她一早便知水云非是凡人,清楚对方是那令无数人闻之色变的妖物。
这些年因为水云的原因,本就被村民视为不详,克死父母的女子被更加排斥。
可她并不因此伤心,坚强的面对生活,温柔的和他一起生活。
因为爱之一事,又与他人何干。
“你为何不愿和我离开,我们一同寻仙问道,共探长生,生生世世都能在一起。”
水云半跪于榻前,他握紧女子冰凉小手,颤抖道。
女子只是缓慢摇头,同时探手擦去水云眼角泪水。
他哭了,自诞生灵智后不知情绪为何物的他,哭了。
嘴唇张合,咿呀出声,几个音节配合神情汇成一句言语。
“谢谢你,我一直觉得世界是冷的,直到遇见你。可我依旧还是好累,好累。”
女子侧头一双如水眸子对上水云。
“我想母亲了,也想父亲了,能在离开世间之前遇到你真的很好。”
这样两句话显化于水云心中,二者心意已完全相通。
“和我回宗门,一定有办法的。”
水云哽咽,泪水再也止不住流淌而下。
“不了,当仙人多累啊。”
女子轻笑,用尽全身力气将已无多少血色的唇送到水云嘴边。
温暖与冰凉接触,亦如同生死之隔。
用尽气力做完最后动作,女子已然彻底没了生机。
水云感受着唇边的冰凉,起身用力保住女子已然冷下的身体,面目呆滞。
他想起了几年间和女子的点点滴滴,想起了二者的初次见面。
眼前画面不断闪过,九即仙门众人的道道身影浮现眼前,想起来宗门内的欢喜忧愁。
脑中印象再变,他又看到了那条奔涌不息的江河,以及曾经的结拜弟兄们,众人豪迈的交谈亦若就在昨日。
经历的一切出现于,心下被压抑许久,终不得天日的人性彻底爆发。
水云眼中最后的淡漠化作冰雪退散,大滴泪水夺眶而出。
此刻,他有了情绪,有了人性,可却没了当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