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衫眉眼平和,面上挂有微笑。
“你应当不是初至此地。”
“也有两日了,四处看了看。”
常空答复道。
二人语气寻常,像是外出多日的后辈回宗后,和长辈闲叙外出见闻。
可即便听口气如此,吕封乃至河生田等人都感受到淡淡的压迫。
这两人对话,绝没有表面看上去平静。
“那你觉得此地如何。”
“如何?”
常空轻笑反问,随后自顾自开口道。
“妄违天伦,只为己身肮脏私欲,不堪至极。”
闻听此话,慈衫面上笑容不变,眼中意味愈发深邃。
“哦,一位金仙的精心布置在你眼中竟如此,这份见解也极为独特。”
说罢,儒雅幽深的眸子审视常空,用一种满意的语气道。
“很不错,很优秀的年轻人,我平生仅见天骄中,你可称首。”
慈衫嘴角笑意愈浓,墨绿法袍衬托出他脱尘之意。
“你又何必拘泥于小小九即仙门,何必为水云断送性命,如今事态未起,是去是留我皆随你愿。”
常空不语,平静注视眼前之人。
“当然,以你天赋心性若愿拜我门下,之后仙途广阔,成就难以估量。”
慈衫语气诚挚,抬手做邀道。
视线扫过对方抬起的手,常空不由轻笑出声。
“慈长老好意心领,不过恕难从命。”
慈衫,人教仙宗的太上长老,擅长推演大道的太乙金仙,此次北俱芦洲之行一切谋划的幕后操手。
同时也是常空穿越以来面临最大危机。
“为何,你那师兄真就这般重要。”
见眼前青年态度,慈衫笑问道。
“宗门传道之恩,师兄照拂之恩我自不能忘,不过不止这些。”
常空言语忽然一顿,抬眸同慈衫对视。
其眸子深邃,沧桑,又极其有神。可常空却难从中看到根本所在,他从那眸中最深处看到了空洞。
眼前浮现幕幕曾遇到的万般凡人,千类妖物,常空继续道。
“我等修仙问道渴望长生是正道,难道这天下渺小苍生求取安居百年都不可?”
语气寻常,情绪平静,未有对慈衫所为愤怒,只是简单说出自身想法。
穿越洪荒这么多年,他依旧觉得和这洪荒格格不入。
如今行过万里,常空才明白根本原因出自何处。
洪荒有漫天神佛,大妖仙魔,随意一位大能便可破灭一方小世界,从思维深处从未将天下间凡人当作生灵来看待。
一切寻常生灵不过为他们提供气运,香火,只为利所图。
可常空前世生活在那样一个时代,生活在那位老人开创的时代。
他的观念早已固定,即便如今成为了神佛仙魔的一员,也从根本上无法不认可洪荒的主流思想。
遇到凡人受难,小妖遇险,常空若有能力就无法置之不理。
听常空说罢,慈衫笑着开口,语气中首次带上讥讽。
“哦,是吗,收回先前所言,是我高估你了。”
于他而言,常空的话就是笑话。
没有谁对谁错,只是观念不同。
常空也理解这点,他只是阐明自身立场,之后还是要看双方手段究竟如何。
“闲聊这么多,慈长老也该说说此行目的了。”
闻言,慈衫掐指片刻心有所悟。
他莞尔一笑道。
“如今万事具备,我倒要看看你这享誉盛名的罗尘子该当如何破局。”
随着话音落下,其周身墨绿法袍无风自舞,点点仙晕凭空浮现。
而就在变化出现瞬间,原本被灰蒙笼罩的世界骤然大亮。
万缕赤橙夕阳宛若倾盆大雨不断洒下,霎时驱散无垠灰蒙。
夕阳之下,大泽之上,一轮圆月缓慢升空而起。
圆月周遭有不断闪烁的片片光斑,随着圆月高抬,光斑也逐渐暗淡。
当其中一片光斑再无光亮之迹,好似秋日枯叶无声滑落,飘荡间没入下方大泽中。
连锁反应随之而起,千百光斑片片飘落,如漫天落叶。
光斑落入湖面之上,悄无声息。
不过片刻便融入其中,最终成为大泽之上一方水面倒影。
摇晃中依稀可见其中万千凡人妖物的张张面孔,无一例外全都是惊恐绝望之色。
常空始终和慈衫相对而立,未曾动过。
忽然间,心下传来悸动。
这片光斑所化的灰蒙世界也即将迎来凋落。
“好一个罗尘子,我倒要看看你会如何作为。”
慈衫朗声大笑,身形拔高而起,居高俯视下方站立常空。
轻微震动传来,灰蒙世界就像枯槁落叶再难以支撑,随之其余千百光斑飘落而下。
常空依旧不动,眉眼平和,视野囊括眼前一切。
其身前,一轮巍然大月腾空于天,将周遭一切尽皆转化为玉白月华,神圣尽显。
而在月魄左右,各立道近千丈的通天身影。
蟾蜍通天,玉百带金,红眸似魄,吞吐天地月之化精。
狻猊彻地,毛凛黑深,额前神角,眸辨世间万般善恶。
两妖左右拱卫浩然月魄,周遭仙力幻化种种异像,浩瀚威严的金仙气息席卷万万里。
而在那莹白月轮之上,傲然立位俊朗年轻人。
他身着五江锦袍,其上绣有山川河流,水精湖怪,宛若天衣天成,气质雍容尽显共主之像。
其不是他人,正是当今妖宫宫主虞川。
常空一一扫过三尊如上古神魔的大妖,视线最终停留在虞川身后的水云身上。
师兄一袭蓝色长袍,垂眸立于虞川身后,好似侍从。
而虞川另一侧,慈衫覆手而立,俯视下方单薄身影。
“你要如何为这天下生灵谋取一份生机!!!”
浩荡仙音席卷而起,凝为实质的声浪层叠扩散。
大泽翻腾,巨木倾倒,鸟虫惧散,万灵俯首。
仙音如同凶猛罡风汹涌而来,常空不闪不避,衣襟凛冽作响间浮现出赤蓝二色。
轰!!!
身后大片密林齐声化作齑粉,天地间唯道白袍屹立。
虞川看向常空的视线带有浓烈杀意,人身神破碎和此子脱不了干系。
他踏前一步,周身气势更盛,隐约压制慈衫仙音影响。
即便慈衫只是随口一言,但能在气势上压过已然说明虞川具备了容纳命格气运的资格。
“吾乃,大成大明北俱靖德,水河江脉无上共主。”
他声音不若慈衫惊天,可威严更甚。
那落于大泽表面,片片光斑中的万千生灵完全听清虞川所言。
言语既出瞬间,下跪俯首的冲动便浮现于心头,一种完全出自本能的冲动。
“既见共主,为何不拜!”
虞川声音再起,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最初看清两尊神魔妖物本相时,所有人已然心存绝望,如今虞川言语彻底击碎尊严,除了跪拜之外别无任何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