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火焰山变天，泥丸坐神宫

荆南国后，火焰山中。

千丈高空上乌云密布，内里粗大的蛇形闪电游走四方，却没有发出任何巨响，方圆几百里都仿佛被抽掉了声音，寂静得可怕。

乌云缓慢的旋转着，中央幽深处，隐隐凸显出一位披甲老牛的身影，白色身躯擎天踏地，力大无穷。

但此刻，这位曾经的大力王，却倚坐在山头，精疲力竭，动弹不得。

嗷吼！远处，璧水金睛兽瘸瘸拐拐跑离了山场，原本使得最久的混铁棍，也被夺去，不知扔到了哪里。

“这臭小子的火尖枪又长进了。”

牛魔王看了一眼身上的血痕，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他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遭了自己孩子的偷袭，甚至自己还被骗，重伤了昔日坐骑。

而在他面前，则立着一位少年妖王，战裙巧绣盘龙凤，面如傅粉三分白，唇若涂朱一表才，鬓挽青云欺靛染，眉分新月似刀裁，手中一杆火尖枪，尚且还染着父血，只板着脸，伸出手道“老匹夫，将那根器，交出来！”

在其身后，隐约还有一条白衣身影驻足阴影之中，被一幅水墨太极图包围。

“兄弟啊，老牛我又被骗了，又错了一次，置身事外只求个平安团圆，真的这么难吗？”牛魔王却置若罔闻，只自嘲般的苦笑。

好了，现下换儿子囚了老子。报应原来从不在天，只在人与人的寸心之间。

“知仇不报，何来修行！事到如今，老匹夫你还在逃避！既然早已是进退两难，何不放手一搏，闹他个天翻地覆！

如今我便将你锁在这里，总有一日你会交出根器来的。”圣婴大王冷笑在周遭布下阵法，又一阵腾云驾雾，回到了火焰山正中，唤来了自己的六健将，一个叫做云里雾，一个叫做雾里云；一个叫做急如火，一个叫做快如风；一个叫做兴烘掀，一个叫做掀烘兴。

不消片刻，六健将就领了命，外出火焰山，入驻荆南国，要去寻世上的‘天命人’。

唰！

也就在当日，晋国境内，易州城中，等候多时的赵普受到了陈抟的传讯。

呀？他一览讯息，不由色变，急匆匆找到了玄郎道“不好了，我知晓此前火焰山找黑风山求援的缘由了，是那南海归来的圣婴大王造孽，暗算了大力王，如今的火焰山已经变天了！”

“红孩儿？凭他一人，恐怕做不到吧。”在旁的妙音微微蹙眉，有些不相信。

玄郎想了想，忽而问道“晋王与玄冥大王可有动静？”

什么意思？赵普与妙音两人被这没来由的一句搞得有些懵，旋即又反应了过来，玄冥大王可不就是火焰山的土地嘛！

甚至不少人都知道，圣婴大王就是玄冥大王带大的，法术神通皆由他传授，包括那门三味真火。

这么大的事情，要说他不知情、没参与、没反应，多半是不可能。

“不对，道长这卦象还有寓意··我知晓了，玄郎兄，竟真应了你的话，晋王与契丹王对决归来，玄冥大王却是不见踪影，疑似去了火焰山！”赵普灵光一闪，却是忍不住捏了一把汗，难道火焰山变天，真是这师徒二人的手笔？

两位大妖王暗算平天大圣，似乎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麻烦，麻烦，天大的麻烦！”正适时，那鹦哥啼叫两声，被妙音两指一撮捏住了鸟喙道“这样的动作瞒不过那位黑风大王，此前契丹王落败于晋王手中，肯定是要找回场子，如今晋国空虚，没有大妖王坐镇，黑风山与契丹定会有大动作，易州毗邻涿州，正值风口浪尖啊。”

她所言的确不差，易州就在涿州旁边，一旦契丹出兵，这里就是战场，他们占据的城池自然也会被影响。

“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近来有所领悟，道行突破不远矣，待成了泥丸坐神，也为一州名宿，就是那解脱大王亲自过来我也无惧。”

玄郎思量片刻，修行修行，财侣法地一样都不可少，如今这易州城便是他们的财与地，不能轻易舍了，灭了城隍是因，如今他们的境遇便是果，只不过好坏两面都要承受。

闻言，赵普也顿了顿，他跟随陈抟学习了道法阵卦，还有治国治军之术，没想到会在这里派上用场，当即也兴致勃勃的应了一声，要去大展拳脚。

入夜，城主府中，赵玄郎独坐床榻上，思索着袁守诚的话语，道门修行目标是金丹，与佛门金身并不冲突，讲究的是内家道行，他外功大成，由外而内自然也会进境神速，这才想着道佛双修，看看能否触类旁通，一举将道行推进。

“我之佛法，为持戒派正统；这金丹之法，旁人或许需要寻求各类典籍道藏，但于我这后世之人而言，最大的典藏不就是‘西游记’本身吗？

西游本就是修心、金丹之道，还有什么比这更适合的呢？”他心头一动，道藏之流他没读过，但这西游记那可就烂熟于心了，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派上用场。

按照袁守诚的提点，赵玄郎换了个视角来品味西游本身，是以盖《西游》之道，金丹之道，造化之道，’无非元会之道。其中所言内阴阳、外阴阳、顺五行、逆五行、火候药物、天道人事，无不悉具。

唐僧四众，即阴阳五行之道；袈裟、锡杖、宝杖、金箍棒、九齿钯，即元会之功；千魔百障、山川国土，即修真之厄；通关牒文、九颗宝英三藏真经，即释厄之印证；可以脱生死、出轮回、超尘世、入圣基，能修无量寿身，能成金刚不坏！

“灵根孕育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玄郎自语，这首回之言便道破了整部书之奥妙，辨明灵根与心性，则要旨已得，灵根者，先天虚无之一气，即生天生地生人之祖气，儒家称太极，佛家称‘圆觉’，道家称‘金丹’。

而此气之所以生在东胜神州傲来国的花果山，自是有缘由；只因东为生气之方，胜者为生气之旺相；神者妙万物而言，即一而神；傲来国者，即无所从来，真空之称谓，便是生气孕神之本体；花果山三字中，花属阴，果属阳，开花结果故而阴阳兼备，合一气生神之妙。

自一气生石猴，其生活在山野之间，先天人于后天，灵智开而灵根蒙昧，于是理智欲望交杂，正邪混同，与鸟兽同居；感悟于此，玄郎忽地想到了孟子所言：人之所以异于禽兽，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者是也。

“不过，先天灵根虽被后天红尘所蒙昧，但却不会消散灭尽，有志者依旧可以钻研出后天反先天之法，这才是道之源流、返本还元的寓意。”

他有所顿悟，明了了道门一条后天反先天的理念，周身顿时天地之气汇集，运大周天采集入体，同那血气、元神交融，孕生出全新的法力。

这一通透，便是道行增长，法力滋生，诚乃道心开发也。

不知不觉，已是月落日升，玄郎却沉浸在了道家丹术的体悟中，不知外界光阴变化。

直到三日后，他方才感到一阵饥饿，出关进食，后又返回房中坐关，苦悟那金丹之法。

这与佛法的打熬金身，积善行德不同，最讲究资质与心性，反而正契合他这超然根骨，看的赵普都连连感叹“可惜可惜，若是拜入我道门中多好，陈抟道长若是能收他为徒，恐怕真的会传授那传说中的‘先天乾坤功’！”

“佛道双修，这也是条路子，可惜三教合流的大道上，那位成就最广的齐天大圣却是遭了劫，是天妒还是人妒，谁又说的清呢。”妙音摇摇头，三教合一成大道绝非虚言，昔日齐天大圣就是凭此成仙得道，打遍九重天无敌手，可见其强横。

毕竟单一的儒释道就足够通天，能将三者统合调剂，所发挥的潜力自然更加恐怖。

“道佛双修，一内一外，果然可行，我以九阳金钟罩炼不坏金身，以西游奥妙孕不朽金丹，内外汇流，道行自当一日千里！”

房内，玄郎心中泛起涟漪，所谓先天一气借卵化猴补全大道，强名曰道，而道本无言，言以显道，故而只是假借石猴名姓，配合金丹之道，使人借此悟彼，追求灵根之实际。

而人生字内，人道未尽则仙道远矣，甚至就连成仙前的最后一步，人们也是称之为‘鱼跃至人’，便是取的人道尽头意味；而那猴王道心开发，由人道望仙道，便来斜月三星洞求学。

这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正是暗喻‘心’字，就连洞中的菩提老祖，也是如此；是以菩提心者，名为种子，能生一切法；菩提心，即天地之心，亦名道心，长生之种，性命之宗。

可更让玄郎在意的，则是菩提祖师为石猴定姓名之事，推敲之下，发觉奥妙无穷，因为悟空得天地而生，秉之天地生成之性为真性，为灵根后继，取孙为姓氏却无字，是为空而不空；法名悟空，却是不空而空。

此之谓一阴一阳，而阴阳兼备是为道，阴阳不测是为神，如此弃后天顽空，而修先天真空，方是大智慧。

“所以虽曰悟空，实则不空，才有鸿蒙初辟原无姓，打破顽石需悟空···这打破顽石需悟空，这空字，佛门亦言四大皆空，道佛同源之点。”

玄郎一点灵光乍现，偶有所悟，终于将道佛两脉的法力找到了融汇之点。

己身为空，躯壳为顽石，既然是空，自然就能容纳所有，包罗万象，承载两脉法力而不乱。

而在他闭关修行的这段时间里，外界已然过去了两个月之久，临近年末，种种变化接连曝出，令这边境之地再次风起云涌。

局势果真如妙音所言那般，契丹再次出兵伐晋，黑风山群妖出笼，解脱大王下山领兵；只是古怪的是，这一次不知为何，曾经立下大功的杜重威却一改往日的作战风格，变得有些犹豫固守起来。

“节度使大人，难道我们就这么龟缩着吗？那三妖叫阵骂的好生难听，弟兄们已经压不住火了！”大营内，由杜重威统领的成德军一片怨言。

他们不明白大人怎么一反常态的忌惮起来，难道是担心黑风大王出手不成？

“你们又怎会明白，我献上去的那山河图，是缺损的，有隐患；晋王一时威风，但根本不可能抵挡的了黑风大王与契丹王的联手，我等轻率冒进，与送死何异？”

杜重威却是有苦难言，玄冥大王离开后，那些城隍与山神根本不听指挥，等于只有他们成德军一脉在对垒契丹与黑风山，这怎么可能赢？

而更让他觉得麻烦的是，除却特处士、寅将军、熊山君三人外，那昔日重伤闭关近百年的灵虚子也再次出现了，据传练成了百狼噬魂大阵，诸般困顿下，实在不好轻举妄动，只能固守。

能拖住这三妖也是好的。

“玄冥这厮真是拎不清轻重！这节骨眼上偏偏去了火焰山。”

可有道是屋逢漏处偏偏雨，才取得一场大胜的晋王还未高兴多久，就遇到了这档子事，他可不想面对黑风大王与契丹王的围攻，当即命人传讯玄冥大王，要请他回援。

但这局势，真的能稳住吗？

与此同时，易州城内。

原本源源不断朝着房内汇集的天地之气忽地一滞，四散归位，而一捧清气飘摇之上，似与云海相连，接引来了炽热日光。

下方，玄郎周天采气功成，浑身法力逐渐上涌，顺着脊柱通往人脑，与那自上而下洒落的日辉汇合，丝丝缕缕的游走向祖窍眉心。

他已然渐渐到达忘去身体的感觉，周身如婴儿似的柔和轻软，非常安适妥帖，若存若亡。

此时，唯一还有感觉的便是头脑的反应。再渐渐的静定下去，眼前的目光便出现了返照的现象。

到此，赵玄郎只觉进入了完全忘我的境界，只有头顶“泥丸宫”“百会穴”部分，感觉如天窗的开启，如阳光的透射，豁然开朗而呈现无比的清凉之感。

犹如乘虚而下的一股清虚之气，下降而遍洒及于全身。

道家丹经所谓的“醍醐灌顶”，便是形容这种境界。

便见那日光同法力混着元神转动，上连天地之气，下连人体之神，是以神不离炁，炁不离神，相依相恋。

在这蒙昧混沌的状态中，玄郎滴水未进，一连过了七日，浑身方才发散出一种大药般的香气，周身被五条白色的气流环绕，如若五龙捧圣，簇拥着眉心一点明光圆润，如同十月怀胎一般裂开，从中蹦出一团蓝火来。

这蓝火不断扭曲拉伸，来回变换，终于定做人形，连翻了三个筋斗，拜了四方，方才在泥丸宫中盘坐下来，如神临。

周天采气，泥丸坐神！

历经三月苦功，道行已然突破。

呼~玄郎长出一口气，汇聚成流，推门而出，远去十丈有余。

他缓缓睁开眼，眉心却灿灿生辉，好似有一团火在那里燃烧，更胜眼眸，而在祖窍之中，一团人形的蓝色火焰正盘踞在那里，正是玄郎元神精魄的显照，化祖窍为上丹田，汲取日月星精华而变，要以阴神化阳神。

这也正是道行第二步的特征，唯有到了这个层次，才能留下自己的精魄，由浅到深（蓝紫），也代表着阴神与阳神的区别，唯有阳神才能遨游青冥，阴神只能出窍游于山河，法力外放。

“这才三个月，他就采气大成，泥丸坐神了？！”赵普手中的罗盘啪的一声摔落在地，整个人都呆住了，惊疑不定。

呱！鹦哥惨叫，因为就连妙音也失色，拔下了它的一根羽毛，难以置信道“太快了，不应该，真是哪个佛子转世？还是他从哪里得了机缘？”

这样的速度，委实有些离谱，哪怕知晓赵玄郎根骨非凡，也着实有些难相信。

而在易州边境，黑风山大军已然临阵，带队的解脱大王还未出手呢，前来应对的易州兵就被屠戮一空，只剩下一地的残肢断臂。

出手的是灵虚子，才一离山，它就发了疯似的念叨着猴头二字，一路狂奔到了易州，不知晓闹的哪门子癫。

“怪了，这狼王发的什么疯，怎也要来这易州凑热闹？”解脱大王放下手中大砍刀，怎么也想不通，莫不是被那百年前的一棍子打成了痴呆？

可一旁的灵虚子非但没疯，反而异常的清醒，狼眼森寒，蓦地凝视往易州城方向，道“不会错，这种感觉，一定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