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进城

希望的田野上，一辆牛拉车得得得晃悠悠的走着。

一阵豪迈的歌声飞跃田野，传入有缘人的耳朵里。

“亲爱的朋友们，我们来相会，拐棍添条腿，轮椅儿孙推，你一杯，我一杯，谁也不识谁，面子里子统统化成灰，啊，亲爱的同志们，现在的身体多珍贵，别贪睡别嫌累，潇潇洒洒走过这一回”。

唱到兴起，李戎海站起身张开双手，敞开胸怀迎接清晨的薄雾。

歌声绕梁，穿透云霄。

“哎慢点五哥，小心摔下去”，赶车的马大爷笑着提醒一句，“你这歌叫啥名，还挺好听的”。

李戎海哈哈一笑，“好听吧大爷，还得是您有耳福，赶上我坐您的车了，不然那可没这缘分了，我可一般不开嗓”。

李戎海嘚瑟的躺在牛车上，牛车上拉满了稻谷，他只能躺在稻谷上。

这是进城卖粮食的牛车。

牛是队上的牛，车是马大爷自己的车。

此时才早上七点多，天刚刚亮，他坐着村上马大爷的车进镇子，然后在镇上赶车去县城。

他终于还是说服了家人，怀里揣着三百块钱的巨资进城了。

这三百块钱就是他的全部本钱了。

想到昨天父亲为了借钱，对别人低声下气的样子，李戎海心里就不是滋味。

“他大舅，五哥没心思读书，就想着出去闯闯，家里也没余钱给他，就想着先在你这里赊点钱，等来年收成了全部抵给你”。

“嗨，援朝大哥，你看这事儿闹的，我家那小子也说要做什么生意，上个月刚从家里带钱出去了，我手里也没宽松的，要不随便几十块钱也能借你”。

“是吗，那是不巧，没事，回头再想想办法”。

家里东拼西凑，还有爷爷拿出来的五十块钱的养老钱，一共凑了300块钱。

要知道这个时候他那个在县农机厂上班的二哥一个月的工资才106块钱，这还是去年提了一次工资的待遇。

“大海，你要去哪里，不是说好的带我一起走吗，你怎么一个人就跑了”，牛车刚出村子，一个大个头就追了出来，衣衫不整，头发凌乱。

李戎海坐在车上挥了挥手，大声喊道：“大狗，我进城挣钱去了，你在家里好好的，没事就去帮我家里干点活，我爸会给你吃的，不要来找我，我挣了钱就带你进城”。

大狗是他们村的孤儿，大名已经没人喊了，全都是叫他狗子。

大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如今年岁好一些了，倒是不缺这一口吃的，大狗长得高大，力气大，干活绝对是一把好手，但饭量不小，也经常吃不饱，在哪家吃饭都会帮哪家干活，要是遇到抠的，干了活还得饿肚子。

但也不是家家户户都经常有活，所以大狗一年中得有半年都得自己想办法。

李戎海和他年岁一样，小时候也是经常玩的，自从他父亲死了，母亲抛下他走后，没多久他唯一的亲人奶奶也离世了，从那以后李戎海就经常帮他。

李戎海带他去河里抓鱼，捉泥鳅，抓螃蟹。

有时候庄家收成的时候去谁家干点活，能讨点粮食，就自己煮来吃，这般折腾下，倒也顺顺利利的长大成人。

两人曾经承诺过，李戎海要是出去赚钱会带上他。

但谁知道李戎海也是几十年后穿越过来的，自己都不知道出去混成啥样呢，怎么敢带上他。

他想的是等挣到第一桶金了，就回来带上大狗，给他某个营生，一辈子也算有个着落。

结果不知道大狗怎么知道的消息，竟然一路追了出来。

大狗还跟在后面。

李戎海着急的喊道：“你别追了，回去吧，我走了你要帮我照顾好我弟弟妹妹，没事帮我家里干点活”。

大狗问道：“你好久回来？”

“很快，中秋节就回来”。

“好”。

大狗不是傻子，就是个正常人普通人，只是因为孤儿，村子里的人把他当傻子看。

李戎海坐在牛车上，看着大狗的身影隐入薄雾中消失不见，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有种抛弃了兄弟的背叛感，但他也是为了稳妥起见，等他有了一个落脚点，有了一个营生后，会把他接过去的。

……

“到了五哥，你要去县里面就得去汽车站了，我就不送你过去了，我还要去一趟粮站”，马大爷笑着招呼道。

“得了大爷，等回头挣了钱请你吃饭”，李戎海大言不惭的说道。

“那感情好，我等着”，马大爷笑着应了一声，赶着车走了。

李戎海来到小卖部。

“老板，来一条大前门”，李戎海拿出一张五块钱的钞票。

老板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一条？”

这年头镇子上买烟，还真很少有一条一条买的，除非是办席，自己抽烟的话一条烟这么买，都算大户了。

李戎海想了想，“来两条吧”。

他把五块的换成了十块钱。

霍，阔气。

十块钱如今可以买到多少东西了，最直观的就是可以买到一百斤大米。

统购统销虽然取消了，但双轨制还在，要等到后面才会取消，全民抢购潮就是那时候开始的。

到时候倒是可以操作一番。

找回三块钱，整条的大前门现在是三块五，两条就是七块。

然后在大哥那里要一包火柴，三毛钱一大包。

拿出一包烟，剩下的全都和零钱一起塞空间里。

还别说，有个空间方便太多了，拿多少东西都不怕，不过为了掩人耳目，还是得提个袋子装点东西，不然你赶车的人什么都没带，看着就不对劲。

到临县的距离得有三十多公里，票价是九毛钱。

汽车站有些破败，其实严格说起来不算什么汽车站，就一个棚子搭起来的露天候车区，一辆大眼睛客车停在那里。

用李戎海此时的眼光来看，这车简直丑爆了。

绿色的车身，前面是两块大玻璃，像是两个大眼睛，眼睛下面红色的油布蒙着的，露出鼻子和嘴巴来。

“先买票后上车，快点要出发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站在门口催促着，表情极其不耐烦。

“行李太多的自己放下面，小孩两毛钱，你这小孩要给钱的，两毛钱也是钱，别以为就可以逃票，拿钱上车”。

这时候的司机第一牛，简直就是牛逼plus，尤其是开货车的，不但待遇高，走哪儿都有人供着不说，改开后也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因为只有他们能接触到更多的信息，同时去得了。

就拿李戎海准备要做的事业来说，要不是他有随身空间，就真的求着这些司机了。

这年头私人几乎没有车，就算有了车你也没有驾驶证，这个时候的驾驶证那都是手写的，还得有单位介绍信才能让你学。

小车还好一点，货车司机还得在学校住半年，不但学开车，还得学怎么修车。

并且各类准驾车型都是标注得很严格，拖拉机要分手扶的还是方向盘的。

司机牛逼，售票员那也差不了多少，别说现在，就算到了2000年以后，都得看售票员的脸色。

李戎海正好还有九毛钱的硬币，数出来递给对方，然后上车。

这车坐着还真不如牛拉车好，牛车也是慢悠悠的，但至少360全开放天窗，这玩意儿气味难闻不说，摇起来真是能晃死个人。

这时候的路也不好，三十多公里的路得走一个半小时，这还是遇到天气好的时候，要是天气不好路面泥泞的情况下还得往后延，说不定车子直接给你坏在路上都有可能。

一路上摇摇晃晃，终于在临近中午的时候抵达了县汽车站。

刚下车，一股时代召唤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汽车站的门口两侧已经有了一些零零散散的摊位了。

“同志，要不要看看这个包，上好的牛皮，最新出口的款式，背在身上绝对好看”。

“要不要来点水果，新鲜的苹果，脆得很”。

“同志，来包烟不，山城烟，只要一块五一包，够劲的”。

叫卖声此起彼伏，有的甚至背着包直接进到车站里面来，拉开来一看，里面什么干果零嘴都有。

完全和镇上不一样，这里才像是走在了时代的前沿。

1985年一号文件取消了沿袭三十年的统购统销，大家对出来做买卖完全没有了顾虑，领头那些人虽然走得远了，但背影还看得到。

不得不承认，钱这玩意，真有号召力。

一切向钱看的年代，只要胆子大，你就不怕挣不到钱，这是一个只要敢干就能致富的年代。

李戎海上辈子下海已经是90年左右了，那个时候早就已经有先富起来的那一批人了。

而现在，他要成为第一批先富起来的人。

李戎海来到了这些摊位前，他看了一下，找到了卖水果的摊子。

“梨子怎么卖？”这是青梨，李戎海拿起一个问道。

“六毛钱一斤”。

“苹果呢？”这是红香蕉苹果。

“九毛一斤”。

李戎海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水果竟然会这么贵，如今物资匮乏的年代，真的是什么都贵，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能消费得起。

从去年开始，很多东西的物价都有了一次很大的调整，以红香蕉苹果为例，价格从三年前的每斤五毛钱直接提到了一块左右，每个地方根据实际情况略有调整，梨子从三毛钱提到了六七毛，几乎都是翻了一倍。

到大抢购的时候，价格还得翻一番。

“同志，要不要坐车？”一个男人靠了上来问道，还指了指自己那辆绿色的三蹦子，颇为骄傲的样子。

这年头一样有人在汽车站拉客，而且基本上都是三蹦子，烧电的那种。

“去农机厂多少钱？”

“两块钱，便宜”。

“两块钱可不便宜，我得吃好几顿饭了”。

“那你出个价”。

“一块钱，爱走不走”。

“太少了，一块五怎么样”。

“算了，我自己走路吧，反正也不远”。

“哎走走，一块就一块”。

“我不坐了，突然就想锻炼身体了”。

李戎海真的走了，留下男人在风中凌乱。

李戎海真的是自己走路去了县农机厂。

一块钱还嫌少，想屁吃呢。

别以为这些人可怜，他们可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临县作为稍显富裕的县城，如今已经有出租车在运营了，并且还有两种新车型。

一种是被大家称作‘小土豆’的菲亚特126p，这是一款很小巧的车型，别看它小，使劲塞塞，六七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因为价格低廉，这种车型被大量进口充实各大城市的运力系统，临县也在今年上线了两辆这样的小土豆。

还有一种车型就是天津大发，这是才投产两年多的合资车，目前作为比较普遍的出租车车型在使用，因为生产有限，目前也大多是大城市的标配，县城一般还买不到。

临县有三辆这样的车，加上不知道从哪儿淘汰来的几辆旧车，组成了临县的出租车市场。

不管是哪种车，现在的价格都是明码标价，一块钱一公里，没有什么起步价一说。

非一般人都坐不起，就算是临县有钱人也不少，但也禁不住这么贵的价格，于是三蹦子应运而生。

临县的三蹦子还是这几年才发展起来的，而且属于野蛮生长，只要有一辆车，就可以直接上路拉人了，连去车管所注册都不需要，因为啥证件都没有怎么注册。

从车站到农机厂一共才一公里的距离，还想收自己两块钱，欺负自己农村来的，一块钱李戎海都嫌多。

甭管哪个时代，这伙人都是一样的。

就十多分钟的路程，走路就当锻炼身体了，事业还没开始呢，净想着花钱的事怎么行。

县农机厂，守门的老大爷正在打瞌睡。

李戎海拿出一支烟递上去，轻声说道：“大爷，休息呢”。

大爷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抬头一看一支烟，下意识的接过来，接着就有火出现，又下意识的给点上。

美滋滋的抽了一口烟，大爷才反应过来，“哎，你谁啊？”

李戎海笑道：“我是李戎海，我找李戎军，他是我二哥”。

“哦，李主任的亲戚啊，你等着，我帮你打电话”，抽了人家烟，何况还是找李戎军，大爷顿时热情起来。

李戎海心想还得打电话，还有我都说了是我二哥，不是亲戚，这年头说亲戚总感觉像是在化缘的。

打了电话大爷对他说道：“小伙子进来等吧，李主任应该马上就来了，你也别介意，主要是厂子里的规定，我也只能照办，你不知道，最近城里不太平，厂里担心有坏人混进去，当然你是李主任的弟弟肯定不会是坏人”。

“没事大爷，我站这儿陪你聊会儿天”，李戎海笑着应道。

大爷这时候才看到手里的是大前门，顿时乐道：“小伙子从哪里来的？”

“乡下来的，来看我二哥”。

“哦，哪个镇的啊？”

“丰原的”。

“嘿，这不巧了，我也是丰原的，你哪个村儿的？”

“天河谷”。

“那可是好地方啊，我老家关口村的，山疙瘩，儿子有出息，把我接下来在这里谋个差事，好几年了，一开始还不习惯，慢慢的都习惯了”。

李戎海表情一亮，伸出大拇指赞道：“那您老可享福了，您儿子指定是个不得了的干部，不然也没这关系”。

大爷一脸掩饰不住的骄傲，嘴里还是谦虚的说道：“不是什么大干部，就一车间主任，他自己肯干”。

“那还是您老从小教育的好，老话说得好，有其父必有其子，虎父无犬子啊，一看大爷您就是个热心肠，这把年纪了身体还这么硬朗，还能为四个现代化作出自己的一份贡献，我们得向您学习”。

“哈哈，没有没有，小伙子喝口水，你看我都忘了”，大爷赶紧提起水壶给李戎海倒了杯水。

李戎海也不介意这杯子谁喝过的，端起来一口喝掉。

赶了半天的路，他确实口干舌燥的，出门忘了带壶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