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别山深处的衡山(今霍山)中,数道溪流从高处流下,汇聚在山谷中,成为一条水势浩大的涧水。这条涧水绕过磐石,经过巨木,突然间,前面出现一道悬崖,瞬间跌落,碎为琼珠玉屑,飞溅起来,形成色彩斑斓的彩虹。不过,跌落到下方,仍旧汇聚为一潭。除了瀑布正下方的热闹,潭水幽深碧绿,深不可测。其中银鱼穿梭,引来水禽。山中的野鹿、山羊等也凑在潭水边,啜饮甘甜。
突然一阵风吹来,不是凉爽的山风,而是带着腥臊的气味,从密林中轻轻飘来。野鹿、山羊停下来,竖起头,支起耳朵,感受到某种危险的到来。为首的山羊蹬地几下,迅速离开。野鹿有点迟钝,就这么一瞬间,一团黄色的影子从林子中飞扑而来。鹿群顿时四分五散。偏偏一只小鹿,左看右看,不知跟随哪方而去,这团黄影早将其笼罩。一声虎啸,一声鹿鸣,一头斑斓猛虎早已将小鹿咬死在潭水边,开始大快朵颐。
这一幕杀戮,将暗藏在林中的一群人看得心惊胆战。“啪啪啪”,几滴冷汗落在叶片上,为首的少年转身看着吓成筛糠的部曲,狠狠瞪了一眼。可偏偏他身边更小的少年紧握硬弓,手开始抖起来,暗声说:“哥,哥,我快握不住箭了。”
话音未落,“嗖”的一声,一根翎羽直射老虎。少年的力道太小,这根箭刚碰到虎身,竟然掉了下来。他的哥哥咒骂一声,下令“射!”十几支箭也随声而出,这次有几支射中老虎。老虎吃疼,怒吼一声,树林都摇晃起来。百兽之王向来是杀戮别的动物,哪里遭遇过杀自己的。起身向空中闻嗅一下,立刻起身向箭羽的来处走来。如果不是已经中了几支,老虎可能就要跳跃飞奔而来了。
早已经被吓破胆的部曲看到老虎奔来,转身就走,可两腿根本不听,竟然在地上勉强爬行,想要逃离即将到来的危险。剩下的部曲也面面相觑,脸色惨白。小点的少年没有怕,反而抽出箭,又射出两箭,可惜力气太小,根本阻止不了老虎。
就在这危急时刻,从另外一边的树林中,也射出几箭,但离得较远,可惜也没完全伤到老虎。对面树林中有人高喊:“伯符,仲谋,你们赶紧往后撤。”为首的少年听而不闻,盯着奔来的老虎,两眼充血,大声喊:“撤什么撤,狭路相逢,勇者胜!”
他突然从身后拽出手戟,晃了晃,又从一名部曲首领夺过一柄钢叉,一跃而起,大吼一声,朝着老虎猛冲过去。他的弟弟看到大哥冲出去,也拿起手戟冲出。对面林子中大声喊:“哎呀,你们兄弟怎么这么莽撞啊!”话音未落,对面也冲出一位面容俊美的少年。两边部曲见状,也跟着冲出。
为首的少年看似粗莽,其实心细如发。老虎看到人之后,怒火更旺,加速奔来。少年要的就是这样!他也加速向老虎冲去。就在距离几十米之时,老虎猛地一扑,他突然射出钢叉。奔跑的速度加上钢叉的射速,还有加上老虎奔来的速度,钢叉直射入老虎腹部,直透虎身。
但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老虎仍然张口向他扑来。他趁着射出钢叉的惯性,突然矮身缩起身子,双手举起手戟。只听“咔嚓”一声,手戟短为两截,但老虎的喉咙上也被戳出一个大口子。对面的少年和部曲们及时赶来,看到老虎落地,赶紧拿手戟和钢叉去戳。不一会,老虎哀嚎两声,气绝身亡。
看到老虎死了,一众人才瘫坐地上。为首少年斜眼看着对面的少年,揶揄道:“公瑾,玩得开心吗?”
对面少年一听,不知如何回答,豁然站起来,擦擦脸上的血迹,大声质问:“孙老大,孙老二,你们爹妈委托我们周家照顾你们,你们却这么不要命,出了事情,我们周家如何交代啊?说好一起射箭,你们为啥要提前射?”
为首少年哈哈大笑,较小的少年一脸诚恳道歉:“公瑾哥哥,都是我的力气小,不小心把箭射出去了。”对面少年迟疑一下,摆摆手:“孙权,那你以后得多练练气力”。但他仍然不肯罢休,继续质问:“孙老大,我让你赶紧跑,赶紧跑,你却跳出来。如果你被咬伤,我回去如何交?”
对面少年用衣襟擦了一下血迹,站起来,拍拍胸脯:“周瑜,我们认识这么久,你还不了解孙破虏家里的男人吗?”
周瑜一听,竟然转嗔为喜,用拳头轻撞对方胸脯:“当然知道,孙破虏将军在你我这个年纪,一刀杀退数百海盗。你孙策也无愧孙破虏的儿子啊。”两人相视,哈哈大笑。于是,众人收拾了老虎,将其用木架架起来,抬着就朝山下走去。
公元189年,汉灵帝驾崩后,外戚何进与宦官集团争夺权力,最后两败俱伤,凉州武人集团趁机进入首都洛阳,为首的董卓“挟天子以令诸侯”,中原各路诸侯纷纷反对,最终在袁绍的领导下,形成诸侯联军。当时,孙坚在长沙当太守。他本不用参与,但早年间他与董卓有过一段恩怨,曾劝告当时车骑将军张温杀掉董卓。如今董卓执掌中枢,势必会报复他。因此,孙坚也响应各路诸侯,从长沙起兵。
孙坚曾平定过长沙当地人区星的叛乱。他担心离开后,妻子儿女遭到报复,因此决定将家人移往庐江郡的舒县。当时,庐江的太守陆康是孙坚的老乡(同属吴郡)。孙坚平定南方叛乱中,多次越界平叛,曾帮助过陆康家族。此外,庐江舒城还有周姓大族,也就是周瑜家族。周瑜的堂祖父周景、堂叔周忠都曾官居汉朝太尉之职,其父周异曾任洛阳令。周瑜家族也参与反对董卓的战争。
孙策与周瑜是总角之交。早在184年,时年9岁的孙策与同年的周瑜就曾在寿春见面,两位少年非常投缘。孙坚选择在舒县安置家庭,周瑜非常高兴,将家中南边的一座住宅让给孙家。
从此,孙策、周瑜就一起学习、游玩,而孙策的二弟孙权也跟着两位哥哥到处玩耍。不觉间,三年已过,公元192年的春天,孙策、周瑜已经18岁。这一天,两人带着孙权在家中学习《左传》,看到古人捕捉山中猛虎的故事。年幼的孙权在旁边嘀咕两句,说家里的老仆人常常道,衡山中有老虎横行。
这座衡山就是庐江郡的霍山、天柱山。根据历史记载,汉武帝曾登临此山,将其封为南岳衡山。山中地势险峻,人迹罕至,只有野兽横行。周瑜介绍了一番,把孙策的兴趣勾起来,说:“我们今天要不去衡山中,打两只老虎?”
孙权立刻拍手附和,周瑜一愣。孙策看出周瑜的犹豫,就激他:“公瑾,你不会是怕了吧?”
周瑜哼了一声,说:“我怕大虫?我是怕你们这两只老虎。上次说是去陆家赴喜宴,你伯符老兄,突发奇想,非要看看陆家新妇长什么样子,拉着我就去了后院......”
孙策哈哈大笑:“这陆老头一大把年纪了,还娶个小妾,难道你不好奇?”
周瑜也笑起来:“我是好奇,可也没有莽撞到去陆家内院,没莽撞到去掀陆家新妇的盖头吧?仲谋,你哥是不是太像老虎一般横冲直撞?”
孙权大笑:“原来如此啊!那次婚宴后,母亲让哥哥跪在堂前,打了一顿,关了五天禁闭,原来是大哥干了这等事。”
周瑜继续说:“如果陆老头不是看孙家、周家是世交,你哥都走不出陆府了。”
孙策一脸嫌弃:“我们被捉住,你也不帮我,就那几个家丁,我们打也打出来了,还能被困在陆府?”
周瑜假装生气:“孙伯符,你真是个无赖流氓!你干了坏事,还好意思打人家。如果你这样,我是不陪你去猎虎去了。”
孙策看激将法没有作用,就换了一副面孔,一脸认真道:“公瑾,我可是听说,衡山上的老虎经常下山捕食农家的牲畜,有些时候还会伤人。百姓叫苦不堪,早就想除掉这些大虫了。我们上山将其除掉,岂不是有益百姓,乡亲们也会交口称赞。子曰,见义而不为,无勇也。”
周瑜微微一笑,整理衣服,躬身向孙策一拜:“伯符兄所言有理。小子何敢不从。”说完哈哈大笑。孙策一看说动周瑜,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向外走,孙权紧跟其后。周瑜赶忙说:“你也让我准备准备呀。”
孙策说:“别准备了,再准备就让我娘知道了。我们到了山下,去庄上取了武器,喊上几个部曲,不就好了。”
就这样,周瑜、孙权被孙策拉到衡山之上,十几个部曲也跟随上山。孙策本想骑马寻找老虎,可山高谷深、草木茂盛,如何能找到,一众人只好下马步行。如此晃了一天后,众人疲惫,只有孙家两兄弟依然精力旺盛。周瑜暗中思考,十几个人寻找老虎,脚步踏乱,人声喧哗,老虎怎么能出现呢?又看孙家两兄弟打不到猛虎,绝不会下山。如此耗费时间,可能一无所获。于是,他询问了部曲,其中几人经常上山,熟悉地形,细聊后,得知一处水潭下经常有野兽觅食,吸引老虎也出没于此。
于是,周瑜就同孙策商议,建议不如在水潭边埋伏等待,孙策认为有理,就到达水潭边。众人本要一处躲起,周瑜却提议分作两队,各自埋伏在左右,如此夹击老虎。分配完,又商定由周瑜下令齐射,免得老虎逃脱伤人。听完安排,小孙权感叹一句:“公瑾哥哥,如果你带领打仗,一定是位好将军。”
孙策揶揄一句:“你公瑾哥哥爱好读书,喜欢弹琴下棋,可不喜欢打仗。”突然,孙策停顿一下,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上次我爹派吕范回来送财物,我和吕大哥闲聊,他说起,蔡先生已经被封侯了,现在任左中郎将。以后你学琴,可能就要去洛阳城了。”
周瑜撇了下嘴:“现在董卓主政京师,关东诸侯环伺。我的伯父、叔父们不肯助纣为虐,所以辞官归乡了。可惜蔡先生走不脱,恐怕有杀身之祸了。破虏将军如果攻入京师,能妥善照顾才好。”
孙策道:“没问题,我给爹爹写信时一定嘱咐。”两人见日色渐高,鸟兽都开始觅食,各自带一小队,埋伏在水潭边。果然,一个时辰后,老虎出现,一番惊心动魄的搏斗后,他们将老虎杀死。部曲们将虎身架起来,一众人就下山来,寻到马匹,返回舒城。
一路上,人们看到三位少年带着部曲行走,竟然扛着一只猛虎,纷纷上前围观。更有孩童,又是畏惧又是好奇,一路跟随,队伍就越来越大。走到了西门,围观的孩子已经聚成一团。孙策干脆让部曲们停下来,去路边茶棚喝水,孩子们一哄而上,都想摸一摸这条大虫,却又带着几分恐惧。
这时,一个和孙权年纪差不多的少年走到孩子后面,左看右看,大声喊道:“小叔,小叔,这死虎腥臊,你不能摸!”喊了几句,跟随他的孩子却执意向前,少年只好挤进去,突然大叫一声:“哎呀”。不一会,从孩子堆中拖出一个几岁的童子,两手都是虎血,还在脸上抹了几下,但兴致盎然,还要挣扎着回去摸。少年只能拉住小孩,却不能管教,一再抱怨:“小叔,回去叔公又要责罚你,你怎么乱摸。”
孙权看着,开口叫道:“陆伯言,你今天没有在塾中读书?”少年听到,用力夹住小孩,勉强抱拳行礼:“原来是仲谋兄。城中孩子听说你们打虎归来,都顾不上上学,都跑来看你们了。”
这陆伯言正是庐江太守陆康的侄孙陆议。由于周瑜祖、父辈皆曾是高官,陆康就在舒城置别宅,经常来此居住,以求教周家长辈。周家又在舒城大兴儒学,陆家子侄常来求学,到了舒城就住在别宅。因此与孙氏兄弟、周瑜等少年认识陆议,陆议比孙权小一岁,相貌英俊,仪表堂堂,孙策、周瑜每次见了都很喜欢。后来,陆议改名为陆逊,孙权将孙策长女嫁给他为妻。此是后话,此时这群少年都还想不到彼此命运交集如此之深。
孙策、周瑜看到陆议和孙权相互抱拳行礼,就召陆议过来。陆议用力带着陆绩走到茶水铺前,又是努力行礼,生怕陆绩又回去。孙策好奇道:“伯言,这个小儿是你的弟弟?”
陆议惭愧道:“伯符兄,这是我的小叔,名绩。”
孙策有点纳闷:“小叔?”
周瑜笑着说:“这是陆太守的儿子,自然是伯言的小叔。”
孙策恍然大悟,哈哈大笑,不顾两个陆家人在面前,大言道:“原来陆老头娶的小妾生了孩子了。”孙策轻轻捅了一下周瑜,揶揄道:“陆老头还挺厉害嘛。”
陆议一听,知道孙策在嘲笑自己叔公,满脸通红道:“我叔公一脉过去几年,连遭疫病。我的伯、叔纷纷离世,陆家人口凋零,为了延续子嗣,叔公才不得不重娶夫人。此是人伦大事,何乃妄议!”说完,陆议有点愤怒,瞪着孙策。
孙策无赖成性,却喜欢铮铮铁骨的男儿。看到陆议不卑不亢地顶撞自己,吃了一个硬钉子,但没有生气,反而更加喜欢陆逊,笑着答道:“你叔公不加掩饰,如你正大光明,我也就不取笑了。”
周瑜在旁打圆场:“伯符,不要欺人年少!伯言,陆太守又来舒城公干吗?还是只有你们来?留居几日?”
陆议脸色转温,回答道:“公瑾兄,叔公这次并未到来。数日前,荆州刘刺史遣使至庐江,邀请叔公前往荆州开解与袁将军的战事。”
孙策、周瑜一听,面面相觑,孙策赶忙问:“荆州刘刺史和袁将军打起来了?为什么要打呢?”
陆议答道:“我也不甚清楚。据说荆州豪帅黄祖,为刘刺史所用,常常侵夺过往商贾财产,袁将军大怒,命孙将军前去讨伐,这黄祖投了刘刺史。刘刺史不肯交出黄祖,孙将军就带兵去捉,双方就打起来了。”
孙策有点疑虑:“上次我父亲派人送回财物,还说他正屯住在鲁阳。现在在襄阳打仗吗?”
陆议答道:“我也不了解前方实情。不过,这次前来舒城,就是与府上的吕校尉一船同来。他一路上,没有讲任何事情,到岸后就返回府上了。伯符兄,不妨去听听吕校尉带来什么消息。”
孙策一听,就向孙权招手:“仲谋,快走,我们赶紧回家,吕大哥回来了,看带来什么消息!”
话音未落,孙策早已飞身上马。孙权也随之上马。两人挥鞭就向城中跑去。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