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凛推开卫队旅办公室的门时,窗外的梧桐叶正扑簌簌往下掉。他随手抖落肩头的桂花瓣,目光扫过墙上的军事地图——地形被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西南防线的箭头还沾着点墨渍,是他修改的。
“旅长!”通讯员小吴从里间探出头,“四团长和五团长在作战室等您。”
王凛点点头,把军帽挂在衣帽架上。作战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他推门进去,就见周大牛和苏铁山正凑在沙盘前,手指戳着代表墨系残部的蓝旗子。
“坐。”王凛拉开主位椅子,自己却靠在桌沿,“昨儿刚到的补给清单,你们看看还缺什么。”
周大牛搓了搓手,接过文件时指尖还在抖——这糙汉,笑起来却憨:“谢旅长!咱团缺两挺重机枪,还有……”他瞥了眼苏铁山,“老苏说咱营的迫击炮得换新膛线。”
苏铁山面容坚毅,正盯着沙盘上的红点:“旅长,我刚让人查了,刚收编的墨系残部那批人最近在边境囤粮。您看……”他用铅笔尖点了点滇川线的某个位置,“要不咱电报西南军团派个侦察排过去?”
王凛没接话,转身从抽屉里摸出包烟,扔给周大牛一根:“别急。补给明天到,迫击炮膛线我让后勤处加急调。”他指节叩了叩沙盘,“墨系那帮人,让侦察排盯着就行——他们刚跟着你们投诚,保不齐还有二心。”
周大牛叼着烟,忽然压低声音:“旅长,您说……大帅为啥让我们管苏系和墨系混编成俩团?”他指了指沙盘上的蓝旗,“那可是从墨系嘴里抢出来的,保不准有钉子。”
苏铁山也抬头,眼神里带着点试探:“旅长,我俩是粗人,可带兵打仗不含糊。您要是信不过……”
“信得过。”王凛打断他,从口袋里摸出块桂花糖——是韩暖玉今早塞的,他捏了捏糖纸,“我爹昨天还跟我说,苏系的人能吃苦,就是性子野。你们俩带过兵,该知道怎么磨。”他笑了笑,“再说了,你们要是敢耍滑头,我不介意让你们去跟西南的山匪打交道。”
周大牛和苏铁山对视一眼,都笑了。周大牛拍着胸脯:“旅长放心!咱兄弟俩要是敢对不起您,您直接毙了我俩!”
“少贫嘴。”王凛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下午跟我去靶场。我要看看你们的新兵,枪法准不准。”
两人应了,起身收拾文件。周大牛临走前忽然想起什么:“旅长,大帅今儿早上让人送了箱茶叶,说是给您的。在您办公室桌上呢。”
王凛嗯了一声,等两人出去,才打开匣子——是滇南的普洱,茶饼上还压着张纸条:“王凛吾儿,苏系之事,勿急。待他们扎稳根,自然可信。——父王逸霆”
他盯着纸条笑了笑,把茶叶重新收好。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进来,落在作战地图的“苏系”标记上。王凛知道,父亲的不放心,和自己对苏系的观察,都需要时间来化解。
而此刻,周大牛和苏铁山正站在走廊里嘀咕:“旅长看着凶,其实心善。”
王凛没理会这些议论。他重新坐回桌前,摊开兵力部署图,指尖轻轻划过那些标注着“原墨系”的红圈——有些事,急不得;有些人,得慢慢磨。
就像他跟韩暖玉说的:“有些感情,得像熬粥,慢火才香。”
下午的风裹着晒了一整天的热意,吹得靶场边的旗子猎猎作响。王凛踩着军靴往训练场走,裤脚沾了点草屑——周大牛今早说要带新兵练匍匐,这会儿场地还没收拾利索。
远远就听见枪声。不是零星的点射,是连贯的“哒哒哒”,像敲在铁皮上的雨点。王凛加快脚步,拐过土坡,就见一片开阔地上,两个团的士兵正趴在掩体后,枪口吐着火舌。
“停!”他抬手喊了一嗓子。
枪声戛然而止。几百号人齐刷刷抬头,帽檐下的脸晒得黝黑,却个个腰板挺得笔直——这要是搁半年前,这些苏系的兵早缩着脖子等挨训了。
“旅长!”周大牛从掩体后窜出来,裤腿还沾着泥,“您咋来了?”
王凛没理他,目光扫过靶场。最前排的士兵正抱着步枪往回跑,枪托磕在地上发出闷响,可没人踉跄——这帮曾经的“饿殍兵”,现在跑五公里都不带喘的。
“苏团长呢?”他问。
“在那边!”周大牛往靶场东头努嘴。苏铁山正猫着腰给新兵调枪械,见王凛来,直起腰敬了个礼,手在裤缝上蹭了蹭——还是改不掉当小兵时的习惯。
王凛走过去,指尖敲了敲他手里的步枪:“新换的三八大盖?”
“哎!”苏铁山眼睛亮了,“后勤处给配的,比咱原来那老套筒强多了!您瞧这准头……”他招招手,一个新兵端着枪跑过来,“小吴,给旅长露一手!”
叫小吴的士兵二十来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可端枪的手稳得像焊在地上。他瞄准百米外的胸环靶,“啪”地一声,子弹正中十环。
“好!”王凛鼓了鼓掌,“半年前,你们连枪栓都拉不利索吧?”
小吴脸一红,挠着头笑:“旅长,那会儿饿得手都抖……现在每天五公里负重,蹲靶场练瞄准,谁敢不使劲儿?”
周围士兵哄笑起来。王凛看见人群里有个瘦高个,左脸还留着道疤——是当初带头闹情绪的刺头兵,现在正跟着大伙儿喊口号,嗓门比谁都亮。
“走,去营房看看。”王凛转身,往部队驻地走。
路过伙房时,飘来股肉香。他掀开竹帘,见炊事班正炖着白菜炖肉,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旅长!”伙夫老张头擦着汗,“今儿改善伙食,您尝尝?”
“不用。”王凛摆摆手,目光落在墙角的粮袋上——足足码了半面墙,都是周大牛带着人去附近村镇征的粮,“粮食够不够?”
“够!”苏铁山拍着胸脯,“咱团现在能自给半数粮草,剩下的后勤处补。您放心,饿不着弟兄们!”
王凛点点头,走进一排土坯房。宿舍里,士兵们正凑在一块儿擦枪,木箱上摆着刚发的新军装。
“旅长,”一个士兵站起来,“俺们能不辜负您不?”
王凛笑了,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你们现在这股子劲儿,想辜负都难。”
走出营房时,夕阳把训练场的影子拉得老长。周大牛和苏铁山跟在身后,两人腰板都挺得直。王凛摸出根烟,递给苏铁山:“你俩,干得不错。”
苏铁山接过烟,手有点抖:“旅长,当初……您还担心我们不稳当吧?”
“现在不担心了。”王凛点燃烟,“饿过肚子的人,最知道珍惜。你们能从泥里爬起来,就不是软骨头。”
风又吹起来,卷着靶场的硝烟味,混着伙房的肉香。王凛望着远处正在加练的士兵。
现在他懂了——这支部队,像锅慢火熬着的粥,总有一天,会香得整个凛州都闻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