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衔尾而至

朱九真脸色微变,心道:才送走一个何太冲,又来了一个摩柯徒,连环庄往日里从未有过这般热闹,怎的自改名之后,不长眼的人反是越来越多了?

心中微一转念,便又多了几分隐忧——只不知这摩柯徒,到底是何方神圣?光这一声大吼,所展现出来的内功修为,便已知不似凡人了!

“哎呦!”

蛛儿一声痛呼,将朱九真从胡思乱想之中拉回了现实,她低头一看,见对方胸肋之间,竟又在隐隐渗血,面上不由得微微一惊,忙弯腰将人扶起,关切问道:“蛛儿姑娘,你怎么了?”说罢,又转头大喊:“来人,来人!”

“行了,别喊了,朱姑娘,你叫的我耳朵都要聋了!”这蛛儿一脸苍白,面带苦色,竟还不忘毒舌两句。

朱九真听了,双颊顿时一红,内心羞恼不已,忍不住白了一眼身边虚弱的女孩儿,心说若非看她受伤,高低得给上一掌,好叫这人吃个教训!

“真姊!”

忽又一声轻唤自转角处传来,却是武青婴听到吼声,跑来打听情况。

见了朱九真后,她忙跑到身前,也不啰嗦,径直问道:“这摩柯徒乃是何人,你认识吗?”

朱九真摇了摇头,一脸凝重,缓缓道:“只怕来者不善!”

蛛儿听了这话,又忍不住插嘴:“这不是废话吗?正常人谁搞这一套?”

朱九真咬了下唇,脸上红了又红,长吸一口气后,方强忍住将这人推开的欲望。

武青婴这时才注意到一旁的蛛儿,小声问道:“这便是那位……?”

朱九真点点头,鼻尖发出一声轻哼。

武青婴心中了然,下意识在蛛儿身上扫了一眼,最后视线落在对方另一边的烂脸上,不由得生出几分可惜来——果真世上无圆满,这样的美人儿,竟就毁在了这半边脸上。

大约是觉得盯着别人看有些失礼,武青婴只是一掠而过,便将视线重新放回了朱九真身上,目光中带上了几分问询之意。

朱九真会意,轻轻点头,安抚道:“放心吧,有公子在,不会有事的!”

武青婴撇了撇嘴,虽然心里很不愿意承认,但朱无视的武功,确实给了她十足的安全感。

蛛儿没有见过朱无视的本事,心说这二人不识世间武学之精妙,想的未免也太简单了些,来人既能发佛门狮子吼,功力必已达通玄之境,绝不在金花婆婆之下。

你们公子瞧着那般年轻,就算天资绝顶,武功又能强到哪里去?被那人打上一掌,只怕当场便要丧命!

她念及救命之恩,原是不想贬损朱无视的,但事关自己,却又不可能作壁上观,想了又想,方才委婉劝道:“要不我们还是先避一避吧?”

朱九真看了她一眼,面露古怪道:“避?往哪里避?”

蛛儿道:“庄子这么大,莫非就没有秘道之类的藏身之所?”

朱九真却道:“秘道当然是有,可公子都没发话,我们先逃了算什么回事?”

蛛儿急道:“那就把他也带上一起啊!”

朱九真闻言,却是轻轻一笑:“蛛儿姑娘,你放心吧,以公子的本事,是绝不会叫庄子出事的。”

“哎呀,你!”

蛛儿见她冥顽不宁,语气也不再遮掩,直言道:“我就是信不过你家公子的本事,才叫你们赶紧逃,这人的功力,明教四大法王尚且不及,他有什么底气,可以和那人过招?”

朱九真见她贬低朱无视,脸色也垮了下来,冷冷道:“蛛儿姑娘要是害怕,我可以叫人送你去后边避一避!”

“你……你怎么不识好人心啊?”蛛儿闻声,顿觉气苦,面上一时青白不定。

对方这样说,岂非在骂她是贪生怕死之辈?她的本意,明明只是叫这些人明哲保身罢了!

朱九真却道:“蛛儿姑娘不必多说了,公子与我恩同再造,他若不退,我是万万不会退的!”

武青婴也拔出剑来,点头附和:“我自是和真姊共同进退!”

“青婴!”朱九真转头看她,顿时面露感动。

蛛儿闻言,不禁暗暗撇嘴,两人这番作态,反倒叫她枉作小人了。

但想到朱九真的救命之恩,她又不能真的一个人逃走,轻叹了一口气,不禁暗暗思忖:“唉,既然如此,还是只能本小姐出手了!”

她思索片刻,转头对着朱九真主动道:“朱姑娘,我或许有办法可以迫退来人!”

“哦?”

朱九真一时面露诧异,好奇道:“你有什么办法?”

她自是相信朱无视的本事,但若能有其他法子可为对方提供助力,她当然也不会排斥。

蛛儿想了想,道:“我有一门武功,名唤‘千蛛万毒手’,须辅以花蛛之毒,才能练成。毒液入体,蛛即死去,练成百只,仅是小成,若要功夫深,便须练过成千上万只……”

话才说到一半,一旁的朱、武二女就已是齐齐一寒,浑身鸡皮疙瘩全冒了出来。

她们虽不曾见过这门功夫,但要靠着蛛毒入体,才能练功,怎么看都像是邪门歪道的路数。

朱九真的心思远比武青婴敏锐,一下子便想到蛛儿烂了的半张脸,扫了一眼后,下意识微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把心中的疑惑问出来。

蛛儿没有察觉到朱九真异样的目光,仍旧在一旁说道:“这门功夫威力极大,倘若我没有受伤,倒是可以试着偷袭一下那人,但是现在……”

想到自己身上的伤,蛛儿的语气渐渐低沉下去,朱九真看她一眼,却是问道:“蛛儿姑娘,那这‘千蛛万毒手’……你练到各种境界了?”

蛛儿闻言,面露几分羞赧,不好意思道:“我才练到百蛛境界……”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不过若是用来对付那摩柯徒,想来也是足够的。”

朱九真不禁皱眉,踌躇道:“可你身上的伤……”

蛛儿道:“这才是我要和你说的事,现在我有伤在身,若要出手,自是力有未逮。但我体内藏有奇毒,凡人触之必伤,见血必亡,若能想个法子,将这毒使那人沾上一点,必能一击奏功。”

说到这里,她似是想到什么,突然惊叫一声,道:“我那日受伤,你们救我时,应该没有中毒吧?”

朱九真闻言,不由面露几分古怪,心说公子信手之间,便你这毒给封住,若是拿来对付强敌,也不知靠不靠谱?

但这话她自不会明说,只摇了摇头,道:“公子那日瞧出端倪,已叫下人做好了防护,倒是没听说有哪个中毒!”

“这样便好!”

蛛儿暗暗松了口气,不由得嘟起小嘴,小声嘀咕了一句:“瞧不出,那人还是有一点眼力的嘛!”

朱九真这时也笑了起来,问道:“那蛛儿姑娘,我需要做些什么呢?”

蛛儿道:“你且取个瓷瓶过来,我运功逼出一些毒血,到时你使暗器也好,做成毒烟也罢,也算是有了防身之力。”

“好!”

朱九真点了点头,正要抬脚,门外却已经先传来门房的喝声:“嘿,你这和尚,干嘛搬块破石头来堵咱庄子的门?”

此时庄子外面,立着一方巨石,约有丈高,上面覆盖许多青苔,颇有几分斑驳,正将大门堵了个结结实实。

一个光头老者,半裸着上身,立在石头前,抬头看向“护龙山庄”四字,目带几分沉思之色。

那门房也是个没眼力见的,他前天才被班淑娴揍了一顿,心里正憋着火,听见吼声后,就冲了出去,见来人是个和尚,想到我佛慈悲,便不客气地质问起来。

不想和尚听见他的喝声,只是轻笑一声,随口答道:“某刚才不是说了吗?是来此献宝的!”

“献宝?”

门房朝四周扫了扫,见除了石头外,此地别无他物,不禁疑惑道:“宝,哪里来的宝物?”

和尚晃了晃下巴,笑眯眯道:“宝物不就在你眼前吗?”

“你说它?”门房指着巨石,一脸的不可置信,道:“这不就是块破石头吗?它能是什么宝贝?”说完,还打量了巨石两眼,然后又摇了摇头。

和尚却道:“宝物自晦,落在旁人眼里,自然不值一文。可若在有缘人眼中,却是价值千金!”

“那看来我是没有缘分了?”

门房被和尚高深莫测的话语,唬地有些发愣,脱口便问了一句。

接着,他眼珠一转,心里似有了些想法,悄摸凑到和尚身前,小声道:“和尚,你告诉我,这石头到底有什么玄虚?”

和尚却不回答,只是笑而不语,静静看着他。

门房被看的有些发虚,双手叉腰,不悦道:“和尚,你干嘛不说话?”

和尚笑了笑,指了指石头,道:“你又不买,某自不愿干废唇舌!”

“嘿,你瞧不起谁呢!”

门房被气的鼻子一歪,嗤笑道:“那你说个数,我看你打算把这破石头卖出个什么价钱?”

“好,那某便开个价!”

和尚点了点头,轻轻一笑,而后伸出右手,但见胳膊肌肉虬结,五指硬如寒铁,轻轻往上一拍,只听“啪”的一声,巨石上石屑、青苔簌簌而落,待到烟尘过后,才见一个五指手印正清晰地印在上面。

“五千两,拿钱来吧!”

这一手堪称惊世骇俗,门房被吓的瞠目结舌,耳畔却突然传来和尚轻飘飘的声音,转头望去,才见对方正面露诡笑,哪里还有一丝出家人的慈悲模样?

“哎呦,你这和尚原来是闹事的!”

门房怪叫一声,就要往庄子里跑,可才抬脚,便觉身子一轻,整个人竟浑若无物一般,被那和尚一把拎到身前,狞笑道:“某出了价,你却不拿钱,这又是何道理?”

门房肩膀被捏地剧痛难忍,身子巨颤,脸色发白道:“我可没说要买,你这和尚怎么不讲理,还想强买强卖不成?”

那和尚却笑道:“我这宝物取自昆仑绝巅,珍贵无比,若出了价,便万万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你……你……”

门房这会儿已经明白这就是个比班淑娴还凶还狠的大恶人,原本还打算强辩两句,想了想又闭上了嘴,只顾在一旁哀嚎。

“拿不出钱来,其实也可以用其他东西来抵……”和尚突然提醒了一句。

门房好似见到了救星,忙道:“我愿意,我愿意,你看上什么,都可以拿走!”

“真的什么都可以?”和尚确认了一遍。

“自然!”门房忙不迭地点头。

和尚嘿嘿一笑,举起一只手道:“那某就抽你五根骨头好了,刚好一根骨头一千两,倒叫你大赚特赚了!”

门房瞪大了眼睛,即便此刻他浑身剧痛,还是忍不住哆嗦出声:“骨……骨头?”说罢,便似抽空了力气,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下坠,偏偏又被和尚给稳稳拿捏住。

“他不过是个家丁,阁下本领高深,何苦要刻意为难呢?”

突兀的声音响彻半空,和尚脸色一变,猛地松开门房,纵身飞退,抬头望去,便见朱无视立在巨石之上,也不知来了多久。

待退至安全距离,和尚稳稳站定后,再次警惕地往巨石上看去,那里却又早已空无一人。

“好厉害的掌力!”

又是一声响起,和尚瞳孔一缩,视线一垂,才发现朱无视不知何时已翩然而下,正站在巨石前面,注视着那个手印!

“刚极而生柔,入石而不裂,这明显外家功夫练到绝顶,内力自生的大高手啊!”

朱无视转头望向那和尚,心中微微诧异,这人的功力,便是之前的班淑娴和何太冲也远远不及。

哪怕是生死玄关打通前的自己,纯靠九阳真气,他自认也做不到如对方这般信手挥洒,无所妨碍。

“你便是这护龙山庄的庄主?”和尚眼睛一眯,显然先前朱无视鬼魅一般的轻功,以及一语道破他武功底细,给了他极大的压力。

朱无视轻轻一笑,淡淡道:“阁下这般大费周章,不就是为了逼我现身吗?”

说罢,他又看向巨石,缓缓道:“不过阁下的出价,却是有些贵了,不若我出个价,阁下看看如何?”

和尚一抬手,定定道:“请!”

朱无视呵呵一笑,抬起手来,轻轻一抹,也不见如何动作,先前深有足寸的掌印,顷刻间便已消失地无影无踪。

和尚瞳子一凝,终于对朱无视的实力有了一个直观的感受,若只以内力修为而论,此人决然不会在自己之下。

“你出的价呢?”顿了顿,和尚沉声问道。

朱无视笑道:“这便是我出的价,我和我家下人一样,都觉得一块破石头不值一钱!”

和尚眉毛一挑,眼神锐利如刀,定定注视着朱无视。

朱无视却浑若不觉:“阁下觉得我出的价,是否合理?”

空气沉寂片刻,忽地,和尚轻轻一笑,点头道:“自是合理!”说罢,双手合十,又道:“某既已为宝物寻到有缘人,这便离开罢!”

他本就是为试探护龙山庄的底细而来,既然已经知道朱无视不好惹,自然也不愿再多留。

点了点头,转头便走,身后却又响起朱无视戏谑的声音:“阁下远道而来,送来宝物,我若一文不予,实难心安。所以这宝物,阁下还是带走吧!”

话音一落,头顶恶风急至,和尚猛地抬头,就见那方巨石,已被朱无视抛了过来,如泰山压顶,当头砸下。

“喝!”

和尚一声暴喝,双手一抬,浑身肌肉暴起,眼放湛湛神光,气势于一瞬间变得霸道之极,明明胡须斑白,却似顶天立地,身接日月,活脱脱化身成一尊战神。

“啵!”

那巨石来的又快又急,可落在和尚手中,却似轻飘飘如一团棉絮,连声音都只有极小一声,显是武功已入大拙若巧之境,可由大化小,轻重如意。

和尚展露神通,心中得意,不由得朗声讥讽:“呵,不过尔尔!”

可话音一落,肩头便猛地一沉,手中巨石的力道,何止增大了千斤万斤,这一下来的猝不及防,和尚脸色陡变,差点膝盖一软,半跪在了地上。

“呔!”

就在这时,和尚双目睁圆,突地发出一声大喝,功力瞬间摧至十成。

一旁的门房只觉晴空响了个炸雷,两眼一黑,整了人似喝了酒一般,颠来倒去,差点摔倒在地上。

“砰砰砰!”

和尚身经百战,自不会束手待毙,大喝之后,脖颈青筋根根直露,靠着自身大力,弯曲的膝盖竟再一次站直了起来。

他对着巨石连拍三掌,每一掌含有数重劲力,或刚或柔,或直或曲,一重紧跟一重,势如波涛汹涌,绵绵不绝。

似这般水滴石穿,前后消磨,终于在某一刻,和尚将巨石上的力道彻底抵消殆尽,旋即一声大喝,将石头远远甩了出去。

此刻他面红如赤,眉心如血,汩汩汗水顺着长眉落下,似化成涓涓细流,长气一呼,空气中竟似弥漫起淡淡的血腥气。

收起微微颤抖的手,和尚阴沉的朝身后了一眼,对朱无视的杀意越来越盛,不过今天吃了暗亏,他自不会逞强,暗暗压住伤势,运起绝强轻功,飞速掠走,眨眼便没了身影。

这一战开始的突然,结束的突兀,庄内三女都瞪大了眼睛,其中蛛儿更是震惊莫名,拉了拉朱九真道:“你家公子这么厉害的吗?”

朱九真闻言,眉宇间浮起一抹骄傲之色,道:“早说了公子武功天下第一!”说罢,她还眼角一斜,偷瞥了一眼对方,似想从脸上看到什么羞愧之色。

不想蛛儿面上却只闪过一抹懊悔,嘀咕道:“早知他这么厉害,我还献什么血啊?真的亏死了!”

朱九真:“……”

马嘶声划破夜空,和尚眺望前方不起眼的府邸,长呼了一口气,眉间挂着一丝倦意,还有一抹诡异的潮红。

“大人!”

一个家丁听见响动,打开大门,见是和尚,立刻迎了上来。

和尚却不动弹,只闭眼深息片刻,方才缓缓开口:“扶我下来!”

家丁面露疑惑,但还是依言做了,结果和尚刚一落地,身子便有些摇摇欲坠,接着喷出一口黑血。

“大人,大人,你这是怎么了?”家丁面露惊恐,颤声问道。

和尚却扬了扬手,虚弱道:“别声张,先扶我进去再说!”

“啊,好!”

家丁刚把人扶进去,立刻便有一人迎了出来。

那是个精干枯瘦的老者,身材瘦长,满脸皱纹,愁眉苦脸,似刚新死了妻子儿女,旁人只要瞧上一眼,几乎便要代他伤心落泪。

他一见和尚,眸子顿时一凝,上前一把捏住对方的手腕,沉声道:“你受伤了,还是内伤,怎么回事?”

和尚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听昆仑派的细作说附近有间护龙山庄颇为蹊跷,便自作主张打探了一番,和那庄主过了几招,结果太过托大,一时不慎,受了点轻伤……”

老者点点头,忽又盯向他,眯着眼缝,冷冷道:“你怎么回来的?后面可有尾巴?”

和尚连忙摇头,轻声道:“放心吧,我在昆仑山里用轻功跑了一夜,出来杀了一个商队,抢了三匹马,又跑了一天,才敢回来,那人决计是跟不上的。”

“这样啊……”

老者点了点头,瞥了他一眼后,对着家丁道:“把人先扶下去疗伤吧!”

“是!”

见着两人走远,老者才长呼一口气,细细思索着和尚说的话。可刚要踱步,忽地身子一僵,仿佛被什么恐怖之物盯上,浑身汗毛根根都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