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感而发
- 飞临大地的视角:古诗词里的情境读写
- 邱易东
- 4234字
- 2025-03-18 17:29:42
人感于事,必动于情
《静夜思》《月夜》
诗人喜欢写月亮
静夜思
〔唐〕李白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月夜
〔唐〕刘方平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
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
可以这么说,现代中国人的诗歌启蒙,一定从唐诗开始,而且,也一定从月亮开始。我们每一个人最早读到的唐诗,恐怕就是李白的这首《静夜思》吧!也就是说,我们学诗的启蒙教材,就是写月亮的《静夜思》;启蒙的老师,也一定是喜欢写月亮的诗人——李白。
或许诗人偏爱月亮。皎洁的月光,水一样的夜晚,把大地沉浸在朦胧的梦幻中,诗人一定会触景生情,发而为诗。在唐诗中,可以读到很多写月亮的作品,诗人们把月亮写得千姿百态,精彩纷呈。写月亮最多的,首推李白;把月亮写得最为伤感的,当推杜甫;写得最长、最富有激情的月亮之诗,是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写得最短、最直白的月亮绝句,当推李白的《静夜思》。
《静夜思》传播极为广泛家喻户晓,妇孺皆知。这样一首不用解读,明白晓畅,一览无余的作品,那么简单,为什么会有如此巨大的魅力,千百年来一直受着人们的青睐?在这样简单的20字里,究竟隐藏着什么特殊的秘密?解密前,先读一下刘方平的这首《月夜》。
诗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看见月光皎洁,照耀着瓦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北斗星和南斗星横斜在广袤的天空中,闪闪发光。一阵夜气袭来,诗人感觉到了一丝温暖,哦,这是春天的脚步临近了!窗外春虫轻轻的鸣叫,透过绿色的纱窗,传进诗人的耳朵。读这首诗,只要查查字典,弄懂了第二句“北斗阑干南斗斜”里的“阑干”是参差错落的意思,我们也就不会有什么理解障碍。一幅早春夜晚静谧鲜活的画面,就会出现在我们眼里,诗意就会在我们脑海里豁然开朗。
《静夜思》和《月夜》,都是在写月亮,写自己面对月亮,由月亮激发的内心感受。李白被月亮激发出来的是对故乡的思念;刘方平被激发的,却是一种感觉到春天终于到了的内心喜悦。两首诗,呈现了两个月亮的画面,一幅淡雅,是几乎白描的月下思乡图;一幅对比强烈,画面空间宏大,有声有色。同是写月亮,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诗意表达;同是写月亮,为什么风格迥异,毫无雷同呢?
诗人写诗从来都是有感而发的。也就是说,触景生情,外部世界的一些人或者事物,触动了诗人的内心,诗人就有了想要表达的欲望,把这样的想法说出来,就是诗了。这就像风吹动树叶,树叶就会摇动,就会发出声音一样。李白对月亮情感的触发,是在远离家乡、多年漂泊在外的一个夜晚,他看月光照见了自己的内心。
刘方平对于月亮的触景生情,是在冬末,月下突然有了春天的气息和春虫的鸣叫,他自然会产生惊喜的感情。如果是在不一样的夜晚,他们的感受还会是同样的吗?李白在写出《静夜思》后不久,又写了《秋夕旅怀》,抒写的仍然是怀乡的感情,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表达:“连山去无际,流水何时归。目极浮云色,心断明月晖。”这是在李白“低头思故乡”以后,又抬头望月,还望断了浮云。这次的感情不再是淡淡的,而是十分急切、渴望!
世界上不会重复的,恐怕只有时间了!时间一去不返,诗人捕捉住了这一个时间的画面,远去的时间不会回来,自然不会再有同样的画面出现。其实,这就是李白描绘了400多个月亮不一样、刘方平的《月夜》让人意外和惊喜的奥秘,也是简单的《静夜思》无法高度重复、一直以独特姿态闪耀在诗歌星空的秘密。
读这两首诗,我们仿佛找到了连接时间的通道,发现诗人在时间里写诗,捕捉形象和画面的奥秘。时间成为诗的生命,永远鲜活。
《芙蓉楼送辛渐》(二首)
塞西连江与玉壶冰心
芙蓉楼送辛渐(二首)
〔唐〕王昌龄
其一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其二
丹阳城南秋海阴,丹阳城北楚云深。
高楼送客不能醉,寂寂寒江明月心。
王昌龄是盛唐著名的边塞诗人。他擅长写七绝,而且写得委婉含蓄,意境深远,多用比兴手法,抒写个人的幽怨,揭露现实,很负盛名,有“七绝圣手”之誉。他的青少年时代在乡村度过,一边耕种,一边勤奋读书,先后两次参加科举考试,都一举登第。可是哪怕二次登第,皇帝也只让他当了汜水县尉,成为县官的一个副手,只是做一些勤杂事务。他考场得意,仕途却没有希望。几年后,他来到远离政治文化中心的江南,担任江宁(现在的南京市)丞,仍然是一个辅助县官的副手,也只是管理杂乱的日常事务。因此从长安赴江宁任所,他故意拖延,迟迟不去报到上任,在洛阳一住就是半年,每天借酒浇愁。到了江宁,他仍然没有积极投入事务,又到太湖、浙江一带四处游玩。很明显,王昌龄以这样一种消极的态度,表达自己的抵触和不满。《芙蓉楼送辛渐》(二首)就是在这一段时间写成的。
那时,芙蓉楼在润州(今江苏镇江)西北,登临可以俯瞰长江,遥望江北。辛渐是他的朋友,要从这里乘船渡过长江,路过扬州,再往北,去到洛阳。诗人来送辛渐,从江宁来到芙蓉楼,然后宴饮作别。唐代文人都喜欢以诗言情,表达离愁别绪,王昌龄也不例外,他写了两首诗,表达自己的依依惜别之情。
楼外夜雨潇潇,大江在黑暗中流淌;楼中灯烛摇曳,一片温暖,朋友举杯话别,触景生情,感慨万千,然后脱口而出。在这个现在已经看不到半点踪迹的唐代高楼上,王昌龄写出了这样两首命运迥异的诗——一首成为流传千古的著名七绝,漫漫时光中耀眼的一颗明珠;而另外一首,却默默无闻。这便是《芙蓉楼送辛渐》(二首)。同一个作者,同时写出的两首诗,为什么会有截然不同的命运呢?
第一首“寒雨连江夜入吴”,诗人举着酒杯,面对朋友辛渐,在对他说——我连夜到这里送你,设宴话别,一直到天亮了,才挥手作别;目送你乘船渡过茫茫大江,消失在远处的山影之中,我在这里祝你一路顺风!接着诗人提醒,哦,你到洛阳以后,亲友们问到我的情况,拜托转告他们,我内心坚守的情操,仍然像水晶一样,纯净坚定,清廉正直。
天亮了,诗人伫立在芙蓉楼上,朝南看,一片秋天的气息,海洋一般漫卷而来;朝北看过去,是楚江的一片苍茫。我远远地来到芙蓉楼送你,自然不能喝醉。眼前空寂冷清的茫茫大江上,仿佛还有一轮月亮,像一颗孤独的心落在水里。这是第二首。
第一首前面三句用赋的方式直接写景,描绘景物以及送行情境,画面中充满离愁别绪;第四句以比的方式兴起,表明心志。第二首只是写景,但是看起来画面要比第一首优美、鲜明很多,或者说,艳丽很多。
我们读诗,需要探索和体会诗人面对具体的生活场景,怎样产生真实感受,怎样有感而发的。同样送别,李白的“孤帆远影碧空尽”,用一条浩浩荡荡流泻的大江,把与友人相送的情感宣泄得淋漓尽致,成为送别诗的典型。王昌龄的这两首诗,也写送别,也是在大江边。因为诗人的感受不一样,给我们的阅读感受,也就不一样了。即便是同时,在同样的地方,出自同一个诗人笔下,也传递了完全不同的愁绪。
仔细读第二首,我们会发现,像李白送孟浩然一样,描绘的也都是伫立高处,也都是依依惜别,也都是眼前的天空和云朵。诗人也把眼前情境十分真实地写下来,也像有历历在目的画面,也会有抑扬顿挫的音韵,但读来终有些寡淡平白。
而第一首,诗歌中强烈的感情是复杂和丰富的。惜别之情、洛阳亲友的关切与自己的表白,把眼前的寒雨、连江、楚山等“景语”都变成“情语”,也就是说,这些写景的画面,也在表达强烈的感情。诗人望断大江,叮嘱友人的真切话语,也就撞击着我们的心扉了。
在这里,第二首诗的“缺失”就看出来了,诗人直接描绘的画面,感情淡薄,并不深入,没有像第一首一样,让自己的情感从内心涌出,弥漫在画面中。
我们读诗,总是希望获得心灵的碰撞和共鸣,这样的共鸣从哪里来?只有诗人的情感才能起到作用。诗人写诗,情感总是第一位的。没有情感的画面,可能看起来很美,却不会有感动人的力量。王昌龄的这两首诗,可以做最好的证明。
《长相思》
一首不一样的边塞词
长相思
〔清〕纳兰性德
山一程,水一程,
身向榆关那畔行,
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
聒碎乡心梦不成,
故园无此声。
纳兰性德的《长相思》,一共只有36个字,没有绮丽华美的词语,诗人很直接明白地描绘了一幅风雪行军图。可是,展开这幅画卷,发现这样简单的背后,却隐藏着丰富的内涵,我们在风雪的夜晚,仿佛跟词人经历了一次漫长艰辛的行军,感受到词人的无奈与忧伤。
纳兰性德是满族人,成年后成为皇帝的侍卫,常常伴随皇帝出巡。他英俊潇洒,满腹学识,武艺高强,不甘心只是充当皇帝的卫士。他的感情生活中,也充满失意。因此他的作品,大多写离愁别绪,儿女情长,抒发个人情怀:“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这些用词华丽又充满忧伤情绪的作品,成为他的主调。
《长相思》写行军与征战,有点类似唐诗中的边塞诗。在纳兰性德的词作中,显得比较另类和罕见,因此最被人称道。他以白描手法勾勒行军线路,呈现行军情景,抒发自己对故园的怀念之情,显得清新刚健,纯真有力,也给读者提供了许多遐想空间。
如果词人依据事件本身的逻辑,只把行军过程直接写下来,恐怕和古今所有行军没有两样,这就不是写诗,而且毫无意义了。王国维评价纳兰性德:“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这里的“自然”就是词人的真切感受。这样的感受真切,把一路走来的情景凝聚在一起,提炼升华,再捕捉形象,铺展成画面。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绝不是简单地在言说,词人只是走过一座山、一条河;也不是机械地在刻画,词人只经过一个夜晚的寒风、大雪。而是走过很多的山水、经过无数风雪之夜以后,词人把提炼出来的感受,浓缩在这样简洁的画面里了。浓缩过的感受,一旦在读者心里散开,便会让人身在其中,与作品共鸣。与词人一道,成为浩浩荡荡、旌旗飘扬的行伍中的一员。离开故园越来越远,在风雪的呼啸声中,被营帐繁星般的灯火点燃思乡之情。
以俭省的文字,表达极丰富的内涵,是以少胜多的诗学法则。要把握这个法则,就得如苏联诗人马雅可夫斯基所说:“开采一克镭,需要终年劳动。你想把一个字安排妥当,就需要几千吨语言的矿藏。”这个矿藏,就是自己的读书与生活需要丰富的积累,才能提炼一小点儿诗句的镭。纳兰性德也是这样,用自己的整个人生经历,铸造自己的每一篇作品。
毕竟,纳兰性德只是一个忧伤的词人,缺少金戈铁马的家国情怀。他这首有着边塞诗感觉的词作,因为词人的见识,虽然画面清新、音韵和谐,但显得境界不高远,缺少强烈的冲击力。比起唐诗中的边塞诗句“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则显得力量柔弱,情感单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