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柳城,府衙

“技艺之巅,道将存矣吗?”

周景随手往炉灶里填根柴火后就盯着锅中沸腾的粥陷入了沉思。

经过周衍这个内行人的一番解释后,他也算是差不多明白了此世修持之道。

寻常人,有师承在的,更多都还是先从技艺开始下手,唯一的区别就是有师承者,在诸多前辈所总结的经验加持下,不会走太多弯路。

而无有师承者,在误打误撞下凑齐明悟某字的诸多条件后也能顺其自然地悟透某字进而迈入修行之路。

不过毕竟一切靠的还是悟性,所以就算是前者也不见得能比后者快上几分掌握某字。

对比之下,【百相面】的存在就是帮周景绕过‘悟’这一步,直接开始了后面的步骤。

如此好是好了,但却也有了一个问题。

周景缺少对于‘技艺’这个基础的积累。

还有空空妙手,其实也并无什么对于修持进度的要求。

周衍还未掌握【窃】字时就已经掌握了这类手上功夫,掌握【窃】字之后,仅仅只是令其更玄妙了而已。

而周景所理解的一成进度可掌握空空妙手,不过就是倒果为因罢了。

好在眼下醒悟倒也为时不晚。

接下来,他只需要补齐那些技艺方面的东西,而后一切就将迈入正轨。

有周衍在,无需担忧【窃】字相关技艺无处可学。

【幻】呢?

周景轻叹一声,将炉灶里烧了一半的柴火拉出来在地上蹭灭,而后动手将锅内粥水全部盛到饭盆当中。

“罢了,且行且看吧!”

他也不知道应该从何处去学【幻】字相关技艺。

而后他又用筷子从缸里夹了一坨咸菜出来切了,并着白粥一同端上堂屋。

穿越数年,周景并未凭着他所掌握的【窃】字肆意妄为,但凡他选择下手的人,那必然是或富或贵。

不过对此二类人动手那就必然面临一个问题。

所窃之物,哪怕就算只是银子也绝对有迹可循,只要不想被人顺藤摸瓜查到头上来,周景就只能选择做个义贼。

当然,这也只是减少几分被查到的可能,而并非全无可能。

惹上绣衣便是因为一年前周景从一辆貌似皇家的马车上拿了一串珠子。

而后他又把那珠子拆开送给了贫苦百姓。

义贼不好当。

周景和周衍的日常生活依旧还是维系在吃饱穿暖这四个字上。

刚进堂屋,周景就看到周衍正抓着一只油滋滋香喷喷的大鸡腿在啃。

再低头看一眼怀中堪称寒酸的白粥咸菜,他额角青筋就开始了突突。

“老兔崽子,你干嘛呢?”

周衍狠狠撕了一口鸡腿肉嚼着,连嘴边油花都没有擦去就抬手冲周景晃晃鸡腿。

“!”

周景面色阴沉,上前将那一盆的白粥猛地放下,而后死死盯着周衍。

“老兔崽子,你这是从哪儿偷的?”

“偷?”周衍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到桌上:“这是有人送的。”

“南二街姓李那屠夫。”

“那小兔崽子也抠,就拿了两只鸡腿来求,却想让我去干那杀头的活。”

“好在老头子我本事尚可,也不怕。”

“不是偷的就好。”周景表情松弛了些,嘴上却还在嘟囔着:“街坊邻里的日子都不好过,可就算如此,大家都没少接济咱家。”

“老家伙你要是冲着街坊邻里下手,可别怪我到时候大义灭亲。”

至于周衍后面说的那些,他则是权当没有听到。

七十岁的修行中人不能当寻常老人看待。

“行了,知道了。”周衍满脸不耐地摆手。

周景颇为心累,明明他才是应该被人嘱咐诸多事情的那个,可现实却是他活成了个老妈子。

很快,饭桌上便只剩下了吸粥的呼噜声。

与周景那种较显精细的吃法不同,周衍就江湖多了,三两口便是一碗白粥下肚,这才拾起一根咸菜送入嘴中嚼嚼,然后继续第二碗粥。

一连吃了六七碗后,周衍才大手一抹嘴巴结束战斗。

“景儿,稍晚些了,咱爷俩走一趟?”

“正好你试试手,老头子我给你兜底。”

周景嚼着鸡腿的动作突然僵硬,原本吃着油滋滋香喷喷的鸡腿也是索然无味起来。

所以,这两只鸡腿是他的工资?

难怪刚刚看周衍这老头吃得那么香!

只是眼下想要叫周衍将吃下去的东西重新吐出来明显已经不现实了。

就算真能吐出来……

吐出来的跟还没吃进去的能一样吗?

想到这里,周景就压下了心头那一抹刚刚升腾而起的不忿,恨恨瞪了周衍一眼,又张嘴狠狠咬了口鸡腿肉嚼着。

日后他在取得【杀】字后一定要将其修到最高深处,最起码不能弱于那名开口招揽他的绣衣。

周衍则是有些纳闷:“吃饭就吃饭,你这小子瞪我作甚?”

周景只是鼻孔出着气。

天色渐暗。

周景收拾好碗筷,再度从厨房出来时,周衍正倚在门框上眯眼打着瞌睡。

但还不等他开口,周衍就打了个寒颤醒来:“景儿,时辰差不多了,咱爷俩该走了。”

周景点头,将围裙解开叠好,随手放到门边。

而后又下意识探手入怀,只是手刚入怀两寸他就反应了过来。

这趟还有周衍在侧,不能用【百相面】来易容。

会有什么危险吗?

周景往门口一看,发现周衍还是那副全无所谓的样子后他就立马抽手回来。

若真的危险,恐怕周衍甚至都不会接下这趟活计。

毕竟主修【窃】字,若不谨慎几分,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论惜命,这老头跟他是如出一辙。

“老头子,今晚到底去哪儿?”

“给个痛快话!”

周衍抓着后背的痒痒,满脸毫不在意:“也不是甚么要命的地方,就是去一趟官府的案牍库,取几册卷宗出来。”

“那姓李的要一册,回头你还要用几册。”

“就是些录入了技艺的册子,各地官府都有刻本。”

闻言周景心下一松,就是几卷有刻本的卷宗,届时就算被柳城官府中人发现了,顶天就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这么点小事,能出动几名胥吏追查已经算是尽职尽责了。

这种程度的危险,也用不到【百相面】来遮掩,随便扯条黑纱遮面即可。

“怎么去?”

“随便去,景儿你可准备好了?”周衍依旧是那副懒散样子。

“这还用准备?”周景觉得有些好笑,他早就敢惹到绣衣头上去了,眼下不过就是区区一地官府,而且还只是案牍库。

又不杀人又不劫狱的,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准备好了那就走罢!”

下一刻,周衍那布满褶皱的苍老手爪便沿着周景手腕掠过,最后死死抓住周景肩膀:“景儿,好好静心感受。”

“这便是【速】字与【沾】字的用法。”

周景还未能有所反应,下一刻他就看到眼前景象失去了其原本的形,许多色彩斑驳的线条自眼前迅速飞掠而过。

仅仅一阵,线条骤止,一切景象再度于眼前浮现。

动-静间的那种急变,饶是周景身子骨壮实也多少有点难以承受。

眼前晃了足好一阵后,他才缓缓恢复过来。

只是脸色依旧有点泛白。

“老、老头子,若有下次,你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下?好让我有点准备?”

“我……呕……”

周景弯腰低声干呕了几下:“咱俩刚吃过晚饭,你不知道?”

“没吐出来就好。”周衍蹲下,在周景身旁嘿嘿笑着,一嘴黄牙即便在夜色里也极其亮眼:“你小子就乐吧!以前可没有人这么手把手地教老头子我。”

“你滚!”周景一巴掌拍开周衍在眼前晃动的手,又紧着干呕几下,这才将那股子晕劲给压了下去。

对此,周衍则是颇为无奈,但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地图以及一只笔杆粗细的竹哨。

“景儿,眼下咱爷俩就在衙门后面的一条巷子。”

“接下来你进去衙门后就按着地图上面去找案牍库,从里面拿一卷写了【解】字的册子来,那是李屠要的。”

“然后你再拿几卷你自己用得着的,切记,一定要将写了【窃】、【速】、【沾】三字的卷宗也拿出来,上面有着这三字的相关技艺。”

“……”

周景一阵沉默,他已经猜到周衍让他去偷这三册卷宗是为何了。

这老头要么就是教不了他,要么就是根本不会教人。

后者概率最大。

至于为何?刚刚这老头带他来此时所用的那一手就已经足够说明其并非一好老师了。

“当然,若是你被衙门里的人看到了……”

“那景儿你就吹响竹哨,届时,我会出手。”

周景叹气摇头,也没有回答什么,将周衍给他这两物塞进怀里,转身走远了些停下,而后脚下猛地发力,助跑两步之后起跳,中间又在对面墙上一蹬,再落脚时,已然是在衙门后院的墙头上了。

周衍挤眉弄眼地给了他一个大拇指:“不错!身手可以!”

对此,周景全当没有看见,双手扒墙,顺着墙沿进入了衙门里面,左右观察两眼之后,又趁着夜色纵身一蹿,躲进了不远处的灌木丛后。

直到这时,他才从怀里将周衍所给的地图拿出来打开。

就一眼,周景额角青筋就再度暴跳起来,心底也立马开始了对于周衍祖宗十八代的狂热问候:“儿童简笔画吗这是!就不能找一个稍稍专业上哪怕一点的人来绘图?”

“周衍你个老登!就画一条线是要搞楞个?”

“这样我怎么知道哪是哪儿?”

暗骂一阵之后,周景这才满脸疲惫地从灌木丛后抬头,左右观察起来。

两三息后,他眼皮就开始跳了。

“不对!这一点都不对!”

“看着就跟没什么人一样,可却处处都是布防的人手,这还是柳城的衙门?”

上次得见如此森严的戒备,还是导致他被绣衣盯上的那次。

“又是一个皇室中人?”

“楚皇这怎么回事,就不知道皇室血脉的人不能随便外放?而应该软禁起来吗?这该死的狗皇帝,脑子进水了吧!”

周景在心底骂着。

明明他就只是做点新手村级别的任务,结果因为那脑子进水的楚皇,导致他原本毫无难度的任务一下子将难度点到了地狱级别。

这种狗皇帝,怎么不去死!

“必须谨慎点了。”周景深吸一口气后就从怀中掏出【百相面】戴上,很快油彩之色从雪白假面上浮现,又几息,周景就再度变成回了那名唇上蓄须的中年男子模样。

也正是此刻,柳城衙门后院的某处屋内,一道身影从烛光阴影中走出:“官家,外面来了个小贼。”

“嗯,我知道。”

书桌后的青年,将手上书籍放下,而后便往某个方向看去,其瞳孔微散,就好像他在看的,并非是此间屋内的一切,而是隔了不知多远的地方。

突地,青年笑了。

“有趣的小子……”

“且由他去吧。”

“宰文彬可招了?”

“回官家,还没有,宰文彬嘴硬,怕是得上点刑。”

“上刑吗?”青年眼神失神了那么一瞬,但很快他就恢复过来:“那就用吧,切记不要伤其性命。”

“毕竟其父说到底还是有恩于我……”

“宰家的香火,不能断。”

“喏。”

声音落下,那从阴影中走出的人便再度退回了阴影当中消失。

又过了不到两息,青年眉头略略一蹙,而后又抬头望向先前他所凝视的那处方向。

“这小子,既然做了窃贼你便好好做就是了。”

“怎地还老是念我?”

青年凝神片刻,而后抬笔,在桌面草纸上写了起来。

随着他最后一笔落下,屋内原本仅有的那么点儿声音也彻底消散。

青年这才满意点头。

“不错,夜深了就是要静点才对。”

“可不能扰人清梦啊小子!”

说罢,他就起身离去,只留下一张被用过的草纸在屋内书桌之上躺着。

草纸上,硕大的【静】字墨迹正随时间缓缓收拢散去。

小巷中,原本睡眼惺忪躺在茅草上小憩的周衍猛地睁眼,而后立马抬头看向天上。

“柳城……来大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