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敲过三声时,梨园东厢突然传来一声裂帛之音。
林绾提着羊角灯蹑手蹑脚地穿过长回廊,灵巧地躲避巡夜守卫的视线,改良过的软底绣鞋踩在冰凉的青砖上寂然无声。白日在华清池演算出的方程式还在林绾脑中徘徊,她必须赶在子时前去验证硫磺加热后的反应,是否真的与她预想的结果一致。
“...月宫仙子托梦,说这曲谱该用龟兹旋宫调。”刻意压低的男声从窗缝渗出。林绾贴着榉木窗棂,看见李暮正在烛火下修补断弦,案头摊开的乐谱上沾着可疑的褐色污渍。他将桌边的蚕丝以三股九丝的方式捻和,表面涂上鱼鳔胶定型,然后用羽扇将胶吹干,最后拨动琴弦,看来已经修复了,音调也似乎是对的。
这位最得宠的梨园乐师总爱在右耳戴一枚靛青耳珰,此刻那抹异色正在烛光下泛着金属冷光。林绾突然想起安禄山进贡的吐蕃陨铁——史载天宝六载,范阳节度使献玄铁三百斤,声称能破一切金甲。
“娘娘万福。”就在林绾思绪混乱之时,听见身后传来戏谑的声音,林绾收起慌乱的思绪,定了定神,小脸布上礼貌的微笑,幽幽的转身。就在李暮行礼时,袖中却不妨地滑出一物,紧接着脚下传来金属与青砖的碰撞声。林绾俯身拾取,指尖却触到兵器特有的冰冷,林绾定神一看,竟是半枚虎符。历来虎符持有者都是掌管大军的将领,或者是皇帝的心腹,这根本不是乐师该有的东西,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不远处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李暮闪电般将她推进琴案下方。羽林军的玄铁重甲摩擦声震得人牙酸,林绾屏息数着经过的军靴——三百人编制,全副武装,这个时辰在禁苑调动军队绝非寻常。
“陈将军又要彻查巫蛊了。“李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热气息拂过她发间步摇,“听说永宁坊挖出了武惠妃时期的桃木人。“
林绾心头一凛。开元二十五年武惠妃构陷三王之事她烂熟于心,那些写着生辰八字的巫蛊木人,与眼下杨玉环所处境遇何其相似。历史果然是个轮回,不过这次...
“砰!“
西偏殿突然传来巨响,李暮的焦尾琴应声而断。林绾看着滚落脚边的青铜灯树,瞳孔骤缩——灯油泼洒处,乐谱上的污渍正在泛出荧绿幽光。这是磷粉遇热自燃的前兆,有人要制造“天火“假象!
“快取沙土!“她扯下帷幔扑打火苗,李暮却站在原地不动。月光透过窗纸勾勒出他嘴角诡异的笑,林绾猛然醒悟:这根本不是意外,而是精心设计的局。
殿门轰然洞开,陈玄礼的玄铁面具映着火光:“禀娘娘,末将在梨园查获厌胜之物。“士兵呈上的漆盒里,赫然是用她笔迹写着玄宗生辰的桃木人。
林绾按住袖中洒金笺,那上面还记录着白天的验毒公式。火舌已经舔上房梁,她突然冲向燃烧的乐谱,将酒壶中的烈酒泼向空中。
“诸位请看,这才是真正的天火!“
钛合金簪划过青石地砖,迸发的火星引燃酒精蒸汽。幽蓝火焰顺着她预设的磷粉轨迹腾空而起,在殿顶勾出清晰的北斗七星。羽林军们惊恐跪地,陈玄礼的佩刀当啷坠地。
李暮的耳珰在火光中闪烁,林绾看见他袖口露出半截西域舆图。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经抓住了改写命运的第一枚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