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起时,程明已经醒了。他伸手按掉闹铃,躺在两万块的记忆棉床垫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意大利进口的吊灯。六点三十分,和过去七年里的每一个工作日一样分秒不差。
他机械地起床,走进浴室。镜中的男人眼眶深陷,眼下挂着两片青黑。程明摸了摸自己日渐后退的发际线,突然感到一阵陌生——这个年薪百万的金融公司高管,真的是他自己吗?
“又没睡好?“妻子李娜的声音从卧室传来,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
“嗯。“程明挤出一截牙膏,薄荷的刺激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今天不是要和远通签那个大单吗?打起精神来。“李娜抱着五岁的儿子站在浴室门口,小男孩还睡眼惺忪地趴在她肩上。
程明突然觉得胸口发闷。这个价值三亿的项目他带了半年团队,熬了无数个通宵。成功的话,他就能进入公司合伙人序列。但他此刻却莫名希望今天永远不要到来。
“爸爸,抱抱。“儿子伸出小手。
程明接过孩子,闻到一股奶香味。这种味道总能让他平静,但今天却失效了。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崩塌,像是一座年久失修的老房子,终于承受不住岁月的重量。
两小时后,程明站在公司会议室里,投影仪的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十五位远通集团的高管坐在长桌对面,目光如刀。
“关于风险控制部分,我们认为贵司的方案还不够完善。“远通的CFO推了推眼镜,“特别是考虑到当前市场环境的不确定性。“
程明感到汗水顺着后背滑下。他张口想解释,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幻灯片上的数字突然变得陌生,那些他烂熟于心的数据此刻全都失去了意义。
“很抱歉,我...“
三个小时后,合同没能签成。张总把他叫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你知道公司在这个项目上投入了多少资源吗?“张总的声音很平静,这种平静比怒吼更可怕,“我需要一个解释。“
程明张了张嘴,却给不出任何解释。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在关键时刻,他的大脑会突然一片空白。
走出公司大楼时,天已经黑了。程明没有叫车,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霓虹灯在雨中晕染开来,行人们撑着伞匆匆而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昂贵西装却神情恍惚的男人。
转过一个街角,一阵诵经声飘进他的耳朵。程明抬头,看见一座古寺藏在林立的高楼之间,朱红色的大门半开着,像是特意为他留了一条缝。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寺内很安静,与外面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几位香客正在大殿前上香,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程明站在院中的古柏下,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平静。
“心若不安,何处是家?“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程明转身,看见一位身着褐色僧袍的老和尚正对他微笑。老和尚的眼睛很亮,像是能直接看进他心里。
“我...“程明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句话像一支箭,正中他心中最脆弱的部分。
“茶室还有热水,要不要喝杯茶?“老和尚没有追问,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后来程明才知道,这位就是寺庙的住持妙法禅师。但在那一刻,他只觉得这个陌生人的眼神比他认识的所有人都要温暖。他跟着禅师走进茶室,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却仿佛离他很远很远。
茶很苦,回味却有一丝甘甜。程明捧着茶杯,突然泪流满面。七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流泪。
妙法禅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为他续了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