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地龙余啸
五月的风卷着香灰在檐角打转,凌九霄跪坐在褪色的蒲团上,笔尖悬在“泥丸百节皆有神“的“神“字上方迟迟未落。案头白烛忽然爆开灯花,震得青铜烛台在青砖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这已是今日第七次笔颤。
他搁下狼毫,看着宣纸上晕开的墨迹渐渐爬成蜈蚣状的裂纹。寺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几个沙弥抬着裂成两半的韦驮像匆匆经过,佛首垂落的青金石璎珞在地面拖出断续的磷光。
“余震要来了。“洛青衣的轮椅碾过门槛时,廊下的青铜风铎突然齐声嘶鸣。她膝头的药盅泛起涟漪,褐色的汤药里浮着几粒朱砂,像极了汶川地裂那夜天穹坠落的火星。
凌九霄伸手按住经案,掌心传来的震颤却与寻常地动不同——那是一种沉闷的叩击声,仿佛有巨兽在地底用青铜角撞击岩层。供桌上的三清像簌簌发抖,元始天尊玉如意所指的西南方,三星堆遗址上空正凝聚着铅灰色的云涡。
“卯时三刻,镇妖塔的影子倒转七寸“青衣转动轮椅,木鸢机关翼擦过斑驳的壁画,惊起梁间栖息的寒鸦,“张寡妇说村口老槐淌了三天血泪,树根缠着半截青铜手指“
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刮擦声穿透地砖。凌九霄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成蛇形,耳中突然灌满金铁相击的锐响。他猛地抓起案头三枚开元通宝往地上一掷——钱币竖着嵌入砖缝,组成诡异的“凶“字卦象。
“这次是地龙摆尾。“青衣将桃木簪别进发髻,轮椅扶手弹出青铜罗盘,“西南坤位,阴气比地震那日还重三成“
贰·古刹伤痕
穿过回廊时,凌九霄的布鞋踩碎了半块瓦当。那上面残缺的饕餮纹正与镇妖塔基座的浮雕呼应,裂口处渗出的暗红色液体沾在鞋底,散发出祭祀酒浆的酸腐味。
地震给这座千年古刹刻下了太多伤痕:药师殿的横梁斜插进放生池,惊得锦鲤在浮着《心经》残页的水面乱窜;藏经阁的墙皮大块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商周夯土层,那些用牲畜血混合糯米浆浇筑的古老屏障上,二十八星宿图正在龟裂。
“小心!“青衣突然拽住他的袍角。前方地砖轰然塌陷,露出个丈余宽的深坑。腐臭的阴风裹着青铜锈味扑面而来,坑底隐约可见半截青铜树杈,枝干上悬挂的玉铃铛正在无风自动。
凌九霄捡起块碎石投入深渊。石头碰撞坑壁的脆响渐渐变成钟磬之音,最后竟传出段《云门大卷》的旋律——那是周天子祭天的礼乐。
“地宫裂了。“青衣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指向坑底某处。她点燃火折子抛下去,瞬间腾起的幽蓝火焰中,无数刻着巴蜀图语的青铜片在岩壁上闪烁,宛如星河倒悬。
叁·青铜回响
子时的打更声被地底传来的轰鸣掐断。
凌九霄握着半卷《黄庭经》冲出寮房时,正撞见守夜僧跌坐在银杏树下。老树盘虬的根系已全部拱出地面,每条根须都缠着森森白骨。最粗的那条根茎贯穿了韦驮像残躯,将佛首钉在刻满卦象的照壁上。
“东...东禅堂...“僧人颤抖的手指指向东南。凌九霄顺着他视线望去,浑身血液骤然凝固——月光下的东禅堂正在以诡异的角度倾斜,飞檐上蹲踞的嘲风兽瞳孔泛着血光,而本该镇守地气的椒图首级不翼而飞。
他跃上残垣时嗅到浓重的铁锈味。整面东墙裂开蛛网状的纹路,裂缝中渗出粘稠的黑液,那些液体流过墙面的《降魔变》壁画时,天王的降魔杵竟在墨色里缓缓举起。
“砰!“
突如其来的震动将他掀翻在地。凌九霄的手掌按在湿滑的青苔上,突然摸到某种规律的震颤——地砖下传来青铜编钟的共鸣,音律与地震那日村民听到的“地龙吟“完全一致。
“寅卯之交,震巽相冲。“青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的轮椅卡在塌陷的门槛处,木鸢机关翼沾满泥浆,“住持说当年建寺时埋了九尊青铜镇地兽,现在......“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打断话音。东禅堂的地面轰然塌陷,尘烟中升起三丈高的青铜立柱。柱身缠绕的应龙浮雕正在片片剥落,露出内层密密麻麻的甲骨文。凌九霄眯起眼睛,看清最上方赫然刻着:“辛卯年,地龙醒,血浸三星。“
肆·裂璋惊魂
青衣的木鸢翼割开尘雾时,凌九霄正盯着青铜柱基座下的玉璋发呆。那半块残璋通体血红,表面“太岁移位“的谶文被裂痕截断,缺口处粘着几缕灰白毛发。
“别碰!“青衣的警告迟了半息。凌九霄的指尖刚触及玉璋,耳畔突然炸开万千哭嚎。他看到无数青铜面具在眼前飞舞,每张兽面都在重复着“亥豕为粮,子鼠盗仓“的诡异谶语。
地底传来的共鸣陡然加剧。青铜柱上的甲骨文开始渗血,那些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纹路汇聚成河,在地面勾勒出完整的二十八宿图。当角宿星位触及玉璋裂痕时,整块残璋突然迸发青光。
凌九霄的瞳孔剧烈收缩。青光中浮现出云隐寺的全景虚影:九座镇妖塔倒悬于地宫之下,塔尖刺穿三百具青铜棺椁,而最大的那具棺椁里,躺着个与他容貌相同的黑袍祭司。
“烛龙归位......“沙哑的呓语在颅内回荡。凌九霄踉跄后退,后腰撞上香炉的瞬间,炉中灰烬腾空而起,竟在空中拼出“九霄烬劫“四个篆字。
青衣的轮椅突然发出齿轮卡死的尖啸。她看着罗盘上崩断的磁针,突然扯开凌九霄的衣襟——心口逆鳞状的胎记正泛着血光,与玉璋上的谶文产生共鸣。
“四十九日......“她惨白着脸呢喃,“地动后四十九日,太岁移位......“
山门处传来瓦片碎裂的脆响。十二盏白灯笼飘过断墙,每盏灯罩都画着兽首人身的神煞。为首的寅虎面具人转动人骨念珠,青铜獠牙咬碎月光:
“时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