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续望向了说话之人。
对方身形矮小，面容甚至有些猥琐。
而看向他时，他体内的热流再次开始涌动，一种想把对方暴打一顿的冲动陡然而生。
然而他并没说话，就立刻听另一个岁数有些大，胡子都花白了的人面色凄然的说道：
“跑？你能跑到哪里？你我之血已经喂过了黄耳爷，就算现在跑，它也能找到咱们。如果不跑，被阴魂袭杀没准还能超生，可如果被黄耳爷吃了，那可是永世不得超生啊！”
韩续心思一动。
黄耳爷，应该就是那条……狗？
把血喂给了它，它就能找到喂血之人？
阴魂？就是……鬼魂？
永世不得超生？
难道那条狗也是鬼？
一系列的可能性迅速在他心中罗列出来。
但他一边思考，一边目光却在地上那些尸首上游离着。
这些人……死状其实都很凄惨，五官扭曲，有点像是被吓死的，但浑身却没什么伤口。并且……好像还没反抗，听他们的意思，应该是被鬼给袭击了？而鬼好像不是物理攻击，而是精神攻击么？
他想着，就听众人又说道：
“那咱们把武神君的敬香点起来不行么？”
“不行，你我又不是武庙侍祠。武神君不受咱们香火的！”
“总要试试吧？万一武神君慈悲呢！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在这等死！？”
“要我说……要不咱们凑些钱去望北县请个道爷过来吧？”
“你有钱？你我的钱早在营里就被那些丘八给扒走了！更何况这边距离望北城有半日路途，等道爷过来，早天黑了。晚啦！”
“那怎么办，这些尸首今夜恐怕要尸变……”
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韩续心头逐渐出现了一抹疑惑。
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
他思索着，听了一会儿后见众人你一句我一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精神头愈发颓废，仿佛来到这就已经是必死之局了，虽然他也不清楚该怎么做，但……既然这些尸体有可能尸变，那先烧了不就好了？
于是直接说道：
“好了，多说无益。你们几个，把尸首都搬到外面去烧了。防止尸变。”
他说话后，场面立刻一静。
不自觉的，所有人看向了刚才给韩续半块饼的那个汉子。
显然，他才是这些人里的老大。
而汉子也看向了韩续，冷笑一声：
“我等腿脚不便，什长自己搬吧。”
韩续心头一乐，心说正愁没机会治理你呢。
从中午那会儿，他便观察了一路这汉子。
对方走路时腰盘松垮，精气神松散，一看就没什么实力。虽然韩续这具身体也有些瘦弱，但作为全军演武的第三名，他对这汉子是半点不怵，而是打定主意要拿他立威了。
更何况，对方是这些人里，热流反应最凶的。如果说刚才那个老头韩续只想暴打他一顿，那这汉子就是纯纯的杀意了。
那股热流激发着韩续的冲动，想要把他碎尸万段。
那热流冲的他这会儿只想好好发泄一顿。
于是同样冷笑了一声：
“怎么？你想抗命？”
气氛再次一静。
谁也没想到俩人就这么三两句话就开始直接针尖对麦芒……
只见韩续上前了一步，站在了一具尸首旁边，弯腰，从他腰间抽出了一把制式有点类似唐刀不过更宽的战刀拿在手里：
“违抗军令的后果，你担的起么？”
那汉子见状，直接上前了两步，目光里全是挑衅：
“爷爷就在这，你个面白活该给人当娈童的货色有种便砍过来。”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瘦弱的韩续，语气讥讽：
“要不要爷爷教教你该怎么砍人？”
老实讲，韩续真没打算砍他。
第一，他不知道杀害同袍会不会罪加一等。二来，他是打算立威，而不是行凶。刚才听到了众人的谈话，似乎这个世界的夜晚是一种非常危险的环境。
要是多一人，不说多一份力量，但最起码能多一个挡刀的。
所以，他提刀纯粹是习惯性的威慑。
在黑帮里，唯一的生存法则，就是比别人狠，让别人怕。
先拿刀，大多数情况下对方的胆气都会弱一些。
但听到了对方的话后，韩续这才想起来……这些人可不是什么帮派团伙，而是罪囚营出身。
说白了，大家都是犯了罪进来的。
这里……韩续是有点失误了。但也没什么办法，他这“韩阎王”的江湖称号，是一点点的打出来的。但同样的，他已经上位了好多年，早就脱离了社团底层的环境。如今重操旧业，还是得稍微熟悉一下“业务”。
而见用刀没威慑住对方，反应过来的韩续便把刀直接插到了地面上，冷笑一声：
“用刀是欺负你。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要么，跪在地上磕个头，以后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要么，我把你一嘴牙全掰掉，让你这辈子都吃不上硬东西，你选吧。”
“选！？”
汉子狞笑了一声：
“我选你阿娘！”
说完，他一步踏出，举起了拳头照着韩续的脑袋就砸了过来。
韩续的头往后一让，直接让开了这一击直拳，随后侧身照着对方的侧面肋骨就打了过去。
上勾拳击肋！
拳头中指骨节吐出，一击勾拳以寸劲发力。可一拳下去，回馈过来的手感却让他有些分神。
他忘记对方身上和自己一样，都穿着那装满沙子的厚马甲，而不是白身。
但马上就本能的把手臂挡在了自己的耳朵一侧，一股巨大的力量夹杂着痛感瞬间袭来，让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倒飞了出去。
不好！
韩续虽然没被打中，但这会儿脚下已经没了根脚，他赶紧仓促后退，一边拉开和对方的距离，一边咬了咬舌尖。
不行，这股热流生出的那种暴虐之意，让他有点头脑发热，失了冷静。
他赶忙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
而汉子也没追击，见韩续被自己打的趔趄后退后，反倒是怪笑了一声：
“这点功夫也敢和你家爷爷叫板！？老子手底下七条人命，今天看来要再添一条了！”
说完，再次垫步上前，一双蒲扇大的手掌从两侧朝着韩续拍了过来。
韩续狠咬了下舌尖，压下了体内那股沸腾的热流，猫腰蹲下躲闪后，又有些狼狈的翻身地滚躲掉了这汉子一记狠辣的杀招膝顶，再次拉开了身位。
这汉子……至少不是普通人范畴。
从这两拳的发力看来，是练过的。
并且……
他活动了一下刚才被击中的左臂。
力道很大。
不过随着他活动了几下，那热流好似覆盖住了他的胳膊，一下子那股疼痛感便消退了。
“哼，滑不溜丢，你们几个，一起上，把他给我抓住！爷爷今天要拆了他的骨头！”
“……”
“……”
“……”
无人动。
其他人只是冷眼旁观。
也不知是因为讲道义，还是说碍于韩续那“什长”的名头。
见状，汉子冷哼了一声，然后再次踏前一步，抄起了拳头抡了过来。
韩续躲闪，反击，可却发现拳头打在对方的胳膊、肩膀上如同击打硬木。
横练功夫？
他没在硬拼，而是和对方打起了拉锯。
吃了两次亏，韩续就摸索出来了这人的体格强健，按照现代的说法就是走练外家拳路子的对手。于是耐心防守，等对方终于露出了一个高砸抡臂的破绽时，他再次侧身躲闪，同时一拳照着对方的腋窝就打了过去。
“嘭”的瓷实一声，汉子发出了疼痛的闷哼声，出拳的手臂立刻缩回，身形有些佝偻。
但左手却朝后甩了过来。
这种反应，韩续见过太多次了。
人的腋窝疼觉其实很敏感，而那些好勇斗狠之徒在腋窝被打后，如果敌人在身后，第一反应都是另一只手朝后抡。
而这招的对应之法，在他学的黑龙十八手里有一个最狠毒的破招，叫腋底偷桃。
只见在对方的左拳朝后抡过来的时候，他同样伸出了左手护住了头部，同时右拳直接朝着对方的裤裆就打了过去。
“嘭！”
“啊！！！！”
一声惨叫顿时响起，汉子的双腿猛然夹紧，脸红若紫。可下一秒，借助对方挥拳的寸劲向后退半步的韩续立刻双手抱住了他的脖颈。
脚底与黄土地摩擦带起了扬尘直接踢到了汉子小腿中段最最弱，也是最疼的地方。
戳脚！
汉子本能弯腰，可下一秒，韩续一计垫步膝顶，已经来到了他面门！
黑龙十八手-踹腿锁喉。
汉子被顶这一下，两眼顿时一黑，鼻腔喷血，身体空门大开的往后退去，可他刚退一步，韩续的另外一只手再次勾住了他的脖子，借助他后退的惯性往前一窜，另一只手竖起了两根手指，朝着他的眼睛插了过去！
二龙戏珠！
当手指感受到那股水润滑腻的刹那，他二话不说就是一计截肘扣带，利用黑龙十八手里最基本的擒拿术，架住了对方的胳膊反擒，把汉子给压到了身下动弹不得。
“啊！！！！！”
汉子惨叫着，努力挣扎，但在擒拿技面前越挣扎就越疼。
“说！服不服！”
韩续眼珠子不知何时已经红了，满眼如同实质的暴虐，擒着汉子吼道：
“服！还是不服！”
一边吼，他一边用力，好像要把汉子的手给掰断。
而汉子开始剧烈挣扎，惨叫，但嘴里的话却变成了：
“有种你就杀了爷爷！”
杀你？
好！
杀就杀！
韩续二话不说就抄起来了刚才插在地上的那把直刀反握，没有一丝一毫拖泥带水的往汉子的脖子上一划！
鲜血瞬间飞溅泼洒，而刚才还在挣扎的汉子本能捂住了喉咙，发出了“咯、咯”的声音，直接就这么倒了下去。而只剩下两个血窟窿的双眼那黑洞洞的模样搭配那惊恐的表情，就像是一股无言的“不可置信”一样，映在了这场战斗所有围观之人的脑海里。
“……”
本能的，其他围观之人全部后退了一步。
烽燧内就只剩下了刀刃上鲜血未干的韩续，站在中间，喘息如牛。
“呼……呼……呼……”
他喘息着，甚至握着刀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那是肾上腺素疯狂激增的表现。
虽然浑身发抖，但他那凶厉的目光扫向众人时，所有人都不自觉的偏开了目光，甚至其中最小的一个岁数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身躯不自觉的已经开始发抖。
真的被吓了个不清。
空气死一样的安静，只有鲜血随着烟尘弥漫而散发出的铁锈味道钻入鼻腔。
这一刻，自烽燧瞭望口探进来的光，也被染成了一抹血色。
“……”
“……”
“……”
无人说话。
谁也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什长下手竟然能这么狠辣……
尤其是那一双红眼……简直比厉鬼还红。
谁敢对视？
而韩续眼眸里的血色也逐渐开始褪去。
喘息也开始平复。
大概四五息的时间之后，韩续提着刀一字一句的说道：
“还有谁。”
平平无奇的问答，得到的回应却是死一般的沉默。
谁敢应声？
于是，又是几声喘息后，韩续的声音一字一句的响起：
“把所有尸首都放到外面空地上烧掉。”
说完，他提着刀，一步一步的走出了烽燧。
一直到身影消失不见，沉默的众人互相看了看，那年轻人第一个站了出来，拖着地上的尸首朝着外面走去。
……
众人搬运尸首时，韩续就坐在土坡一旁看起来应该是马厩的土墙下。
眉头紧皱。
就在刚才，他的情绪再次失控了。
明明是一场立威。
他这个被封的什长如果不立威，肯定是难以服众的。那汉子就是个非常合适的对象，打一顿，威信竖立起来，这烽燧才好管理。
被乌龟一口吞了前，他从一个黑帮小喽啰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了集团的二号人物，一路大风大浪经历无数。该怎么御下，怎么让人怕，怎么让人敬，这些简直不要太清楚。
这个人，不应该杀的。
虽然效果比让人又敬又怕立竿见影，但没了敬只剩下了怕，这种关系早晚会出问题。
这是他从小喽啰混起来的绝对经验。
可问题是韩续自认为自己对情绪的控制一直很好，更何况，他是警察，哪怕是卧底……可也是警察。
真没有到草芥人命的地步。
偏偏，刚才那一刀……他下的快准狠。
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情。
他眉头依旧紧皱。
至于为什么自己会变成那样，他很清楚。是体内的热流在作怪。
它一直在影像自己的情绪。
这股热流究竟是什么，他不清楚。可就在刚刚，当那个汉子被杀死之后，他却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变化。
首先就是后脑勺在刚穿越来时，被人打的那个肿块消失了。
其次就是这几日被虱子跳蚤所咬的那些红肿也全都消散不见。
再者……说起来就比较玄学了。他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力量感。哪怕身子还很瘦弱，可那股力量感却如若实质的从身体内部反馈了出来。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饥饿。
不过这种饥饿尚且还能忍受。
可这股力量感……
他缓缓回神，抓起了一块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石头。
约莫巴掌大小，攥到了手里，缓缓开始用力。
那股力量感如臂直使，似乎是从自己的血管里涌出来的，当自己要用时，血管如同滚汤的沸水，在温度到达顶点时化作了那澎湃的蒸汽！
“！”
他额头上青筋微鼓。
再次松手时，原本手心里的石子已经化作了颗颗碎块。
“……”
他有些震惊，又有些无语。
把石头碎块洒落后，看着自己依旧白皙的手掌，他再次缓缓攥紧了拳头。
心念起。
血管里的血液好似又开始沸腾。
只要他想，便会随时随地的化作汹涌的动力，为他提供支持。
而这一切的变化，都是杀掉那个汉子后所产生的。
“难不成……我要去当个什么杀人魔王？”
韩续皱眉喃喃自语。
而就在他思考的功夫，里面那些尸体都已经被搬运了出来。
目力所至，韩续甚至可以很清晰的看到最上面的尸首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眸。
不过他无暇顾及为什么自己能隔这么远，把对方的五官看的一清二楚。因为那个最小的年轻人正一脸忐忑的走过来。
在这一批人里，热流对这个年轻人的反应是最小的。
而年轻人虽然一脸忐忑，但还是走到了韩续面前，抱拳拱手：
“什长，所有尸首已经摆置完毕……烧么？”
“烧。让他们把薪柴都置上。要烧，就烧的干干净净。”
“是！但……禀什长，小人以为，尸首不能再这附近烧。”
“哦？为何？”
“此地本是烽燧，若有火烟升腾，恐惹误会。倒时要是因此责罚什长，便不好了。所以，小人以为，可把这些尸首放置于前方莽江之边，最是稳妥。”
“……”
韩续的眼睛眯了下。
观察着这年轻人的面相几秒，点了点头：
“嗯，有理，这件事便交由你去安排吧。”
年轻人眼里闪过了一丝兴奋，立刻要离去。
“慢着。”
韩续喊住了他，问道：
“你叫什么？”
“回什长，小人名叫范童，家中行二。什长喊小人范二就行。”
“……”
韩续表情略微古怪，看了他两眼后，点点头：
“嗯，你还算机灵。先去布置吧，布置完了，过来一趟，咱们聊聊。”
“得令。”
范二快步离去。
韩续松了口气。
嗯，还行，总算有个聪明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