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九月末,并州晋阳。
秋风萧瑟,卷起满城黄叶,镇西将军府前的“李”字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镇西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李唐,此刻正端坐于正堂案后,面前摊着从邺城星夜送来的讨伐诏令,目光在字字铿锵的如檄文般的诏令上停留良久。
诏令以尚书令凉茂亲笔书写,文采斐然,尽显王者之威——逆胡步度根,世受汉恩,不思报效,反怀豺狼之心,竟敢举兵犯境,寇我并州,杀我官吏,掳我百姓,罪恶滔天,神人共愤……
李唐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笑意里有一丝压抑已久的战意,自去岁与步度根一战,便知道不过是暂解燃眉之急,而非永绝后患,这头受伤的草原狼,迟早还会卷土重来,如今大王终于下定决心,趁其虚弱,一劳永逸………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环立的众将——中郎将领太原太守王岳,面容清俊,眉宇间透着干练;中郎将孙康,虎背熊腰,络腮胡须,一双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满是跃跃欲试的战意;校尉郝昭,年不过二十五六,阔面长须,身长八尺,虎背熊腰,是去岁在并州之战中挺身而出、率步卒逆冲骑兵,因功升为校尉,如今已是李唐麾下最得力的年轻将领。
李唐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雁门以北的位置,沉声道:诸位,大王诏令已下。
此番北伐,以本将为讨虏大都督,统率三路大军——我并州九千精骑为主力,鲜卑都护宇文代钦部三千精骑为先锋,乌桓都护苏仆延部四千精骑为偏师。
合计一万六千精骑,皆是百战精锐。
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铿锵说道:此战,务求全胜,一举剿灭步度根残部,永绝北疆之患!
末将领命!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李唐看向偏将军领并州刺史卢曦,温声道:伯光,此番北伐,晋阳不能无人镇守!
你留守晋阳,安抚百姓,调度粮草,统帅、训练留守步卒,若有紧急军情,可便宜行事,务必守住我军根基。
卢曦拱手,神色肃穆:将军放心!曦必不负所托!
李唐点了点头,又看向王岳、孙康、郝昭三将,声音陡然提高:你三人,随本将出征!
三将抱拳,齐声应道:诺!
建安十五年九月廿八日,辰时。雁门以北,汉家旧地平城。
秋风卷过旷野,枯黄的野草如海浪般起伏,远处的阴山山脉横亘在天际,山巅已有积雪,在晨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
平城,这座曾经的汉家边郡治所,如今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城墙多处坍塌,城门早已不知去向,只有那斑驳的城砖和散落的瓦砾,还在无声诉说着往昔的辉煌。
此刻,平城废墟之外,两支骑兵正缓缓汇合。
东面来的,是鲜卑都护、顺义侯宇文代钦率领的三千宇文部鲜卑精骑。
这些鲜卑骑兵身着杂色皮裘,头戴毡帽,腰佩弯刀,背负骑弓,虽衣着不如汉军齐整,但那股草原战士特有的彪悍之气,却丝毫不逊,宇文部自从归附大齐,得居代郡以西、雁门以北的草场,水草丰美,部众安居乐业,士气正盛。
当先一骑,尤为醒目。
宇文代钦身姿挺拔如白杨,面容清俊,剑眉星目,一双黑亮的眼眸在转动间偶尔折射出一丝幽蓝——身着轻甲,外罩玄色战袍,腰悬汉制长剑,手中黑铁长枪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身后,部将毕得阿真紧紧相随,此人年约三旬,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眼睛透着草原武士特有的凌厉与忠诚,手中一柄缴获的汉制环首大刀,刀身宽阔,刃口泛着寒光。
南面来的,是镇西将军李唐率领的九千并州精骑,这些骑兵皆是李唐亲手训练,自幼在北疆长大,马术精湛,弓马娴熟,皆身着玄色铁甲,手持长矛,腰佩环首刀,阵列严整,杀气腾腾。
李唐一马当先,玄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身后,王岳、孙康、郝昭三将各率本部,紧随其后,九千精骑,马蹄声如闷雷,震得大地微微颤抖,卷起漫天烟尘!
两支队伍在平城废墟外汇合,宇文代钦翻身下马,大步迎上前去,在距李唐十步处停步,抱拳躬身,声音清朗:宇文代钦,拜见李将军!在下奉王命,率本部三千精骑,听候将军调遣!
李唐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伸出双手扶起宇文代钦,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鲜卑首领,去岁在战场上,此人还是自己的对手,如今却已是大齐的藩臣,世事变迁,令人感慨。
李唐的声音沉稳有力:顺义侯不必多礼!
此番北伐,将军为先导,熟悉步度根虚实,熟悉塞外山川道路,此战能否直捣虏庭,将军之功,至为关键。
宇文代钦直起身,目光诚挚而坚定:将军放心,步度根赏罚不明,与我有夺部之恨,末将归附大齐之日,便誓要除此贼。
此番为大军先导,末将必竭尽全力,助将军剿灭残胡!
李唐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此时,斥候来报:启禀将军!乌桓都护苏仆延所部四千精骑,预计明日可至平城!
李唐微微颔首,转身对众将下令道:传令,大军在平城扎营,休整一夜,明日待苏仆延部抵达,三军会合,即刻北进!
众将:诺!
当夜,平城废墟之中,篝火点点,九千并州精骑与三千宇文部骑兵,在残垣断壁之间扎营。
篝火上烤着干粮和肉干,香气弥漫,将士们围着篝火,擦拭兵刃,检查弓弦,低声交谈,气氛肃穆而凝重。
李唐与宇文代钦、王岳、孙康、郝昭围坐在一堆篝火旁。
宇文代钦展开一张羊皮舆图,上面粗略标注着塞外的山川河流、部落分布,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一处标注着“步度根王庭”的位置,沉声道:将军请看,步度根的王庭,设在阴山以北、大幕以南的一片河谷之中。
从此地平城出发,向北约三百余里,沿途多丘陵、戈壁,水草稀少,步度根之所以将王庭设在此处,是因为那里有一片水草丰美的河谷,足以养活数十万马匹、牲畜。
他顿了顿,手指沿着一条蜿蜒的路线缓缓移动:末将知道何处有水,何处可避风沙,何处可隐藏大军行踪。
只要按此路线急进,只需二日,便可抵达步度根王庭。
李唐静静听着,目光在舆图上缓缓游移,良久,他抬起头,看向宇文代钦:顺义侯,步度根如今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宇文代钦沉吟片刻,缓缓道:去岁步度根率三万精骑南侵,被将军大破,折损万余。
此后,末将率本部三千精骑及两千余落、一万余口部众离去,如今步度根麾下,能战之精骑,最多不过两万。
且连遭重创,士气低落,部众离心,若非他还有单于的名分,恐怕早已分崩离析。
李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两万?去岁他三万之众,尚且败于我手,今日我有一万六千精骑,又有顺义侯为先导,何愁此贼不灭!
众将闻言,眼中皆燃起熊熊战意。
次日午时,平城北面,烟尘再起。
乌桓都护、归德侯苏仆延,率四千乌桓精骑,如约而至。
苏仆延年近半百,身材魁梧,肩宽背厚,即便骑在马上,也如山岳般沉稳,内穿半身皮甲,外罩深青色锦袍,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满是郑重与肃穆。
身后,部将恩罗加紧紧相随,此人满脸横肉,双臂肌肉凝结,一双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手持一柄长矛,杀气腾腾。
苏仆延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李唐面前,抱拳高声道:在下苏仆延,奉王命率本部四千精骑,听候李将军调遣!
李唐连忙扶起他,温声道:归德侯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去岁君侯率部驰援并州,与本将并肩作战,共破步度根,本将至今感念。
今番再度携手,定要一举剿灭此贼!
苏仆延拱手,声音诚恳:将军客气,末将既为大齐臣属,自当与将军同心协力,共破强敌,此番北伐,所部四千儿郎,愿听将军驱策,万死不辞!
李唐点了点头,转过身,目光扫过已汇聚一处的三路大军——并州九千精骑,阵列严整,铁甲映日;宇文部三千精骑,彪悍凌厉,战意昂扬;乌桓四千精骑,来去如风,杀气腾腾。
三军合计一万六千精骑,皆是百战精锐,此刻汇聚一处,冲天的杀气,让旷野的风都仿佛凝固了。
李唐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佩剑,剑指北方,厉声高呼,声如洪钟,在旷野上滚滚回荡:诸将听令!
末将在!众将齐声应诺,甲叶哗啦作响。
李唐的目光如电,扫过众将,一字一句道:此番北伐,以宇文部三千精骑为先导,由顺义侯部将毕得阿真率领,头前开路,为大军探查敌情,扫清障碍!
毕得阿真踏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末将领命!”
李唐继续道:并州九千精骑,随本将紧随先锋之后,为主力中军。
王岳、孙康、郝昭,各率本部,听候调遣!
王岳、孙康、郝昭踏前一步,抱拳齐声道:“末将领命!”
李唐目光转向苏仆延:乌桓都护苏仆延,率四千精骑,由右侧迂回,绕至步度根王庭以东,择险要处设伏,待我军主力击破步度根王庭,其残部必向东逃窜。
届时,归德侯率部劫击,阻断其东逃之路,与我军主力前后夹击,务必全歼残敌!
苏仆延抱拳,声如洪钟:在下领命!必不放过一兵一卒!
李唐收剑归鞘,目光扫过三军将士,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相击:诸军——出发!
号角声呜咽响起,一万六千精骑,如一道钢铁洪流,浩浩荡荡向北而去。
马蹄踏碎枯草,卷起漫天烟尘,在秋日的旷野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望不到尽头的土黄色长龙。
毕得阿真率三千宇文部精骑,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手持环首大刀,目光锐利,死死盯着前方,宇文部骑兵,原本就是步度根的部众,对这片土地的山川河流、水草分布了如指掌。
他们在前开路,似归自家,轻车熟路。
李唐率九千并州精骑,紧随其后,端坐马上,目光不时扫过两侧的地形。
塞外的旷野,与中原迥异——一望无际的草原,连绵起伏的丘陵,偶尔可见干涸的河床和枯死的胡杨。
秋风吹过,卷起黄沙,打在脸上隐隐作痛,但并州精骑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卒,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沉默地行进着,只有马蹄踏地的闷响,以及偶尔的战马嘶鸣。
苏仆延率四千乌桓精骑,在主力右侧数十里外,并行向北。
他们同样熟悉这片土地——乌桓与鲜卑,同出一脉,后又世代为邻,苏仆延对步度根的王庭所在,虽不如宇文代钦那般了如指掌,却也大致知晓。
他率部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行进,利用河岸的掩护,隐藏行踪,如同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猎豹,等待着猎物出现。
急行两日之后,十月初,黄昏。
阴山以北,大幕以南,一片隐蔽的河谷之中。
夕阳如血,将天边染成一片殷红,也给这片水草丰美的河谷镀上了一层金红。
河谷两侧,是起伏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河谷中央,一条蜿蜒的河流静静流淌,河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河流两岸,连绵的帐篷星罗棋布,方圆十数里,怕是有数千顶之多。
这便是步度根的王庭。
此刻,王庭之中,炊烟袅袅,牛羊归圈,牧民们正在帐篷外架锅煮奶,孩童追逐嬉戏,一片安宁祥和的景象,他们浑然不知,一场灭顶之灾,已近在咫尺。
河谷南面数十里外,李唐勒马而立,身后,九千并州精骑鸦雀无声,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战马偶尔的响鼻。
宇文代钦与毕得阿真,率三千宇文部精骑,已悄然潜至河谷边缘,随时可以发起突袭。
李唐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炊烟袅袅的河谷,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
提枪立马传令道:踏平王庭,生擒步度根!杀!杀!杀!
约半个时辰后,天色变黑,大军亦冲杀到步度根王庭所在!
今晚的月色被一片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王庭中的篝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如点点鬼火,风声呜咽,掩盖了马蹄声和甲叶摩擦的细微声响。
宇文代钦策马立于河谷边缘的一处高坡之上,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手中黑铁长枪,身后,毕得阿真及三千宇文部精骑,齐齐握紧兵刃,屏息凝神。
宇文代钦突然喊道:勇士们,步度根就在前方,此贼杀我部众,逼我母子流离失所!
他猛地拔出长剑,剑指前方,声如惊雷炸响:血债血偿!随我——杀!
杀——!!!
三千宇文部精骑,齐声呐喊,如潮水般从高坡上俯冲而下,直扑王庭!
马蹄声如闷雷,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
宇文代钦一马当先,黑铁长枪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胯下黑马四蹄翻飞,如一道黑色闪电,第一个冲入王庭外围的营帐!
几名值夜的鲜卑哨兵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宇文代钦的长枪刺穿咽喉,惨叫着倒地。
敌袭——!!!
凄厉的惊呼声划破夜空!
王庭中顿时大乱,牧民们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冲出帐篷,只见无数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宇文代钦长枪狂舞,所过之处,无一合之敌,他一枪刺穿一名试图阻拦的鲜卑百夫长,又一枪挑翻一名从侧翼扑来的骑兵,枪尖上的鲜血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眼睛死死盯着那顶越来越近的金帐,眼中燃烧着嗜血的火焰。
毕得阿真紧随其后,环首大刀挥舞如风车,狂吼着冲杀,三千宇文部精骑,如同三千头猛虎,杀入惊惶失措的王庭之中。
与此同时,南面,李唐已率九千并州精骑亦杀到王庭!
呜——呜——呜——号角声呜咽响起,穿透夜色,在旷野上回荡。
九千并州精骑,分作三路——王岳率三千骑从左翼包抄,孙康率三千骑从右翼包抄,李唐亲率郝昭及三千骑,从正面猛冲!
李唐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在火光下泛着摄人的寒光,他厉声高呼:并州的儿郎们!随本将——踏平虏庭!
杀——!!!
九千精骑齐声呐喊,声震云霄,马蹄声如滚滚闷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王庭之中,步度根从睡梦中惊醒,他猛地翻身而起,抓起枕边的弯刀,大步冲出金帐,眼前的一幕,让他目眦欲裂——
四面八方,全是骑兵!
火光中,他看到了宇文部的旗号,看到了并州的“李”字大旗,看到了无数挥舞着刀枪的骑兵,如潮水般涌入王庭!
宇文代钦!李唐!!!步度根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惊怒与不可置信,他万万没有想到,齐军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
大单于!快走!部将泄归泥浑身浴血,策马冲到步度根面前,厉声高呼,齐军势大,突然袭击,挡不住了!快走!
步度根恨恨地望了一眼那顶他住了十余年的金帐,又望了一眼在混乱中四散奔逃的部众,心如刀绞,但他知道,此刻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撤!步度根翻身上马,弯刀前指,厉声高呼,向东撤!快!
数千残兵,在泄归泥的率领下,护着步度根,拼死向东突围。
宇文代钦见步度根要逃,怒吼一声,拍马便追,他一枪刺穿一名试图断后的百夫长,死死咬住步度根不放。
毕得阿真率数百精骑,紧随其后,与宇文代钦并肩冲杀,两人如同两把尖刀,狠狠刺入溃逃的鲜卑阵中,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步度根回头望去,只见宇文代钦越来越近,宇文代钦手中黑铁长枪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枪尖上还滴着鲜血,步度根心中大骇,拼命抽打战马,向东狂奔!
就在此时——东面,号角声骤起!
苏仆延率四千乌桓精骑,早已在东面设伏多时!
苏仆延立马阵前,手中弯刀在晨光下泛着摄人的寒光,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步度根残部,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乌桓的勇士们——苏仆延举起弯刀,厉声高呼,步度根就在前方!随我——杀!
杀——!!!
四千乌桓精骑,齐声呐喊,如潮水般涌出,截住了步度根的去路!
步度根面色惨白,眼中满是绝望,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已是插翅难飞!
大单于!身旁亲卫嘶声喊道,末将等拼死护您突围!
步度根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拔出弯刀,厉声高呼:勇士们,随本单于——杀出一条血路!
数千残兵,在步度根、泄归泥的率领下,迎着乌桓精骑,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两军相遇,惨烈厮杀!
苏仆延一马当先,虽年近半百,但草原武士的悍勇之气,丝毫不减当年,弯刀舞动如风,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恩罗加紧随其后,长矛如毒龙出洞,连挑数名鲜卑骑兵,满脸横肉的面孔上,此刻满是嗜血的狂热,狂吼着冲入敌阵,如虎入羊群。
步度根拼死冲杀,弯刀连劈数人,浑身浴血,却始终冲不出乌桓精骑的包围圈,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战马也开始踉跄,口吐白沫。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李唐率三并州精骑杀到!
步度根!哪里走!李唐厉声高呼,长枪前指,率军从后杀入!
前后夹击,鲜卑残兵,瞬间崩溃,有的被长矛刺穿,惨叫着坠马;有的被弯刀劈开头颅,鲜血和脑浆喷溅一地;有的被铁蹄踏成肉泥,尸骨无存。
苏仆延觑准时机,策马冲上,弯刀横扫,直取步度根!
就在千钧一发之时,北方忽然又传来震天的马蹄声。
中部鲜卑首领轲比能麾下大将,鲜卑万户捣礼,策马立于万骑阵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远处被鲜血浸透的河谷,他看得分明——步度根的王庭所在地已化为一片火海,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而他此行的目标——步度根,此刻正被苏仆延的乌桓精骑与李唐的并州铁骑前后夹击,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万户!身旁一名参将急声道,步度根单于快要撑不住了!我们……
捣礼抬手止住他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猛地举起手中一柄沉重的狼牙棒,厉声高呼:鲜卑的勇士们!随我——杀!
呜——呜——呜——
号角声骤然响起,苍凉而急促,万骑鲜卑精骑,如一道黑色的洪流,从北面的丘陵后汹涌而出,直扑战场!
李唐正率军围杀步度根残部,忽听北方传来震天的号角声与马蹄声,猛地抬头望去,只见北方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烟尘中,无数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当先一面大旗,上绣着一个巨大的狼头——正是中部鲜卑的旗帜!
将军!郝昭策马冲到李唐身边,面色凝重,是轲比能的骑兵!
李唐的瞳孔骤然收缩,轲比能这是要来接应步度根,若是让这两股鲜卑兵力合流,不但步度根无法擒杀,难尽全功,形势甚至可能发生逆转!!!
李唐当机立断,厉声高呼传令道:王岳、孙康,率本部挡住来敌,郝昭,随我继续围杀步度根,务必速战速决!
诺!
王岳、孙康二将齐声应诺,各率本部骑兵,调转马头,迎着北方冲来的鲜卑骑兵,列阵以待。
王岳手持长枪,立马阵前,目光如电,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鲜卑洪流,他虽年轻,却已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深知此刻绝不能示弱,王岳长枪前指,厉声高呼:放箭!
数千并州精骑,张弓搭箭,箭矢斜指苍天,随着王岳一声令下,弓弦震响如霹雳,无数箭矢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无数道致命的弧线,朝着冲锋的鲜卑骑兵倾泻而下!
箭矢如雨,鲜卑骑兵前排纷纷中箭落马,人仰马翻,但后续骑兵毫不退缩,挥舞弯刀,狂吼着继续冲锋。
两股洪流,狠狠撞击在一起!
王岳一马当先,长枪如毒龙出洞,瞬间刺穿一名鲜卑百夫长的咽喉,枪势不停,顺势横扫,又将一名从侧翼扑来的骑兵扫落马下。
孙康紧随其后,大刀狂舞,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二将率军拼死抵挡,堪堪挡住了捣礼的第一波冲锋。
与此同时,李唐与郝昭率军与苏仆延部加紧围攻步度根,李唐长枪狂舞,连挑数名挡路的鲜卑亲卫,直取步度根,郝昭紧随其侧,长矛挥舞,护住李唐侧翼。
步度根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他浑身浴血,弯刀狂舞,却已是强弩之末。
就在李唐即将杀到步度根身前之际——
捣礼率数百精骑,从侧翼杀穿了王岳的防线!
王岳虽奋力抵挡,但捣礼所率皆是中部鲜卑最精锐的战士,且人数众多、又以逸待劳,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入齐军阵中,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捣礼一马当先,狼牙棒挥舞如风,一棒砸下,将一名齐军砸成肉泥,身后数百精骑紧随其后,如虎入羊群。
捣礼厉声高呼:步度根单于!随我走!
步度根本已绝望,忽见捣礼杀到,精神大振,他猛砍几刀,逼退身苏仆延,拨马便向捣礼靠拢,两股鲜卑骑兵合兵一处,实力大增。
李唐见步度根要逃,怒喝一声,拍马挺枪,直取捣礼,郝昭紧随其后,挡住步度根。
四骑相交,枪来棒往!
李唐长枪如龙,直刺捣礼面门,捣礼挥棒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
李唐被捣礼的巨力震的手发麻,歪了歪脖颈,抖擞精神,挺枪跃马左所刺右突,捣礼被李唐的枪法逼得险象环生,左支右绌,二人战在一处,难解难分。
郝昭则与步度根缠斗,步度根虽然已是强弩之末,被郝昭逼得连连后退,但毕竟是草原上的雄主,拼尽全力,弯刀狂舞,死死挡住郝昭的攻势,泄归泥见势,亦不顾生死,拼命杀向郝昭,欲护住步度根!
就在此时,捣礼麾下的鲜卑骑兵越来越多地涌入战场,王岳、孙康虽奋力抵挡,但防线已被撕开多处缺口,渐渐支撑不住。
苏仆延部亦被捣礼派出的另一支鲜卑骑兵死死缠住,一时无法脱身。
捣礼见己方兵力占据优势,心中大定,也不死战,虚晃一棒,逼退李唐,厉声高呼:撤!护着单于,向东撤!
万余鲜卑骑兵且战且退,向东撤去,步度根在捣礼的掩护下,终于逃出生天。
并州精骑与乌桓精骑,在旷野上奋力追击,双方在草原上追逐厮杀,又战了十余里,互有杀伤。
但捣礼所部皆是生力军,且战且退,阵型不乱,李唐恐深入敌境遭伏,只得下令收兵。
夕阳如血,洒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草原上。
李唐立马于一处高坡之上,望着捣礼与步度根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但随即收敛精神,便回军步度根的王庭所在,他的目光便落在了那片被焚毁的王庭废墟上,落在了黑压压跪伏于地的鲜卑部众身上。
单于步度根已逃,王庭已覆灭,王庭所在万余落,数万部众,如今已尽在掌握。
将军!宇文代钦策马而来拱手说道:步度根的王庭已彻底覆灭,部众……如何处置?
李唐沉吟片刻,目光扫过跪伏于地、瑟瑟发抖的鲜卑牧民,这些大多是老弱妇孺,失去了首领,失去了庇护,在这片弱肉强食的草原上,等待他们的将是沦为奴隶、或冻饿而死的悲惨命运。
李唐忽然开口:顺义侯!你在鲜卑素有威望,这些人,你可愿去劝说他们,归附大齐?
宇文代钦一怔,但随即大喜过望,拱手说道:将军仁慈,在下替这些牧民,谢过将军!
李唐微微颔首示意,然后宇文代钦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那些跪伏的鲜卑部众。
夕阳下,宇文代钦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站在那些惊惶失措的牧民面前,用鲜卑语高声说道:诸位!我乃宇文部酋长宇文代钦!曾经也是步度根的部属!
人群中一阵骚动,许多人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鲜卑首领——他们当然认得他,宇文部曾是他们中的一员,宇文代钦及宇文代钦的父亲皆是步度根麾下的勇将。
宇文代钦继续道,声音恳切而真诚:步度根弃你们而逃,他已不配做大单于!他连自己的部众都无法保护,还有什么资格统治草原?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哭声和窃窃私语。
宇文代钦声音陡然提高:齐王,仁德爱民,善待归附之民,我宇文部便是明证,归附大齐以来,我部得以在丰美的草场放牧,部众安居乐业!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诸位!归附大齐,才是活路!齐王必会善待尔等,给尔等草场,让尔等放牧,让尔等的孩子不再饿死,让尔等的老人不再冻死!
人群中,一个年老的鲜卑百户长,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用嘶哑的声音问道:宇文酋长……齐王……果真如您所言?????
宇文代钦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平视着老人的眼睛,郑重道:我宇文代钦以祖先的名义起誓——只要归附大齐,安分守己,齐王必会善待尔等。
老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缓缓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老朽……愿降。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鲜卑部众跪伏于地,黑压压一片,用生硬的汉语齐声高呼:“愿降!愿降!”
李唐立于高坡之上,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下令说道:传令下去,不得侵扰这些归附的牧民,违令者斩。
郝昭抱拳:末将领命!
此战,步度根两万二千精骑,折损大半,仅剩不足三千被捣礼接走。
王庭所在部众——四万余男女老幼,则全部归附大齐!缴获马匹两万匹,牲畜十余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