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北疆风云

捣礼率万余鲜卑精骑,护着步度根残部,一路向东北方向疾驰,马蹄声如闷雷滚滚,在苍茫的草原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烟尘。

步度根伏在马上,面色惨白如纸,金冠在逃亡途中不知失落何处,一头乱发在风中披散,衬着因失血过多而蜡黄的面孔,哪里还有半分昔日草原雄主的威仪?

貂裘上满是刀痕箭孔,血迹斑斑,左臂中了一箭,箭头虽已折断,但伤口还在渗血,顺着手臂滴落在马鞍上,在尘土中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回头望去,王庭所在的方向,浓烟滚滚,直冲天际,那是他经营十余年的基业,是他祖父檀石槐传下来的根基,如今尽数化为灰烬。

宇文代钦……李唐……步度根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眼中满是怨毒,咬牙切齿道:本单于誓杀汝等!

捣礼策马跟在其身侧,面色冷峻,一言不发,捣礼是轲比能麾下最得力的将领之一,此次奉命率万骑南下,名为“救应”,实则轲比能单于欲将这位檀石槐之孙,名义上的三部大单于控制在自己手中……

且轲比能单于早已料到步度根会有今日,只是没想到,齐军来得这么快,攻势这么猛,步度根败得这么彻底。

步度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捣礼将军,轲比能……轲比能何在?他为何不亲自来接应本单于?

捣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语气却依旧恭敬:大单于息怒,我家单于正在王庭恭候大驾,此处离王庭尚有百余里路程,请大单于再忍耐片刻。

步度根面色一僵,听出了捣礼话中的敷衍。

曾几何时,他是鲜卑共主,轲比能不过是中部鲜卑的一个首领,见了他要行臣子之礼,如今,他却要像丧家之犬一样,去投奔那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部属”。

队伍继续向东,沿途不断有零散的鲜卑部众加入,大多是步度根王庭被袭时四散奔逃的牧民、兵将,一个个面如土色,惊魂未定,捣礼也不拒绝,只是令部下将这些散兵游勇收拢起来,编入队伍。

一日之后,队伍终于抵达轲比能的王庭。

轲比能的王庭设在濡水上游的一片广阔草地之中,此处水草丰美,地势开阔,易守难攻。

远远望去,连绵的帐篷星罗棋布,方圆数十里,怕是有上万顶之多,中央一顶金帐尤为醒目,帐高逾三丈,以熟牛皮制成,外覆锦绣,帐顶插着九旄白牦牛尾大纛,在草原风中猎猎飞舞,比步度根昔日的王庭更加宏伟壮观。

步度根勒马,望着轲比能所部壮阔的王庭,心中五味杂陈,他曾是这片草原上最高贵的人,檀石槐的嫡孙,名正言顺的鲜卑大单于,可如今,却要以败军之将的身份,走进另一个人的王庭。

大单于,请……捣礼做了个手势,语气依旧恭敬,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步度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策马向前。

金帐之内,轲比能早已等候多时。

轲比能年约四旬,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方方正正的面孔上,浓眉如刷,双目如炬,鼻梁高挺,下颌蓄着浓密的短髯,身穿一袭华丽的锦袍,外罩紫貂大氅,腰间金带,头戴金冠,端坐于铺着一张极其稀有的完整白虎皮的王座之上,威风凛凛!

高台之下,两侧各摆着十余张矮几,铺着羊皮,此刻,三十余位中部鲜卑部落酋长、将领分坐两旁。

个个衣着华贵,气势彪悍,人人腰间佩刀,即便在首领帐中,也不改草原武士的本色,见步度根入帐,许多人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轻蔑,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少数几人兔死狐悲……

步度根行至帐中,站在高台之下,抬头望着轲比能。四目相对,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轲比能没有起身,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步度根,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一张方方正正的面孔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头落入陷阱的猎物。

步度根的拳头缓缓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是檀石槐的嫡孙,鲜卑的大单于,即便兵败,即便落魄,也不能向这个“部属”低头。

可若不低头,他又能如何?天地之大,已无他容身之处!

帐内气氛,剑拔弩张。

捣礼站在步度根身侧,面色不变,只是静静地等待,他知道,这是步度根必须迈过去的一道坎,也是轲比能给他的一个下马威。

良久,步度根缓缓松开拳头。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的桀骜与不甘已收敛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步度根缓缓跪了下去,单膝着地,双手抱拳,声音沙哑而低沉:败军之将步度根……拜见轲比能单于。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一阵骚动。许多酋长面露得色,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轲比能却依旧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抬手虚扶:大单于不必多礼。来人,赐座。

侍从搬来胡床,置于右侧首席,步度根站起身,走到胡床前,却并未坐下,而是转身面向轲比能,再次拱手,声音愈发低沉:步度根今兵败失地,部众离散,已无颜再称‘单于’,愿奉轲比能单于为……为鲜卑大单于,统帅鲜卑三部,步度根愿为麾下一卒,效犬马之劳。

此言一出,帐内骤然一静。

轲比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哦?大单于此言当真?

步度根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步度根愿以先祖之灵,立下誓约……奉轲比能首领为鲜卑大单于!

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轲比能看着他,目光如刀,在步度根脸上停留良久,终于,缓缓站起身,走下高台,来到步度根面前,伸出双手,扶起他,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兄弟,共享富贵。

他转过身,面向帐内众酋长,声音陡然提高,如雷鸣般炸响:传本单于令——从今日起,某便是鲜卑大单于!统辖鲜卑三部……哦不,终有一天本单于要统辖大漠南北所有部落,重建草原帝国!!!!

帐内众酋长齐齐起身,单膝跪地,抱拳高呼:大单于万岁!大单于万岁!

声浪如潮,在金帐内回荡,震得烛火摇曳,步度根站在轲比能身侧,面色惨白,嘴唇翕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跪了下去,以额触地。

轲比能看到跪在地上的步度根缓缓说道:传令!从今日起,步度根为我鲜卑大单于之副贰,号‘右贤王’,位在诸王、酋长、大人之上!

所部将士,皆赐粮草、牛羊,好生安置!

轲比能自立为鲜卑大单于的消息,如疾风般传遍草原。

消息传出,步度根王庭被袭时散落在外的三万余部众,在之后的数月里,也大多辗转投奔轲比能。

轲比能来者不拒,一一收容,妥善安置,将这些新附的部众分散安置在濡水、白狼水,水草丰美之地,划给草场,分发牲畜,令其休养生息。

同时,从中挑选精壮,编入军中,扩充兵力。

数月之间,部众从原有的四万余落,增至五万落;人口从二十一万有余,增至近二十五万;控弦之士从六万,增至近八万,号称二十万,大有一统草原之势!!!

另一边镇西将军李唐率大军凯旋,浩浩荡荡向南行进,身后,是长长的车队——缴获的马匹、牛羊、辎重,以及四万余归附的鲜卑部众,扶老携幼,赶着牛羊,缓缓南迁。

队伍延绵十里,车马辚辚,孩童啼哭,妇人低泣,男子沉默,离开世代居住的草原,前往陌生的汉地,纵有宇文代钦的劝说安抚,终究难舍故土。

李唐立马于一处高坡之上,望着这支庞大的迁徙队伍,看向宇文代钦,温声道:顺义侯,这些部众既愿归附大齐,便是我大齐子民。

你与他们同为鲜卑部众出身,熟悉语言风俗,一路上还请你多加安抚,莫要生出事端。

宇文代钦拱手,声音诚恳:将军放心,必竭尽全力。

大军行进数日,终于抵达雁门以北、平城周遭的草场。

李唐下令,四万余鲜卑部众,暂时在此安置,由宇文代钦统一管辖,分发帐篷、粮食、牲畜,划拨草场,使其安居。

宇文代钦日夜操劳,安抚部众,划分草场,分发物资,忙得脚不沾地,但毫无怨言,只是尽心竭力地做好每一件事!

他虽与步度根有切齿之仇,但与这些同胞牧民并无仇怨,见这些草原父老因自己背井离乡,不免心中五味杂陈………

李唐叫来王岳,温声道:你即刻草拟奏报,将此次北伐经过详细写明,遣快马星夜送往邺都,向大王报捷。

王岳拱手:“遵命。”

王岳将北伐的经过、战果、缴获,以及四万余鲜卑部众归附、步度根被轲比能救走等情,一一详述。

最后,附上李唐的请求:四万余归附部众,如何安置?是划入并州编户,还是另设属国?请大王定夺。

信使快马加鞭,换人换马、昼夜兼程,不过四日,便将奏报送抵邺城。

建安十五年十一月初,邺城。

第一场冬雪刚刚飘落,将这座河北雄城镀上一层银白,齐王宫宣政殿内,四角的铜鼎中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暖意融融。

齐王曲艺端坐王座之上,面前摊着李唐的奏报,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游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步度根,这个趁他与曹操鏖战时偷袭并州的贼子,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虽然被他逃脱,被轲比能救走,但王庭覆灭,部众离散,已是丧家之犬,再难成气候。

只是……轲比能。

齐王曲艺的目光微微一凝,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轲比能,中部鲜卑首领,能力出众,势压漠北,自檀石槐死后,鲜卑分裂为三部,轲比能便是其中最强大的一支。

如今他救下步度根,必会逐步收拢步度根的残余部众………

若任其壮大,日后必为大齐北疆之大患。

齐王曲艺放下奏报,目光扫过殿内群臣,今日,他特意召来了尚书台、丞相府、御史台、侍中、九卿等公卿大臣,共议此事。

大司马、录尚书事傅正一身深紫官袍,面容清俊,端坐于左侧首席,双手拢在袖中,眼观鼻,鼻观心,如老僧入定。

辅齐大将军、领尚书事颜宪一袭青衫,外罩半臂,羽扇轻握于手中,神色淡然,目光深邃如潭。

左丞相、平尚书事裴度与尚书令凉茂分坐两侧,裴度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边缘;凉茂则面色平静,只是偶尔偷眼看向齐王。

右丞相辛毗、御史大夫崔琰端坐右侧,二人皆是身材修长,风仪严峻,不苟言笑。

侍中、御史中丞、中领军吴为,侍中、尚书监张毅,侍中、丞相司直卢毓,侍中、少府卿李基——四位加侍中衔的近臣,分坐两侧。

太中大夫加给事中荀谌,一身深红色官袍,头戴进贤冠,此刻正微微眯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

大司农卿王寿、太常卿邴原、卫尉卿鲜于辅、廷尉卿王修、太仆卿甄逸、大鸿胪卿陈震……九卿重臣,济济一堂。

齐王曲艺轻咳一声,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李唐将军奏报,北伐大捷,步度根王庭覆灭,四万余鲜卑部众归附,缴获马匹两万,牲畜十余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继续道:然步度根本人被轲比能救走,轲比能以此为由,必会逐步收拢步度根残部,大有一统草原之势!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齐王曲艺继续道:今日召诸卿来,所议者有二:其一,归附之四万余鲜卑部众,如何处置?其二,轲比能势力日盛,我大齐当如何应对?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议论纷纷。群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大司马、录尚书事傅正率先起身,走到殿中央,对着齐王拱手一揖,声音沉稳而清晰:大王,臣以为,这些鲜卑部众,既已归附我大齐,便应划入并州,派汉人官吏管理,编入户籍,与齐民一体相待。

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群臣,继续道:昔年汉武置五属国,以处降胡,设属国都尉以统之,使其渐染汉化,终为汉民。

今大王亦可仿此制,在雁门以北设属国,派汉官治理,使其耕种放牧,纳赋服役,久必化王化。

若放其自治,久而久之,必生离心,唯有编户齐民,使其渐染汉风,方可长治久安,且四万余人口虽多为老弱,丁壮亦有数千,弓马娴熟,若编入军中,亦可增强我大齐兵力。

左丞相裴度闻言,微微颔首,附和道:大司马所言极是。

昔年武帝置五属国,以处降胡,后皆渐次改置郡县,此即明证,今大王效法先汉,将归附部众编户齐民,正合古制。

右丞相辛毗亦起身,拱手道:臣附议,这些部众既归附,便当受我大齐之制,若任其自治,恐有尾大不掉之患。

御史大夫崔琰亦点头赞同:编户齐民,使其纳税服役,与齐民一体相待,方可消弭华夷之别,使其真正归心。

一时间,傅正、裴度、辛毗、崔琰等重臣,皆主张编户齐民。

然而,尚书令凉茂却缓缓起身,走到殿中央,对着齐王拱手一揖,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急切:大王,臣以为,大司马、裴相、辛相、崔公之言,皆有道理,但臣以为,此事不可操之过急。

傅正面色一沉:凉令君此言何意?

凉茂转过身,目光直视傅正,缓缓说道:大司马,这些鲜卑部众,世代逐水草而居,不通汉语,不习农耕,不识礼法,与我汉人风俗迥异。

若强行编户齐民,派汉人官吏直接管理,语言不通,习俗不同,必生矛盾,天长日久,且四万余人口,人数众多,若处置不当,恐生变乱!

顿了顿,凉茂拱手建议道:臣以为,不如效仿乌桓、鲜卑归附之例,将这些部众分别赐予宇文代钦、苏仆延二部,以为大齐藩屏。

如此,既可安其心,又可增我大齐北疆之屏障,一举两得。

傅正闻言,勃然变色,厉声喝道:凉令君,汝此言大谬!

大司马傅正大步走到殿中央,与凉茂相对而立,声音如铁锤砸在铁砧上:宇文部、苏仆延部,之所以甘心称臣纳贡,实因实力弱小,兵力寡少,我大齐弹指可灭。

若加以部众,使其壮大,翌日必生不臣之心!此乃养虎为患,汝岂不知?

凉茂面色不变,针锋相对:大司马此言差矣!

这几万部众,分于宇文、苏仆延两部,每部不过能多养数千骑兵,如何就能生出反叛之心?

且步度根被轲比能救下,轲比能此人虽非王族,却能力出众,势压漠北,他必利用步度根之出身,加强自己统治,甚至统一草原,也不是没有可能。

臣献此策,便是以此二人分轲比能统一草原之势,吸引草原部众来归,翌日与轲比能交战,宇文部、苏仆延部可为大王前驱,有何不可?

傅正怒极反笑:吸引草原部众来归?

凉令君,汝这是养虎为患,还是为大王分忧?宇文代钦、苏仆延,皆是胡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今日赐以部众,明日二部壮大,还会甘心臣服吗?我看你莫不是生了急病,昏了头!!!

凉茂也怒了,声音陡然拔高:傅公直,汝莫太放肆!汝是尚书台首魁,但某不是汝臣,某是大王之臣!我看你才是昏了头,且越来越跋扈!大王在此,岂容你妄言?

你——傅正气得面色铁青,手指凉茂,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殿内气氛,剑拔弩张。

齐王曲艺眉头紧皱,抬手虚按,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劝道:好了,好了!二公之意,寡人已知悉。

莫再强辩,成何体统!

傅正与凉茂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一声,却也不再争执,躬身行礼后,退回各自坐席。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太中大夫加给事中荀谌缓缓起身,走到殿中央,对着齐王拱手一揖,声音清朗而沉稳:大王,臣有一言。

齐王微微颔首:荀公请讲。

荀谌转过身,目光扫过群臣,缓缓道:凉令君之言,臣以为甚善。

将部众分别赐予宇文代钦及苏仆延,可抵此次征伐之赏,亦可安其心,更可树立楷模,吸引草原部众效法纷纷来投,以若轲比能之势!

此乃一举三得之策。

荀谌话锋一转:不过,臣以为,需仿马韩属国之例,令宇文代钦、苏仆延派子弟入邺为质,并每年本人或遣特使朝贡,贡品以马匹为主,设制定额,比于汉地赋税。

如此,既可示以恩信,又可制其要害,使其不敢生异心。

此言一出,殿内不少人微微点头。

侍中、尚书监张毅起身,拱手道:臣附议:派质子、定朝贡,乃汉家羁縻之成法,行之有效,可使藩臣不敢生异心。

侍中、少府卿李基亦起身:臣亦附议:宇文代钦之母乃我汉家女子,其外祖父谏议大夫李孚,更是大王近臣。

宇文代钦此人,虽是胡酋,却通汉家礼法,且素来恭顺,其部众归附后,安置在代郡以西,与汉人杂处,渐染汉风,赐以部众,正可收其心,使其更加死心塌地为大王效命。

大司农卿王寿亦缓缓起身,拱手道:大王,老臣亦以为,凉令君之策可行,鲜卑部众,不通汉俗,强行编户,徒增麻烦。

不如分予宇文、苏仆延,使其代为管辖,朝廷只需收其贡赋,便可坐享其利。

齐王曲艺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辅齐大将军颜宪,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寡人的辅齐大将军,寡人不问你,您就不会说话是吗?

颜宪微微一笑,放下羽扇,缓缓起身,走到殿中央,对着齐王拱手一揖,声音清朗如春风拂面:臣岂敢?大王问策,臣自当尽心。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群臣,缓缓道:凉令君之言,臣以为甚有道理,编户齐民,固然是正途,然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今四万余鲜卑部众初附,人心未定,若强行编户,恐生变乱,不如先赐予宇文、苏仆延二部,使其暂居塞外,以夷制夷,待其渐染汉风,再徐图编户,方为稳妥。

至于轲比能,此人野心勃勃,能力出众,确实不可小觑,然我大齐有宇文代钦、苏仆延二部为北疆藩屏,又有并州、幽州边郡骑兵、龙骧铁骑为后盾,轲比能纵然势大,亦不敢轻易南犯。

当务之急,是稳固北疆,积蓄国力,待时机成熟,再行征讨。

齐王曲艺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颜公之言,甚合寡人之意。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目光扫过群臣,声音沉稳有力:诸卿之意,寡人已尽知。

归附之鲜卑部众,依凉令君、荀公之议,分别赐予宇文代钦、苏仆延二部,质子、朝贡之制,依马韩属国例,由尚书台拟定细则。

齐王曲艺目光转向傅正与凉茂,温声道:至于傅公、凉公之争,皆是为国尽心,寡人深知。

傅正与凉茂连忙起身,躬身说道:臣惶恐。

齐王摆了摆手,示意二人坐下,然后继续道:今日议事已毕,诸卿且退。

大司马傅公、凉令君,请留步。

群臣鱼贯退出,殿内只剩下齐王、傅正、凉茂三人。

齐王曲艺走下御阶,来到二人面前,温声道:傅公、凉公,寡人在偏殿设下酒宴,请二公移步,共饮几杯。

傅正与凉茂对视一眼,连忙躬身:臣等不敢。

齐王却已握住二人的手,不容推辞:二公是寡人左膀右臂,何谈‘不敢’?请!

偏殿内,酒宴已备,菜肴虽不丰盛,却皆是精心准备的——炖得软烂入味的羊肉,鲜嫩的鱼生,配上几碟时令鲜蔬,以及一壶陈年佳酿。

齐王亲自为二人斟酒,双手捧樽,温声道:大司马、凉令君,请。

傅正与凉茂连忙起身,双手接樽,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而滚烫,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齐王放下酒樽,目光在二人脸上缓缓游移,叹了口气,缓缓道:大司马、凉令君,你二人皆是寡人肱股之臣,寡人视之如左右手。

今日殿上争执,虽是为国事,但言辞激烈,有失体统,寡人设此小宴,便是要为二公说和。

傅正闻言,连忙起身,跪倒在地,叩首道:大王言重了!臣今日在殿前失仪,言辞过激,实属不该。

臣……臣请大王治罪!

凉茂亦连忙跪倒,言道:臣亦有罪!臣不该与大司马争辩过激,有失体统。臣……臣请大王治罪!

齐王连忙起身,伸出双手,一手扶起傅正,一手扶起凉茂,温声说道:二公何罪之有?二公皆是寡人股肱之臣,为国事尽心,寡人岂能治罪?快请起,快请起!

他握着二人的手,目光诚挚而温暖:二公是寡人左膀右臂,二公有罪,便是寡人之罪。

寡人岂能治二公之罪?

傅正低声说道:大王……臣……臣愧对大王!

凉茂声音沙哑:臣……臣必当尽心竭力,以报大王知遇之恩!

齐王拍了拍二人的肩膀,温声道:好了,好了!来,再饮一杯,寡人敬二公。

三人重新落座,举樽共饮,酒液入喉,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也冲淡了方才的芥蒂。

酒宴散去,夜色已深。

凉茂却没有回府,直入尚书台时,他坐在案后,揉了揉太阳穴,酒意尚未完全散去,但头脑已渐渐清醒。

铺开一张绢帛,提起笔,蘸满墨汁,沉吟片刻,开始草拟诏令!

凉茂字斟句酌,笔走龙蛇,他身为尚书令,执掌机要,文采斐然,深得齐王信任。

此刻,按照齐王曲艺的旨意,很快将三道诏令一一拟定。

第一道诏令,是封赏李唐及并州诸将。

凉茂沉思片刻,提笔写道——

维建安十五年十一月齐王令曰:

镇西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唐亭侯李唐,文武兼资,忠勇冠世。

去岁步度根犯境,卿率师击之,大破胡虏,保境安民,今岁复统军北伐,直捣虏庭,覆其王庭,降其部众,斩获万计,功在社稷,昔卫霍出塞,千里破敌,今卿之功,何以异此?寡人甚慰。

今晋爵为唐乡侯,增食邑五百户,授假节,都督并州诸军事如故。其勉之哉!

中郎将、领太原太守王岳,勇毅绝伦,寡人之戚,去岁从征并州,奋勇杀敌;今岁复从北伐,身先士卒,斩将搴旗,功勋卓著,迁安平将军,余如故。

中郎将孙康,自归大齐,多有功劳,今血战塞外,不避箭矢,晋上大夫爵,赐金帛。

校尉郝昭,年轻英武,智勇兼备,从征塞外,多立殊勋,迁中郎将,余如故。

其有功将士,各依军功,赐金帛、田宅,以酬其劳。

令到之日,即刻施行。

写罢第一道,凉茂搁笔,细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这道诏令,既表彰了李唐的统帅之功,又嘉奖了王岳、孙康、郝昭等将的奋勇,可谓面面俱到。

他铺开第二张绢帛,略一沉吟,提笔写道——

维建安十五年十一月齐王令曰:

鲜卑都护、顺义侯李翎,深明大义,归顺大齐,寡人甚慰,今扫荡北疆,平灭步度根,卿为先锋,破敌立勋,当居首功。

特迁卿之外祖父,谏议大夫李孚,亲赴并州,代寡人劳军,抚慰卿之将士、部民,并遣将作大匠属官、良匠百人,赴平城,协助卿修复平城城郭,以为都护府治所。

今归附之鲜卑部众四万三千余口,赐三万口归卿统辖,与卿部民同在平城周遭放牧,缴获之牛羊马匹,亦赐卿部骏马七千匹、牛羊五万头,以充畜牧,望卿善抚部众,休养生息,永为大齐北疆藩屏!

自后年起,岁贡良马两百匹,以为贡物,比于汉地租赋。

卿之庶弟宇文宗因,聪敏好学,可造就之才,特赐太学生身份,即日入邺都太学,受业读书。

令到之日,即刻施行。

凉茂接着铺开第三张绢帛,提笔写道——

维建安十五年十一月齐王令曰:

乌桓都护、归德侯苏仆延,自归附以来,忠心耿耿,屡立战功,去岁从征并州,共破步度根;今岁复从北伐,为偏师策应,截击逃虏,斩获甚众。

寡人甚嘉之。

今赐归附之鲜卑部众一万三千余口,归卿统辖;并赐骏马三千匹、牛羊两万余头,以充畜牧,望卿善抚部众,永为大齐北疆藩屏。

自后年起,岁贡良马百匹,以为贡物。

卿之嫡长子苏仆罗,英武过人,可造就之才,特加封奉节中郎将,入邺都太学,即日入邺。

令到之日,即刻施行。

写罢三道诏令,凉茂搁笔,长出一口气,将三道诏令并排铺在案上,从头至尾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地卷起,用丝带扎好,放入锦盒之中。

次日清晨,凉茂入宫,将三道诏令呈于齐王。

齐王曲艺展开诏令,逐字逐句看了一遍,微微颔首:善!凉公文采斐然,且深知寡人肺腑!

齐王令侍从从案上取过齐王玺,蘸满朱泥,郑重地盖了上去。

齐王将诏令递给凉茂说道:即刻发往并州!

臣遵命!凉茂双手接过,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