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十一月中旬,平城
朔风自北而来,卷过雁门关外的旷野,将枯黄的野草吹得如海浪般起伏,平城,这座沉寂多年的汉家边城,此刻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城墙上下,数百名工匠正在忙碌,有的搬运石料,有的搅拌灰浆,有的攀在木制脚手架上一块一块地垒砌城砖,铁锤敲击石块的叮当声、工匠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监工急促的号令声,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生机的喧响。
坍塌多年的城门处,新的门扇已安装了大半,厚重的木料散发着新鲜松脂的气息,铁铸的门钉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官署的屋顶上,工匠们正在更换腐朽的梁椽,重新铺陈青瓦,不时有碎瓦片从屋檐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城外,连绵的帐篷如星罗棋布,炊烟袅袅升起,与晨雾融为一体,牛羊遍野,牧人骑着马在畜群外围缓缓巡行,偶尔甩出一声响鞭,清脆的声音在旷野上传得很远。
鲜卑都护、顺义侯宇文代钦/李翎——此刻正立马于城南三十里处的一座土丘之上。
身姿挺拔如白杨,一袭玄色战袍在朔风中猎猎作响,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汉制长剑,剑鞘上的云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手搭凉棚,向南眺望,一双黑亮的眼眸里,此刻满是期盼与忐忑交织的复杂光芒。
身后,部将毕得阿真率数十亲卫肃然而立,毕得阿真年约三旬,身材魁梧如熊,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如同一头守护领地的猛兽,亲卫个个身着甲胄,腰佩弯刀,背负骑弓,威武雄壮!
毕得阿真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莫贺,您已在此等候一个时辰了,不如末将在此守着,您先回去歇息?
李翎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未离南方那道蜿蜒的官道,声音清朗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齐王派使者前来劳军,我岂能安坐城中——何况使者还是吾的外祖!
李翎的目光投向邺城的方向,也是母亲魂牵梦萦的故土;母亲李氏,在草原上独自将他抚养长大,此刻正在邺都李府,与外祖父团聚,二十年的骨肉分离,如今终于得以弥补。
而他,作为母亲的儿子,作为李氏的外孙,岂能对外祖失礼,有违孝道!
李翎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指节微微泛白。
毕得阿真看着自家莫贺那难得一见的紧张神色,心中暗暗叹息,他跟随老酋长多年,又辅佐少酋长至今,深知首领心中的波澜,却不知该如何劝慰,只是默默地守在身侧。
终于。
南方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道淡淡的烟尘,烟尘起初极细,如一支画笔在灰黄的纸上轻轻抹过,但很快便开始扩大、升高,渐渐显出一支队伍的轮廓,马蹄声由远及近,从隐约的闷响渐渐变得清晰可辨。
来了!毕得阿真低声道。
李翎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身后数十亲卫亦齐刷刷跳下战马,甲叶哗啦作响。李翎整了整衣冠——玄色战袍的衣襟被他仔细抚平,腰间的长剑也被他正了正位置——然后大步向前走去,步履沉稳而急切。
车队渐近,当先是数十名精悍甲士,皆身着玄色铁甲,手持长矛,腰佩环首刀,阵列严整,目不斜视。
中间是一辆青幔马车,以两匹健硕的青马牵引,车身虽不华丽,却透着汉家官员特有的庄重与端方,马车两侧,数名侍从策马相随。
马车在距李翎十步处缓缓停稳。车帘掀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人,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李孚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官袍,外罩一件厚厚的羊皮裘,头戴进贤冠,腰束革带,虽年近六旬,鬓发如霜,却腰背挺得笔直,气度从容,自有一股历经宦海沉浮后沉淀下来的沉稳与威仪。
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此刻正直直地望着眼前这个英武挺拔的年轻人。
李翎的目光,也在这一刻,与外祖父的目光相遇。
李翎深吸一口气,快走几步,在距李孚三步处停住,整了整衣冠,然后,郑重地跪了下去,双手撑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外孙李翎,叩拜外祖!!!
李孚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跪伏于地的年轻人,这就是自己女儿的儿子,自己的外孙,他仔细打量着李翎——身姿挺拔,肩宽背厚,跪在那里便如一株扎根于地的白杨。
玄色战袍下,隐约可见结实的肌肉轮廓,面孔上既有草原儿郎的轮廓分明,又有汉家子弟的清秀俊逸,眉宇间更是带着几分女儿李盈的影子。
李孚连忙上前,伸出双手扶起李翎:快起来,快起来,让外祖好好看看你………
毕得阿真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粗犷的面孔上也露出了难得的柔和之色,挥了挥手,示意亲卫们退后几步,不要打扰这对祖孙难得的重逢。
良久,李孚的情绪渐渐平复,他松开李翎的双臂,后退一步,又仔细端详了一番,眼中满是慈爱与欣慰,温声道:翎儿,大王对你寄予厚望。此番老夫前来,一为劳军,二为……看看你,你母亲在邺都,日夜牵挂你,老夫也是如此。
李翎重重点头:外孙知道,外孙必不负大王所托,不负外公与母亲之望。
李孚点了点头,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队,缓缓说道:走吧,带老夫看看你的城池,你的部民。
李翎应了一声,亲自搀扶外祖父上了马车,然后翻身上马,在前引路,车队缓缓启动,向着平城方向行去。
一路之上,李孚掀开车帘,默默打量着沿途的景象,看见城外草场上,帐篷虽简陋,却排列有序,炊烟袅袅,妇孺安然。
牛羊在牧人的驱赶下缓缓移动,畜群膘肥体壮,毛色光亮,孩子们在帐篷间追逐嬉戏,脸上虽有风霜之色,却并无饥寒之态,一些青壮男子正在空地上操练骑射,马蹄翻飞,弓弦震响,箭矢精准地射中草靶,引得围观的族人阵阵喝彩。
李孚微微颔首,心中暗自思量——自己的这个外孙,确有几分手段,不过旬月时间,便将这些来自不同部落、人心惶惶的鲜卑部众安置得井井有条,使他们安居乐业,不生变乱,难怪齐王对他如此器重。
车队行至平城城下,李翎翻身下马,亲自搀扶外祖父下车,李孚抬头仰望——城墙上的夯土还带着新鲜的痕迹,城砖的缝隙里还残留着灰浆的气息,新装的门扇厚重结实,铁铸的门钉整齐排列,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城门上方正中间的位置,以汉隶刻写着两个大字——“平城”,笔力遒劲,入木三分。
城门口,数十名鲜卑部众已列队等候,衣着虽不如汉军齐整,却个个挺直腰背,神情肃穆,见李孚车驾到来,齐齐单膝跪地,用生硬的汉语高声道:恭迎天使!
李孚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然后迈步向城中走去,李翎紧随其侧,毕得阿真率亲卫在前开道。
一行人穿过城门洞,走上城中那条刚刚修缮一新的主街,街道两旁,工匠们正在修缮房屋,见车驾经过,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跪伏于地。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修葺一新的平城县府,这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虽不华丽,却也庄重肃穆。大门两侧,各站着四名鲜卑甲士,见李翎陪同李孚到来,齐齐躬身行礼。
院中,已有十几名鲜卑大小首领、官员等候多时,见李孚入内,纷纷跪伏于地。
李孚在正堂落座,李翎率毕得阿真及诸首领、官员,在堂下肃然而立。
李孚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封裹的诏令,缓缓展开,声音清朗而沉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维建安十五年十一月,齐王令曰:
堂下众人齐齐跪倒,以额触地,鸦雀无声。
鲜卑都护、顺义侯李翎,深明大义,归顺大齐,寡人甚慰,今扫荡北疆,平灭步度根,卿为先锋,破敌立勋,当居首功!
特遣卿之外祖父,谏议大夫李孚,亲赴并州,代寡人劳军,抚慰卿之将士、部民,并遣将作大匠属官、良匠百人,赴平城,协助卿修复平城城郭,以为都护府治所。
李孚继续宣读,声音愈发庄重:
今归附之鲜卑部众四万三千余口,赐三万口归卿统辖,与卿部民同在平城周遭放牧,缴获之牛羊马匹,亦赐卿部骏马七千匹、牛羊五万头,以充畜牧,望卿善抚部众,休养生息,永为大齐北疆藩屏!
自后年起,岁贡良马两百匹,以为贡物,比于汉地租赋。
堂下那些鲜卑首领、官员们听到这里,纷纷抬起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
三万口部民,七千匹骏马,五万头牛羊——齐王竟如此慷慨!
至于两百匹骏马,对于如今拥有数万部民宇文部而言,并非难事,这比汉地百姓的赋税,并不算太重。
李孚顿了顿,目光落在李翎身上,声音放缓了几分,却依旧清晰:
卿之庶弟宇文宗因,聪敏好学,可造就之才,特赐太学生身份,即日入邺都太学,受业读书。
李翎的身躯微微一震心中暗衬:将宗室子弟送入邺都太学,名为读书,实为取信于朝廷,但他并不感到屈辱,反而隐隐有一丝欣慰。
弟弟能入邺都太学,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况且,母亲在邺都,弟弟虽非母亲所生,去了也能替吾尽些孝心!
令到之日,即刻施行!
李孚念完最后一句,将诏令缓缓卷起,双手捧着,走下堂来,郑重地交到李翎手中。
李翎双手接过诏令,高高举过头顶,然后俯身叩首,声音洪亮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臣李翎,叩谢大王隆恩!愿效犬马之劳,以报大王天高地厚之恩!宇文部世代永为大齐藩臣,若有二心,苍天不佑!
身后,毕得阿真及诸首领、官员亦齐齐叩首,用鲜卑语和生硬的汉语混杂着高呼:愿为大王效死!愿为大王效死!
声浪在正堂内回荡,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李孚扶起李翎,双手握着他的臂膀,温声道:翎儿,大王对你寄予厚望,望你好生镇守北疆,抚慰部民,操练兵马,勿负大王之托!
李翎重重抱拳,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外祖放心,翎儿必当竭尽全力,以报大王天恩!
请外祖回转邺都后,代翎叩谢大王,并告知母亲——儿在此一切安好,请母亲勿念,明年元月,孙儿亲去邺都朝贡,拜见外祖、母亲!
李孚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对这个胡儿外孙越来越满意,眼中满是欣慰。
此后数日,李孚在平城巡视,在李翎的陪同下,走访了城外的鲜卑营地,慰问了那些刚刚经历战火、背井离乡的鲜卑部民。
李孚看望随李翎出征的鲜卑将士,在平城校场上,看着那些鲜卑骑兵表演骑射——马蹄翻飞,弓弦震响,箭矢如流星般精准地射中草靶,激起阵阵喝彩。
数日巡视,李孚将齐王的恩德,一点一滴地播撒在这片刚刚归附的土地上………
临行之日,天色微明,平城北门外,李翎率毕得阿真及数十亲卫,早已恭候多时,晨雾如轻纱般缠绕在城墙上,也缠绕在众人心头,平添几分离别的愁绪。
李孚的车队缓缓驶出城门。他在侍从的搀扶下走下马车,与李翎相对而立,祖孙二人,四目相对,久久无言。
晨风吹过,卷起枯黄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牛羊的叫声隐隐传来,与晨雾中的平城轮廓交织成一幅苍凉的画卷。
李翎跪倒在地,重重叩首,说道:外祖保重,孙儿不能侍奉左右,还望外祖善自珍重,勿以孙儿为念。
李孚连忙扶起他,看着外孙眉眼间与自己女儿相似的神态,心中涌起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声轻叹。
拍了拍李翎的肩膀,温声道:外公在邺都,有你母亲照顾,你无需挂念,好生为国出力,好生照顾自己,便是对你母亲、对老夫最大的孝心。
李翎重重抱拳,眼眶泛红:外公放心,翎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大王、不负外祖、不负母亲之望!
李孚点了点头,转身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祖孙二人的视线。
然后李翎又望向,只有十四岁却长相粗犷,身材魁梧的幼弟——宇文宗因,宇文宗因是其父与鲜卑女子所生,与李翎是同父异母兄弟,但因父亲战死,从小互相扶持,因而亲近异常,超过寻常兄弟!
李翎拍了拍宇文宗因肩膀,缓缓说道:吾弟素来只晓得勇武,如今去邺都太学,好生学习汉家礼法,与你大有益处,汝可知!
宇文宗因眉头紧皱,说道:弟怎敢不遵兄长之命!
李翎看着弟弟不情愿的样子,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你在邺都,替兄多去叩拜一下母亲,兄感激不尽!
除此之外不得生事,惹事,在吾身边你是吾弟,身份尊贵,在邺都胡乱生事,犯了王法,兄长亦保不了你!你可知道!!!
宇文宗因看向李翎,玩味道:兄长放心就是,我会安心当人质的………
李翎眉头一皱,踹了这个弟弟一脚,骂道:不可胡言乱语!
宇文宗因吃痛,立刻翻身上马,驾马远走几步,看向李翎喝道:别啰嗦了,兄长嘱托,弟都知晓了!
车轮辚辚,马蹄嘚嘚,车队缓缓启动,向南行去。
李翎翻身上马,策马跟出数十步,终于勒住缰绳,立马于晨雾之中,望着那辆青幔马车渐行渐远……
身后,毕得阿真策马上前,低声道:莫贺,该回去了。
李翎没有回答,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晨雾、千山万水,望到邺城之中,望到母亲身边。
良久,他终于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拨转马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走,回城。
马蹄踏碎枯草,扬起漫天烟尘。数十骑如一道旋风,向平城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旷野之中。
李孚的车队离开平城后,并未直接返回邺都,而是折向东南,往代郡方向乌桓都护、归德侯苏仆延的驻地。
约一日路程,车队抵达苏仆延部,苏仆延早已率部将恩罗加,长子苏仆罗,次子苏凉本等人,出营三十里迎接。
见李孚车驾到来,苏仆延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前去,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臣苏仆延,恭迎天使!
李孚走下马车,双手扶起苏仆延,温声道:归德侯不必多礼,大王闻卿忠心耿耿,屡立战功,特遣老夫前来劳军,抚慰卿之将士、部民。
苏仆延连忙躬身:臣蒙大王厚恩,得居代郡,安享太平,今又蒙大王遣天使劳军,臣感激涕零!
一行人入营,苏仆延的帐内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空气中弥漫着羊膻味和奶茶的香气。
李孚在苏仆延的恭请下,于上座落座。
苏仆延率恩罗加与长子苏仆罗、次子苏凉本等人,在帐下肃然而立,李孚展开诏令,朗声宣读:
维建安十五年十一月,齐王令曰
苏仆延等人齐齐跪倒,以额触地。
乌桓都护、归德侯苏仆延,自归附以来,忠心耿耿,屡立战功,去岁从征并州,共破步度根;今岁复从北伐,为偏师策应,截击逃虏,斩获甚众,寡人甚嘉之。
今赐归附之鲜卑部众一万三千余口,归卿统辖;并赐骏马三千匹、牛羊两万余头,以充畜牧,望卿善抚部众,永为大齐北疆藩屏。
自后年起,岁贡骏马百匹,以为贡物。
苏仆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他曾与汉军血战辽西,兵败被擒,原以为等待自己的将是身死族灭!
齐王不但不杀他,反而赐他草场、耕牛、粮种,封他为归德侯,让他率部在代郡安居。
如今,又遣使劳军,赐他部民、牲畜——一万三千口部民,三千匹骏马,两万头牛羊——齐王对他这个乌桓降将,如此慷慨。
李孚顿了顿,目光落在苏仆延身侧一个英武挺拔的少年身上,声音放缓了几分,却依旧清晰:
卿之嫡长子苏仆罗,英武过人,可造就之才,特加封奉节中郎将,入邺都太学,即日入邺。
苏仆罗——闻言,身躯微微一震。
苏仆延连忙叩首,声音洪亮而恭顺:臣苏仆延,叩谢大王隆恩!臣部世代永为大齐藩臣,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苏仆罗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亦叩首,用尚显生硬的汉语说道:臣苏仆罗,叩谢大王隆恩!愿入邺都太学,读书习礼,以报大王!
李孚微微颔首,将诏令卷起,双手交到苏仆延手中。
此后数日,李孚在苏仆延部巡视,慰问将士、部民,分发赏赐。
一切安排妥当后,李孚带着苏仆罗、宇文宗因,及数十亲卫,踏上归途,车队缓缓南行,苏仆延率部送出三十里,方才依依惜别。
苏仆延立马于道旁,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队,望着儿子那越来越模糊的背影,饱经风霜的脸上,闪过深深的复杂——有不舍,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恩罗加低声道:单于,莫太担心,齐王为安抚单于,定会对少主恩宠,且能入太学读书,学些汉人治国理政之道,总是好事,少主学成归来,必成大器。
苏仆延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队,直到那烟尘散尽,车队彻底消失在南方的地平线上,才缓缓拨转马头,声音低沉:走吧,回去。
马蹄踏碎枯草,扬起漫天烟尘,一行人向代郡方向疾驰而去。
在李孚回邺都之后,李翎与苏仆延开始妥善安置归附之部民。
鲜卑都护府,平城。
都护府正堂内,李翎端坐主位,今日未着戎装,只穿了一袭玄色深衣,腰束革带,头戴小冠。
堂下,毕得阿真及六位新任命的千户,分坐两侧,这六人,三人是归附部众中素有名望的长者,三人是宇文部的亲族,此刻皆正襟危坐,神色肃穆。
李翎面前,摊着一卷羊皮舆图,上面标注着平城周遭的草场、河流、山丘,以及各部划定的放牧区域,李翎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说道:
诸位,大王将部民三万,交于吾统辖,加上本部一万余人,合计四万余口,九千余落。
此乃天大的恩赐,如何妥善安置这些部民,使其安居乐业,不生事端,是我等当务之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吾已决定,将这三万部民,编为六部,每部五千人,设千户一人,统领部众,这六部千户,即由诸卿担任,诸位可有异议?
六人齐齐起身,抱拳道:谨遵单于之命!
李翎眉头微皱,缓缓说道:吾不是单于,诸卿以后可以称吾为君侯,亦或如毕得阿真,称吾为莫贺!
六人面面相觑,又再次拱手说道:谨遵君侯之命!!!
李翎微微颔首,示意众人坐下,然后继续道:六部草场,已划定完毕,皆在平城周遭,水草丰美,各部千户,务必好生抚慰部众,划分草场,分发牛羊,使其安心放牧,休养生息。
若有苛待部民、中饱私囊者——
李翎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如刀,一字一句道:吾必以军法斩之,绝不姑息!
六人心中一凛,再次起身,齐声道:臣等不敢!!!
李翎点了点头,语气放缓了几分:至于本部一万余口,由吾亲自统领,居平城周遭核心。
六部居外,环卫平城,休养生息,安心放牧,平时各安其业,战时听候调遣!
李翎手指重重点向平城的位置,声音沉稳有力的下令道:另,吾已决定,重新编练骑兵,扩军至一万,其中由年轻精壮组成的四千精锐,由吾亲自统领,驻扎平城,为本部主力。
毕得阿真——
毕得阿真霍然站起,抱拳高声道:末将在!
李翎看着他,缓缓说道:卿辅助吾父子二人,忠心耿耿,如吾兄长一般,今吾赐你万户名号,册为鲜卑都护府司马,协助吾统领四千主力骑兵。
务必勤加训练,整军经武,不负吾之所托。
毕得阿真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末将领命!必当竭尽全力,以报莫贺知遇之恩!
李翎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向六位千户,继续道:其余六部,每部出兵一千,由各自千户统领,平时放牧,战时出征。
六位千户齐齐起身,抱拳应道:谨遵君侯之命!
李翎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愈发沉稳:诸位,大王对我等寄予厚望,赐部民,赐草场,赐牛羊,赐骏马,恩重如山,我等唯有好生镇守北疆,抚慰部民,与大齐休戚与共,方能报答大王天恩,亦能保全我等富贵荣华!
谨遵君之命!愿为大齐效死!众人齐声高呼,声震屋瓦。
十日后,李翎的外祖父李孚,在征得齐王同意后,派遣邺都太学生李振,担任鲜卑都护府长史。
李振,字公振,年方二十四,是李孚的同族后辈,身材修长,面容清俊,眉宇间透着读书人特有的儒雅,在邺都太学求学数年,通晓经史,擅长文牍,又因家学渊源,对边塞事务颇有见地。
这一日,李振抵达平城,李翎亲自出城迎接,将他引入都护府。
正堂内,李振对着李翎躬身一揖,声音清朗:在下李振,奉齐王之命、李公的荐举,前来担任鲜卑都护府长史。
今后,振当尽心竭力,辅佐君侯,统领部众,出谋划策。
李翎连忙扶起他,温声道:公振兄不必多礼,你是我外祖父同族后辈,便是我李翎的兄长,今后你我同心协力,共治北疆,不必拘泥于上下之礼。
李振微微一笑,拱手道:君侯抬爱,振愧不敢当,既为长史,自当恪尽职守,辅佐君侯。
振虽不才,愿尽绵薄之力。
李翎点了点头,将李振引入后堂,屏退左右,二人相对而坐。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年轻的面孔。
李翎亲自为李振斟酒,双手捧樽,诚恳道:公振兄,李翎本是草原莽夫,虽蒙大王厚爱,封侯拜将,然统领部众,尚能勉力维持,处理文牍、应对汉地官府往来,实在力有不逮。
兄长此来,实乃雪中送炭,今后都护府内外事务,还望兄长多多指教。
李振双手接樽,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樽,正色道:君侯过谦了。
君侯以弱冠之年,率部归附,屡立战功,深得大王信任,此等英武,振敬佩不已,振此来,一为报李公举荐之恩,二为报效大齐,三为辅助君侯成就一番功业。
君侯但有所命,振万死不辞。
李翎眼中闪过感动之色,重重抱拳:兄长高义,李翎铭记于心!
二人举樽共饮,酒液入喉,暖意融融。
李振放下酒樽,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铺在案上,那是一份他草拟的《鲜卑都护府治理条陈》,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指着条陈,娓娓道来:君侯,振这几日在路上,反复思量都护府之治理,略有浅见,请君侯过目。
其一,编户齐民:四万余部民,九千余落,当效汉制,编定户籍,每落几口人,丁壮几人,老弱几人,牲畜多少,皆登记造册,如此,方可便于管理,征收贡赋,征发兵役。
其二,设立官吏:除六部千户外,每部再设百户、什长,层层管辖,使政令畅通,不致壅塞。
都护府内,除长史、司马外,再设主簿一人,掌管文书;仓曹一人,掌管粮草物资;法曹一人,掌管刑律纠纷,如此,方可政令有序,不至紊乱。
其三,推行汉法:君侯乃大齐藩臣,都护府乃大齐属国,自当依汉法行事。
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此乃最基本的法度,另,鼓励部民与汉民通商,以牛羊马匹换取粮食、布帛、铁器,互通有无,既可改善部民生活,又可增强与大齐之联系。
其四,兴办学塾:挑选识字之人,以及君侯麾下通晓汉语者,在平城设立学塾,不教其他,只需让部民,特别是官吏知晓,忠、义、孝、节为人为臣之道!
李翎静静地听着,眼中光芒越来越亮,待李振说完,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酒樽跳起,酒液四溅。
妙!妙!妙!李翎连声赞叹,站起身,对着李振深深一揖,兄长真乃大才!此四条,条条切中要害,若能推行,我部必能固若金汤,部民亦可安居乐业!
李振连忙起身还礼,谦虚道:君侯过誉。
李翎摇了摇头,目光诚挚而坚定:兄长不必过谦,这治理条陈,吾全部准了!你我二人同心协力推行下去!
李振深深一揖,声音恳切而坚定:振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君侯之托!
烛火摇曳,将两张年轻的面孔,映得通红,窗外,北风呼啸,卷过草原,发出呜呜的声响,如战鼓初鸣,又如巨兽低吼。
代郡,苏仆延部同样在进行着紧锣密鼓的安置。
苏仆延部原有三千余落,一万四千余人,齐王赐部民一万三千余,计六千落,近两万八千人。
苏仆延端坐于自己的大帐之中,面前摊着一卷羊皮舆图,上面标注着代郡周遭的草场、河流、山川。
帐下,部将恩罗加及数位心腹将领,分坐两侧,皆神色肃穆,等待单于的决断。
苏仆延沉吟良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大王赐我等部民一万三千余,此乃天大的恩赐,如何安置这些部民,使其安居乐业,不生事端,是我等当务之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我意已决,将这一万三千余部民,分为两部,一部八千人赐予本单于长子苏仆罗,一部五千人赐予次子苏凉本。
恩罗加闻言,抱拳道:单于明断,两位少主各统一部,确是稳妥之策!
苏仆延点了点头,继续道:苏仆罗如今已前往邺都,入太学读书,部众暂由恩罗加统领,待他归来再交还于他。
恩罗加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末将领命!必当尽心竭力,辅佐少主,统领部众!
苏仆延温声道:恩罗加,你跟随我多年,忠心耿耿,我信得过!
苏仆罗的部众,便托付给你了,务要好生抚慰,划分草场,分发牛羊,使其安心放牧,休养生息。
恩罗加重重点头:单于放心,末将必不辱命!
苏仆延又看向帐内众将,继续道:至于骑兵,我部原有四千精骑,今又得赐骏马三千匹,可扩军至七千,这七千精骑,由我亲自统领、恩罗加、苏凉本副之,勤加训练,整军经武,随时听候调遣。
众将齐齐起身,抱拳高声道:谨遵单于之命!
苏仆延部的一万三千余归附部民,被妥善安置在代郡水草丰美之地,苏仆罗的部众由恩罗加统领,苏凉本的部众由其本人统领,两部各得草场,各分牛羊,安居乐业,休养生息。
草原上,炊烟袅袅,牛羊遍野,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