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单安仁的明确支持与工部尚书的权威背书,原本还有些纷扰疑虑的格物院,很快迅速高效地运转起来。
蓝鹰不再返回龙江铁厂坐镇,而是将那边一应扩产事务全权委托给曹乐,自己则带着宋铁牛和三位老师傅,在格物院专辟出的一个宽敞院落里安顿下来,开始了对坩埚钢的集中攻关。
院落很快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综合工坊兼议事堂。
一边堆放着从龙江厂运来的焦炭,不同配比的耐火土料样品,以及初步烧制的几种坩埚原型。
另一边则摆开了几张巨大的木案,上面铺满了绘有各种窑炉结构,风道设计,鼓风机括原理的草图,炭笔,规尺,算筹散落其间。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炭灰,墨汁和紧绷的气息。
蓝鹰是总揽全局的核心,他凭借系统赋予的宏观知识框架,提出了关键性能指标:
第一,窑炉核心区需稳定维持1600℃以上高温至少四个时辰。
第二,热场需尽可能均匀,避免局部过冷过热导致坩埚炸裂或受热不均。
第三,鼓风系统需提供远超现有技术,且可精细调节的风压与风量。
第四,坩埚本身须能耐受极端热震和长时间高温侵蚀。
格物院中,有位精于算学的陈姓年轻博士,他带着两名算学科学子,用他们能理解的公式和图示,埋头于复杂的传热计算和流体力学模拟,试图从理论上优化窑炉形状,烟道走向和鼓风参数。
老学者和格物院的匠师们,则与龙江厂来的老窑工,老木匠凑在一起,对着草图,争论着何种耐火泥配方在薄壁状态下兼具强度与耐热震性,风箱的活塞结构如何改造才能提高效率和压力,是用皮革还是浸油的厚布制作风箱隔膜更耐用。
宋铁牛则成了其中最忙碌,也最特别的纽带。
他不再仅仅是记录员,蓝鹰有意培养,将许多需要沟通协调,实地测试,数据采集对比的任务交给他。
很快,这个少年就展现出了令人惊讶的适应能力和学习速度。
他能蹲在泥瓦匠旁边,看他们试验不同配比的耐火泥,仔细询问每种原料的作用,和泥的水温,阴干的时间,然后跑到陈博士那里,转述这些实践细节,询问是否符合计算模型中的某个参数假设。
他能看懂老木匠画的简陋风箱结构草图,并提出疑问:“王师傅,您这风箱进气口和出气口的活瓣,如果用薄钢片代替牛皮,是不是更耐磨,开合更快?”
虽然想法稚嫩,却能让老木匠眼睛一亮,并开始思考改进材质的可能。
更令人刮目相看的,是他对科学研究的直觉反应。
某次关于窑炉热风循环的争论陷入僵局,陈博士坚持理论计算显示,某种回旋风道效率最高,而老窑工凭经验觉得那会导致热量在角落淤积,烧坏炉壁。
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宋铁牛在旁听了许久,忽然怯生生地插话:“陈先生,吴师傅,能不能做个小的泥模子?
不用耐火泥,就用普通粘土,按比例缩小,里面用线香模拟烟气流动,外面用炭火慢慢烘着看?虽然跟真火不一样,但烟气怎么走,大概能看出点意思吧?”
这个提议简单到近乎简陋,却瞬间打破了僵局,让几位行家里手豁然开朗。
对啊,何不先做个可视化模型验证一下?理论计算和老师傅的经验,都需要实物或模拟来检验其交界处。
陈博士立刻放下算筹,老窑工也来了精神。
很快,一个小型窑炉泥模被塑了出来,点燃线香,众人用嘴吹气筒模拟鼓风,在炭火微温下,烟气的流动路径清晰可见。
结果证明,陈博士的回旋设计在理想模型下确实有优势,但老窑工担心的局部淤积问题也确实存在,只是可以通过调整风道角度和炉壁厚度来缓解。
一场争执,就此变成了有针对性的优化讨论。
经此一事,格物院里那些原本因宋铁牛出身匠户,年纪又轻而对其有些疏淡甚至轻视的学者和学子,看他的目光彻底变了。
他们发现,这个少年虽不通经义,不善华丽辞藻,却有着极其敏锐的观察力,以及将复杂问题简化的能力。
渐渐地,有人开始主动找他讨论,询问龙江厂实际操作中的细节,陈博士甚至允许他旁听更深入的数算推演,并耐心解答他的疑问。
一种基于共同目标,尊重实际能力,而非单纯出身或资历的平等探讨氛围,在这个小小的院落里悄然滋生。
蓝鹰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深感满意。
他要打造的格物院,本就该是这样一个地方,学问不空谈,手艺有道理,达者为先,能者居之,打破门户之见,融合百家之长。
宋铁牛的成长和得到认可,正是这种精神初步显现的缩影,这比单纯攻克一个技术难题,或许意义更为深远。
就在蓝鹰等人于格物院中焚膏继晷,为那充满诱惑的坩埚钢埋头苦干之时,金陵皇城,大本堂的一间僻静议事屋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朱元璋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里,面前宽大的黄花梨木案几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把刀。
其中两把是制式战刀,形制与军中常用的腰刀相仿,但刃口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泛着一种异于寻常铁器,且更为内敛沉静的寒光。
另外几把,则是样式朴素的农用镰刀,柴刀和锄头,看起来与寻常农具无异,只是材质似乎更加致密,边缘打磨得格外锋利。
工部尚书单安仁垂手侍立在一旁,户部尚书赵简,兵部尚书沈溍,以及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等少数几位核心重臣,也分别立于两侧,个个屏息凝神,目光都落在案几那些刀具上。
朱元璋伸出手,先拿起一把镰刀,在手中掂了掂,又凑到眼前,用手指轻轻刮过那薄如蝉翼的刃口,目光之中,隐隐有种怀念之感。
他出身贫寒,早年于皇觉寺出家,后来投身红巾军,对镰刀这种最寻常的农具,有着远超一般帝王的熟悉与复杂感情。
这玩意儿,能割稻麦活人命,也能在某些时候,变成要人命的凶器。
“单安仁,”朱元璋开口,“这就是蓝鹰那小子在龙江铁厂,用他那套新法子,鼓捣出来的新铁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