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铁水奔流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黑水堡内却已是一片火把通明,巨大的、由暗红色耐火砖垒砌而成的高炉,如同沉默的巨兽,在跳动的火光中投下巍峨的阴影。

炉体旁,水轮在溪流带动下发出规律的嘎吱声,通过复杂的木质连杆与皮制风囊相连,等待着将那至关重要的空气送入炉膛。

所有人都聚集在炉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张诚带着几个工匠在做最后的检查,他的手抚过炉壁,眼神专注得如同在抚摸初生的婴儿。

赵铁柱和他的护卫队分散在围墙各处,警惕地注视着堡外的黑暗,但他们的目光也忍不住一次次瞟向那巨大的炉子。

苏瑶指挥着妇孺们准备好了大量冷水、沙土,以应对可能发生的意外,福伯则站在萧珩身侧,嘴唇紧抿,眉头深锁。

萧珩站在炉前,仰头望着这座倾注了他和整个黑山城心血与希望的造物。炉体的每一处结构,耐火砖的配方,热风通道的角度,都在他脑中反复推演过无数次。

理论完美,但实践永远是另一回事,没有温度计,没有成分分析仪,一切全靠经验、估算,以及一丝运气。

“殿下。”张诚走过来,声音因紧张而沙哑。

“矿石、石炭、石灰石(用作助熔剂)都已按比例装填完毕,炉温……也已预热到位,只等您下令,便可正式鼓风点火。”

萧珩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知道,一旦点火,就没有回头路。

成功,则黑山城将握住改变命运的钥匙,失败,不仅意味着资源的巨大浪费,更可能严重挫伤这刚刚凝聚起来的、脆弱的信心。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和泥土气息的冰冷空气,将脑海中关于太子、关于北伐、关于蛮族威胁的杂念全部压下。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这座炉。

“点火。”

两个字,清晰,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张诚深吸一口气,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殿下有令——点火!全力鼓风!”

早已守在各自岗位的工匠们立刻行动起来。火把被投入炉底的引火口,点燃了干燥的木柴和煤块。

几乎是同时,赵铁柱带着几名壮汉,奋力扳动了连接水轮和风囊的离合器!

“呼——!”

巨大的皮制风囊在连杆带动下,如同巨兽开始呼吸,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呼啸声!强劲的气流通过预热过的石制管道,被送入炉膛深处!

起初,只有浓密的黑烟从炉顶和观察口冒出,带着刺鼻的气味,人群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着那黝黑的炉体,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萧珩面无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握成了拳,他能根据烟的颜色和火焰的声音大致判断炉内情况,但这等待的煎熬,分秒都如同酷刑。

张诚更是紧张得额头冒汗,不断凑到观察口,眯着眼向里张望,尽管除了灼目的火光什么也看不清。

一刻钟,两刻钟……

炉体的温度开始明显升高,靠得近的人已经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黑烟逐渐转为青灰色,火焰的呼啸声在风囊的鼓动下变得更加剧烈。

“温度上来了!”张诚声音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回头看向萧珩。

萧珩微微点头,示意继续,最关键的时刻还未到来。

突然,炉内传来一阵异样的、低沉的轰鸣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内部翻滚、咆哮!炉体开始微微震动,观察口喷出的火焰颜色变得更加炽白!

“稳住风量!”萧珩厉声喝道。他听出那是炉料开始熔化的征兆,此刻对风量和温度的控制至关重要,稍有差池,就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导致炉体损坏或更严重的事故。

张诚和工匠们不敢有丝毫怠慢,死死控制着水轮和风囊。

那低沉的轰鸣声越来越响,炉体的震动也愈发明显,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一直紧盯着炉体下方一个特殊粘土封堵出口的张诚,猛地瞪大了眼睛,发出了一声近乎变调的嘶喊:“出……出铁口!出铁口在烧!”

只见那用特殊耐火粘土封堵的出铁口,边缘开始变得通红发亮,隐隐有融化的迹象!

“准备!”萧珩眼中精光爆射,他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打开出铁口!”

早已手持长长钢钎守在旁边的两名壮汉,闻言立刻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将烧得通红的钢钎猛地捅向那已然软化的封堵物!

“噗嗤!”

一声沉闷的破裂声!

下一刻,一股无法形容的、炽热到极致的、亮得让人无法直视的金红色洪流,如同挣脱了束缚的熔岩巨龙,从破开的洞口奔涌而出!

“出来了!铁水!是铁水!”人群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随即,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猛地爆发开来!

那景象足以让任何见过的人终生难忘。粘稠而又流动的、散发着恐怖高温的赤红铁水,沿着预先用耐火材料铺设好的导流沟槽,如同一条温顺而又狂暴的河流,奔腾着流入下方准备好的沙模之中。

耀眼的金红色光芒映亮了每一张激动得扭曲的脸庞,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金属的灼热气息。

铁水!真的是液态的铁水!

张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看着那奔流的铁水,老泪纵横,嘴里不住地念叨着:“神迹……真是神迹啊……”

他毕生追求的,不就是看到这纯净的、可以随心铸造的金属之河吗?

苏瑶捂住了嘴,美眸中倒映着那璀璨的金红,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她终于明白,萧珩所说的“根基”是什么,这不是盐那种可以交换的财富,这是力量本身!

赵铁柱和护卫队员们看着那灼热的洪流,仿佛看到了未来手中无坚不摧的刀剑和铠甲,激动得浑身颤抖。

福伯擦去眼角的湿润,看向萧珩的背影,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崇敬。

萧珩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直到此刻,那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

成功了!虽然这只是第一步,后续的铸造、锻打、渗碳成钢还有无数难关,但最核心的一步,跨越了!

他走到导流槽旁,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他凝视着那缓缓注入模具、逐渐冷却凝固的暗红色铁块,如同看着文明的曙光。

有了钢铁,就能制造更坚固的工具开采更多的矿石和煤炭,就能制造更强大的水力机械,提升生产效率,就能制造标准化的车床,实现零件的互换与批量生产,就能制造锋利的武器、坚固的甲胄,组建真正的军队!

黑山城,将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然而,就在这万众欢腾,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划时代的成功喜悦中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从堡门方向传来,伴随着哨兵声嘶力竭的呼喊,如同冰水般浇灭了刚刚燃起的狂热。

“报——!殿下!赵队长!不好了!西边……西边烟尘大作,有大队骑兵正在靠近!看旗号……是黑山部的狼头旗!数量……数量不下百骑!”

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刚刚还因为铁水奔流而沸腾的热血,刹那间冷了下去,刚刚获得的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赤裸裸的死亡威胁碾得粉碎。

百骑!这是足以将整个黑山城碾碎无数次的力量!

赵铁柱猛地看向萧珩,刚刚因激动而泛红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张诚瘫坐在地上,看着尚未完全凝固的铁块,眼中满是绝望,苏瑶下意识地靠近萧珩,娇躯微微颤抖。

只有萧珩,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眼神迅速恢复了冰冷和锐利。他看了一眼那依旧散发着高温和暗红色光芒的铸铁块,又望向堡外隐约传来的闷雷般的马蹄声,嘴角竟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来得正好。

他转向惊恐的人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恐惧,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镇定:

“慌什么?我们有了铁,就有了骨!”

“赵铁柱!”

“末将在!”赵铁柱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挺直身躯,用上了军中称呼。

“带你的人,上围墙!把所有炸药罐、铁蒺藜都搬上去!”

“张诚!”

“小……小人在!”张诚慌忙爬起。

“带着你的徒弟,用最快的速度,把刚凝固的这些铁块,不管用什么方法,给我敲碎,打磨出最锋利的边缘!不需要形状,只要锋利!”

“苏瑶,福伯,组织所有人,退入内圈工事!快!”

一道道命令如同磐石,投入恐慌的湖面,迅速稳定了局势,人们看着萧珩那在危机中依旧挺拔如山岳的身影,心中的恐惧仿佛找到了支撑点,开始转化为拼死一搏的决绝。

铁水已然奔流,獠牙刚刚铸就。这第一口鲜活的祭品,就用这黑山部的百骑狼兵来献祭吧!

萧珩迈步,向着围墙方向走去,步伐稳定,他的目光越过简陋的垛口,投向那卷起漫天烟尘的北方。

考验,提前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