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家里的的希望

星历3025年，蓝星，第三大区人才招聘会。

巨大的全息穹顶勉强遮挡着外面的酸雨。这里是平民与中产的混居区，不像云端之上的第一、第二大区那样空气香甜，这里弥漫着廉价营养液、机油和焦虑的味道。

“这位同学，看你气质不凡，能不能对着镜头介绍一下自己？”

一只印着“联邦前线快报”Logo的话筒，极其熟练地怼到了郝帅的嘴边。

郝帅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

镜片很厚，边框还缠着一圈胶带——这是昨晚熬夜修补二手零件时不小心压断的。在这充满纳米隐形眼镜的时代，这副眼镜就像他这个人一样，透着一股与时代格格不入的“老古董”气息。

郝帅清了清嗓子，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略显局促但又努力保持自信的笑容：

“大家好，我叫郝帅。是人形机甲设计与维护专业的应届硕士。正如我的名字一样，我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目前马上毕业了，我对薪资要求不高，刚出校门嘛，税前六千就行，如果周末能有一天休息就更完美了。”

美女记者小美脸上挂着职业微笑，眼中却闪过一丝惊讶。

“哦？郝帅同学非常谦虚啊。”记者迅速接话，语气夸张，“众所周知，机甲专业可是当下的超级热门！凭你的学历，今天想必收获了很多大厂的 Offer吧？”

郝帅昂起头，把手里那沓被捏得皱皱巴巴的拒信往身后一藏，并没有顺着台阶下。

“这个问题问得好。”他用一种讨论学术问题的严谨语气说道，“目前，我已经和几家世界五百强达成了初步的……意向互换。”

记者微微一愣，职业本能让她追问了一句：“意向互换？是指双方都有强烈的合作意愿吗？”

“不。”

郝帅看着镜头，一脸诚恳：“是指我单方面有意向去，而他们单方面有意向让我滚。”

空气出现了短暂的凝固。

周围几个原本正因找不到工作而焦虑的求职者，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记者脸上的笑容出现了刹那的僵硬，但她并没有发火，甚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作为前线记者，她见过被虫族咬掉半个身子的伤员，区区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落魄学生，根本不值得她浪费表情。

“看来我们的毕业生非常幽默，这种乐观的心态正是当下年轻人最缺少的。”

她极其丝滑地接过了话茬，声音拔高，语速加快，直接用更大的音量盖过了郝帅的声音。同时，她看似随意地向右横跨一步，用背影直接将郝帅挡在了镜头之外。

“正如大家所见！虽然竞争激烈，但学子们依然充满信心！这正是星历 3025年蓬勃向上就业环境的缩影！”

郝帅张了张嘴，刚想说出的下半句骚话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他被挤出了画面。

摄像机镜头极其配合地拉远，越过郝帅单薄的头顶，去拍摄后面更宏大的招聘现场。

在那个光鲜亮丽的镜头里，郝帅就像一颗路边的石子，被一脚踢开，连当个背景板的资格都没有。

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映在玻璃墙上的倒影。

倒影里的青年二十四岁，身材偏瘦，那是长期食用廉价合成碳水的结果。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夹克，是四年前考上研究生时买的，如今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郝帅，机甲工程系硕士。

一个在五十年前会被奉为“天之骄子”，而在如今AI自动化时代，被戏称为“顶级维修工”的尴尬存在。

在这个连马桶都能自动联网的年代，他却固执地研究着如何用人手去感知机械的震动，如何用大脑去计算引擎的共振。

“理论满分，实操满分，但脑子有坑。”——这是导师给他的毕业评语。

就在这时，身后的大屏幕切入了资料片。画面里，一台高达十米的“黄金狮子”S级机甲，手持光剑切开了一只跳虫，背景全是粉丝的尖叫。

记者的声音再次高亢起来：“自从五十年前发现能量矿和虫族后，前线工作，待遇遥遥领先！希望大家踊跃报名，尤其是像郝帅同学这样的人才，前线正是你们大展宏图的地方！”

说完总结词，她看都没看郝帅一眼，直接关掉话筒，钻进悬浮豪车扬长而去。

尾气喷了郝帅一脸。

郝帅抹了把脸，没有愤怒，只有无奈。

他太清楚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了：你是S级机甲师，你就能住进第一大区的天空城；你是普通人，你就只能在第三大区的泥泞里挣扎，或者变成前线的燃料。

而他，不想当燃料。

“嗡——”

手腕处传来一阵震动。

郝帅抬起手腕，露出了上面的光脑——这是这个时代的智能手机，通常是一块贴合皮肤的腕带屏幕。

只不过郝帅手上这块是五年前淘汰的“诺基亚”款，屏幕裂了三道纹，全息投影功能也是时灵时不灵，只能当个平面屏凑合用。

屏幕上跳出一条转账消息。

【转账：500.00联邦币】

【备注：儿啊，刚看了新闻，说你们专业现在可抢手了，妈就放心了。这钱你拿着吃点好的。找不到好工作也别急，爸妈身体好着呢，还能再干几年。】

郝帅盯着那块满是裂纹的屏幕，手指微微颤抖。

他仿佛能看到光脑对面，那个号称地下贫民窟的第九大区，昏暗潮湿的工厂里，老妈正趁着工歇时间，用满是裂口的手指笨拙地操作着老式终端。

老爸应该在旁边吧？估计又在修那台比他还老的二手机床，满身机油，一边咳嗽一边笑着跟工友吹嘘：“咱儿子是研究生，以后是要造大机甲的。”

鼻子有点酸。

郝帅深吸一口气，仰起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大机甲个屁。”

他低声骂了一句。

他迅速在光脑上敲击回复：【妈，放心吧，我已经拿到大公司的 Offer了，包吃包住，年薪百万，过年回去给你们换大房子！】

发完消息，他把那一丝心酸狠狠压回肚子里。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以及……市侩。

那是被生活毒打之后，为了生存而不得不披上的铠甲。

“不就是卖命吗？只要钱到位，虫族女王我也能去提亲。”

郝帅把手里那沓“世界五百强”的拒信塞进垃圾桶，只留下了最后一张。

那是一张他在地上捡的黑白打印纸，排版简陋，甚至还有个错别字。

【星际宏图开拓公司：寻找有梦想（又便宜）的你】

【岗位：前线资源采集员（俗称：炮灰）。】【待遇：包吃包住，薪资面议。】

【特别注明：死亡率极低。】

“这么多人都在干，总不可能刚好是我成倒霉蛋吧？”

郝帅整了整衣领，扶正那副断了腿的眼镜，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向了招聘会最角落、光线最昏暗的那个摊位。

那里，坐着一个肥头大耳的主管，正看着光脑上的美女主播，发出猥琐的笑声。

郝帅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堆起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老板，招人吗？我很能吃苦，而且……很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