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陆青缩在巷口的阴影里。灰衣人果然这个点推门而出往东离去。
陆青等了片刻，猫着腰快步摸到后门前。发现今日此门并未上锁，只是轻掩着。
向里看去，整座院子透不出半点亮光。正屋昏黑，中院寂黑，连廊下悬着的灯笼也早已熄了，唯有墙外漏进来的一线天光，薄得近乎透明，淡淡铺在青砖地上，像一滩干不了的水渍。
他贴着墙根，专拣松软的泥土落脚，有意避开碎石与满地枯叶。檐角的夜风穿堂而过，带着夜露与土气的潮气，凉丝丝贴在颈间，连呼吸都被压得极轻。
他摸到后院的一间偏屋门前，用手轻轻推了推门，木门打开的一瞬，一股浓重的的霉气扑面而来，这正是他要找的账房。
陆青摸出怀里的火折子，轻轻吹亮，勉强照亮眼前方寸之地。火光扫过，屋内立着一排排木架，摆满了装订整齐的账本。
陆青随手抽出最外侧的一本翻开，墨迹鲜亮，是今年的明账，记的都是通宝商行的边贸往来，清清楚楚摆在台面上；接着抽了好几本，这些账本年份连贯，账目规整，都不是他要找的。
这是做给官府看的明账，谁都能查，而王铮信里所指的孙鹤龄与巫神教勾结的暗账，绝不会这般明目张胆地摆在架上，必定藏在最隐秘的地方。
他将火折子举得高了些，火光落在木架最顶层，一眼便看见个硕大的铁匣子，上面挂着一把铜锁，锁身锃亮，显然是常被触碰。
他正要抬手去够，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泥土上几乎无声，但却逃不过他的耳朵。
陆青急忙掐灭火折子，缩在木架后面，右手按在腰间的匕首柄上。陆青的心跳得极快，那脚步声停在了门口，像是在侧耳倾听屋内的动静。
过了会，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他才缓缓松了口气，慢慢起身。
他抬手将铁匣子抱下来，沉甸甸的，坠得手臂一沉，上面的铜锁十分结实。陆青将火折子咬在嘴里，腾出双手，从腰后拔出匕首，插进锁孔，慢慢撬动。指尖用力，锁簧响了一声，没有开，他稳了稳力道，再一次发力，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开。
他打开铁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信纸，纸张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陆青抽出最上面一张，凑到火折子前细看，字迹清晰：“大昭历一四七年秋，白银五千两，付巫神教，购军需物资。”
末尾的签名，不是孙鹤龄，却是一个陌生的名字。陆青心头疑窦丛生，却不敢多留，将这沓信纸紧紧塞进怀里，把铁匣子放回原位，关好柜门，转身便往外走。
刚走到中院，正屋的灯忽然毫无征兆地亮了，刺眼的灯光透过窗纸洒出来，瞬间照亮了中院的廊下。陆青脚步骤顿，身形一矮，再次蹲在廊柱后面，心脏猛地提了起来。
正屋的门缓缓打开，一个身影慢慢走出来，站在廊下，目光直直朝着后院的方向望去。那人穿着一身墨绿绸衫，身形微胖，脸上带着几分和气的笑意，正是孙鹤龄。
“出来吧。”孙鹤龄的声音平淡，没有怒气，也没有惊慌，像是早就知道他在那里。
“我知道你在，出来说话。”
陆青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从廊柱后走了出来，与孙鹤龄隔着中院遥遥相对，夜色与灯光交织，落在他紧绷的脸上。
孙鹤龄的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过陆青，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淡淡开口：“北境来的？”
陆青盯着他，准备随时动手。
孙鹤龄忽然笑了笑，像寻常生意人谈买卖一般，语气轻松：“你怀里的东西，拿走便拿走吧，反正也不是真的。”
陆青的眉峰猛地一顿。
“那些账目都是假的，为了引你上钩。”
“真的东西，你就算翻遍这宅院，也找不到。”
“既然是假的，为何还要急着转移？”陆青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因为有人想看假的，有人想借着假账，要我的命。”
孙鹤龄停下脚步，眼神里闪过一丝讥讽，“你以为赵明远为何让你来查我？他查了整整八年，什么都没查到，不是他没本事，是他方向错了。”
孙鹤龄盯着陆青说：“他是想借你的手，除掉我。我若是死了，这桩案子便死无对证，他想要的东西，自然能顺理成章到手。”
“真账在哪里？”
“在一个你见过的人手里。”
“谁？”陆青追问，心头莫名一紧。
“张怀远。”
那个给他令牌让他入京查北境冤案的人。
孙鹤龄转过身，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背对着陆青：“你以为张怀远给你令牌，是让你查我？他是让你查赵明远，你们这些人，从始至终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门缓缓关上了，将陆青独自留在中院的夜色里。陆青站在原地，手里的纸张薄而脆，被他攥得发皱。
孙鹤龄的话，让他知道，他不过是被推来推去的棋子，之前的所有行动，都在别人的算计里。
可他不想再做棋子了。
回到驿馆，铁牛见他脸色难看，没有多问。陆青进屋，将怀里的假账本摊在桌上，铁牛凑过来一看：“这是……和巫神教勾结的凭据？”
“是假的。”陆青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孙鹤龄亲口说的。”
“他不想被赵明远借刀杀人，所以告诉我方向错了，想让我去查真账，他才能活命。”
“真账到底在哪？”铁牛急声追问。
陆青望着窗外：“孙鹤龄说，在张怀远手里。”
“那个老狐狸？当初给你令牌，只说查北境军情，半句没提孙鹤龄，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要查的从来不是孙鹤龄，是赵明远。三方都在算计，我们被蒙在鼓里。”
掌心的金纹再次亮起，那股阴冷气息更近了，危机近在眼前，却也意味着，真相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