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两辆青布马车已驶出清微观山门,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任家镇而去。
头一辆马车里,林长青与九叔相对而坐。长青身着藏青道袍,腰间闾山玉佩温润如水;九叔则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黄道袍,桃木剑横于膝上。后一辆马车里,秋生和文才挤在一处,文才怀里还抱着一袋糯米,显然是九叔特意吩咐带的。
“老九,任家镇离此不过二十里,晌午前便能到。”长青撩开车帘,望着窗外晨雾中若隐若现的稻田,“迁坟之事,任老爷可定了时辰?”
“定了,午时三刻,阳气最盛之时。”九叔捋了捋山羊胡,神色凝重,“但我总觉得此事透着蹊跷。那‘蜻蜓点水’穴本是吉穴,二十年不腐已属罕见,如今更成了养尸地……”
长青点头:“我昨日以法眼观气,见任威勇坟茔上空阴气凝聚,隐隐有血光之兆。若只是寻常养尸,断不会有此异象。”
说话间,马车已驶入任家镇地界。镇子不大,青石板路两旁商铺林立,早市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有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腾腾的包子、豆浆香气扑鼻;有卖布匹的绸缎庄,伙计正忙着卸货;还有清微观名下的“百味楼”分号——此刻正是早市,酒楼里座无虚席。
马车在任府门前停下。任府是任家镇首富的宅邸,三进三出的院落,青砖高墙,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任发老爷早已等在门口,见九叔和林长青下车,忙迎上来行礼。
“九叔,长青道长,二位可算来了。”任发四十来岁,身穿绸缎长衫,面色焦急,“迁坟之事,就全仰仗二位了。”
“任老爷不必客气,分内之事。”九叔还礼道。
长青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任府门楣,见其上悬着一面八卦镜,镜面却有细微裂痕。“任老爷,这八卦镜……”
任发叹道:“前几日不知怎的,突然就裂了。我已让下人换了新的,可心里总是不踏实。”
长青与九叔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凝重。八卦镜乃镇宅之宝,无故破裂,绝非吉兆。
众人入府,任发引着二人来到客厅。丫鬟奉上茶点,任发搓着手道:“二位道长,不瞒你们说,家父葬在那‘蜻蜓点水’穴二十年,我任家生意确是顺风顺水。可近来,我总做些怪梦,梦见家父浑身是血,说地下冷,要我给他换个地方……”
九叔皱眉:“任老爷,迁坟乃大事,不可轻动。那‘蜻蜓点水’穴本是吉穴,若贸然迁移,恐生变故。”
任发急道:“可我请了三位风水先生,都说那穴已废,若不迁坟,恐有血光之灾。”
长青放下茶杯,缓缓道:“任老爷,可否让我看看那三位风水先生所批的文书?”
任发忙让管家取来三张红纸,上面写着三位风水先生的批语。长青接过一看,见批语大同小异,皆言“穴气已泄,凶煞渐生”,但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所写。
“任老爷,这三位风水先生,可都是本地人?”长青问道。
任发摇头:“一位是本地的,两位是从省城请来的。说来也怪,那两位省城的风水先生,批完文书就走了,连酬金都没要。”
长青与九叔再次对视,心中疑云更重。省城的风水先生,怎会连酬金都不要?此事背后,定有隐情。
午时将至,众人移步任家祖坟。祖坟位于任家镇西郊,背山面水,风水极佳。任威勇的坟茔坐落在一片高地上,墓碑高大,坟头却寸草不生,与周围的郁郁葱葱形成鲜明对比。
“就是这里了。”任发指着坟茔道。
长青取出罗盘,绕坟一周。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指向坟茔中心,却又时而偏移,似被什么力量干扰。
“如何?”九叔问道。
长青面色凝重:“此地阴气极重,且非自然形成。坟中似有异物,干扰地气。”
九叔点头,从怀中取出墨斗线,让秋生和文才在坟茔四周弹线。墨斗线所过之处,地面竟冒出丝丝黑气。
“师父,这……”秋生吓得手一抖,墨斗线差点掉在地上。
“稳住!”九叔喝道。
午时三刻,阳气最盛之时,任发一声令下,几个壮汉开始挖坟。铁锹翻动,泥土飞扬,不多时,一副红漆棺材渐渐显露出来。
“起棺!”任发喊道。
八个壮汉用粗麻绳套住棺材,齐声吆喝,将棺材抬出墓穴。棺材一出,原本晴朗的天空竟渐渐阴沉下来,乌云蔽日,阴风阵阵。
“开棺!”任发催促道。
“且慢!”长青和九叔同时喝道。
九叔上前一步,沉声道:“任老爷,此棺煞气极重,贸然开棺,恐有不测。”
任发却道:“既已挖出,岂有不看之理?开棺!”
壮汉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撬开了棺材盖。棺盖一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众人纷纷掩鼻后退。棺中,任威勇的尸身竟完好无损,面色如生,指甲暴长数寸,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爹!”任发扑到棺前,痛哭流涕。
长青面色大变,只见任威勇尸身周围黑气缭绕,煞气冲天。更诡异的是,他腰间的闾山玉佩竟微微发烫,似在预警。
“不好,快封棺!”九叔大喝。
然而为时已晚,任威勇的双眼猛然睁开,瞳孔血红,发出一声低吼。尸变了!
“快,糯米!”九叔对秋生喊道。
秋生手忙脚乱地撒出糯米,糯米落在任威勇身上,竟发出“滋滋”的声响,如热油煎肉。任威勇吃痛,发出一声怒吼,竟从棺中坐起。
“孽畜!”九叔桃木剑一抖,刺向任威勇胸口。
任威勇不闪不避,桃木剑刺在他身上,竟只入肉三分。九叔大惊,这僵尸竟如此厉害!
长青见状,不再犹豫,从袖中取出一张“镇尸符”,口中念念有词,符纸化作一道金光,射向任威勇额头。任威勇被符纸击中,身形一滞,但随即又怒吼一声,将符纸震碎。
“好厉害的僵尸!”长青心中暗惊,这绝非寻常养尸所能成就。
此时,任威勇已跳出棺材,向众人扑来。秋生和文才吓得抱头鼠窜,任发更是瘫坐在地,面如土色。
长青与九叔并肩而立,一人持桃木剑,一人捏法诀,与任威勇战在一处。这僵尸力大无穷,刀枪不入,二人虽道法高深,却也一时难以制服。
激战中,长青忽然瞥见任威勇腰间似有一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定睛一看,竟是一柄短刀,刀身刻有奇异符文,煞气逼人。
“老九,看那短刀!”长青喊道。
九叔闻言,也看到了短刀,脸色大变:“这是……煞刀!”
“煞刀?”长青一愣。
“相传是上古邪修所铸,以生灵精血祭炼,煞气极重,可催化养尸。”九叔一边抵挡僵尸,一边道,“此刀怎会在任威勇身上?”
长青不及细想,双手结印,口中诵咒:“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正是闾山派“净天地神咒”。咒语一出,天地正气汇聚,任威勇身上的煞气为之一滞。九叔趁机一剑刺出,正中短刀。
“铛”的一声,短刀应声而断。任威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上的煞气渐渐消散,轰然倒地。
众人惊魂未定,良久才敢上前。任发颤声道:“二位道长,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长青俯身查看断刀,见刀身符文诡异,煞气虽散,却仍有残余。“任老爷,令尊棺中此刀,乃煞物。有人以此刀催化养尸,欲炼成僵尸,为祸人间。”
任发大惊:“何人如此歹毒?”
九叔摇头:“眼下还不清楚。但此事绝非偶然,背后定有阴谋。”
长青将断刀收入袖中,对任发道:“任老爷,令尊尸身已受煞气侵蚀,需即刻火化,以免再生变故。”
任发虽有不舍,但见方才情景,也不敢违逆,只得点头同意。
是夜,任家镇郊外燃起熊熊大火,任威勇的尸身在大火中化为灰烬。长青与九叔站在火堆旁,神色凝重。
“老九,这煞刀……”长青取出断刀,刀身虽断,却仍有丝丝煞气溢出。
九叔叹道:“此刀不祥,需妥善处置。我带回义庄,以符咒封印,再做打算。”
长青点头:“也好。此事背后之人,既能弄到这等煞物,绝非等闲之辈。你我需小心应对。”
九叔苦笑:“本以为只是寻常迁坟,不想竟牵扯出这等祸事。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长青望着夜空中闪烁的星辰,轻声道:“乱世之中,妖魔横行。你我既为修道之人,自当守正辟邪,护佑苍生。”
九叔点头,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是夜,任家镇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长青知道,这宁静只是暂时的。煞刀的出现,预示着更大的风雨即将来临。而他腰间的闾山玉佩,在夜风中微微发烫,似在提醒他,这场风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