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县试风云,文惊四座

县试之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青阳镇,乃至整个江州府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于此。不仅仅是因为三年一度的抡才大典,更因为前些时日,发生在县衙内的一系列风波——预考第三的寒门天才、牵涉盗墓杀人的嫌疑、赵学正的庇护、以及前夜的“血煞教”夜袭——早已将陆修文这个原本不起眼的名字,推到了风口浪尖。

当陆修文在两名州兵护卫(说是保护,亦是监视)的陪同下,走出县衙,走向镇学旁的正式县试考场“明经堂”时,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以及众多同样赶考的学子。无数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他身上,好奇、审视、嫉妒、钦佩、鄙夷、幸灾乐祸……不一而足。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浆洗得笔挺的蓝色棉布长衫,头发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清秀的面容沉静如水,行走间步伐稳健,脊背挺得笔直。经历了牢狱、暗杀、苦修,他身上那份属于少年的青涩早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内敛,以及眸底深处,偶尔闪过的、如同寒星般的锐利。

“那就是陆文轩?看着倒是挺精神,不像杀人犯啊……”

“听说赵学正都很看重他……”

“哼,装模作样罢了,谁知是不是用了什么邪术……”

“小声点,没看见有兵爷跟着吗?”

“王公子也来了!看那边!”

议论声嗡嗡作响。陆修文恍若未闻,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他看到了被几个家丁仆役簇拥着、神色倨傲、眼神阴冷的王继;看到了紧张不安的张明远;也看到了站在人群外围,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的程夫子,以及面带和煦笑容、朝他微微颔首的李掌柜。

他甚至还看到,在更远处的茶楼二层,一个戴着斗笠、身影模糊的人影,似乎也正望向这边。是那夜逃走的黑衣人同伙?还是别的什么人?

陆修文收回目光,径直走向“明经堂”。堂前已排起了长队,搜检的衙役比预考时森严了数倍。轮到陆修文时,搜检的衙役看到他身后的州兵,态度客气了许多,但仍一丝不苟地检查了他的考篮、笔墨,甚至摸了摸他的衣衫。陆修文坦然受之,心中却冷笑,若“血煞教”的手段能被这种搜检查出,那也太小看那些邪道中人了。

进入考场,按号牌找到位置。依旧是宽敞的大堂,整齐的桌椅,肃穆的气氛。只是这一次,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期待,远比预考时浓烈。这是决定无数寒门子弟命运的第一道龙门。

陆修文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能看到大半个考场,也能看到窗外一角蓝天。他闭目凝神,将心神沉入识海,默默运转《周天星引诀》残篇,感应着“天权”文曲星,接引一缕清心明神的星辉,抚平心中最后一丝波澜,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铛——!”

悠扬的钟声响起,宣告考试开始。主考官并非知县,而是由江州府派下的一位姓孙的副学正,以及赵学正共同主持,以示郑重。知县、周教谕等本地官员、学官皆在堂下陪坐、监考。

试卷发下。陆修文展开,快速浏览。

第一部分依旧是“帖经”,考察对经典原文的熟悉程度。题目比预考深了许多,有不少生僻章句。陆修文结合原身扎实的记忆与他自身的理解,下笔稳健,字迹工整清秀,力透纸背,隐隐有文气流转,令试卷纸张都显得格外挺括。

第二部分是“墨义”,解释经文章句,阐发义理。题目中规中矩,但陆修文的回答,却并未局限于常见的注解,而是在吃透原意的基础上,结合自身的经历与思考,尤其是对“文以载道”、“教化民生”的理解,写出了几分新意,虽不敢说石破天惊,却也言之有物,逻辑清晰,文采斐然。

前两部分,他完成得从容不迫,时间充裕。真正的重头戏,是第三部分的“策论”与“诗赋”。

“策论”的题目,出乎不少人意料,竟是——“论当今文道之弊与革新”。

此题一出,考场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这题目太大了,也太敏感了。说轻了是隔靴搔痒,说重了可能触及某些忌讳,甚至得罪人。不少学子眉头紧锁,迟迟不敢下笔。

陆修文也是心中一动。这题目,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结合赵学正之前透露的信息,以及“星文”之事引发的暗流,这或许不仅仅是一次科考,更是上层对学子见识、胆略、乃至立场的一次试探。

他沉吟良久,提笔蘸墨,并未立刻书写,而是先闭目沉思,将思绪梳理。他想到了这方世界文道为尊,却也等级森严,寒门难有出头之日;想到了“星文”传承的断绝,道法自然的湮灭;想到了民生疾苦,与高高在上的文士风流的割裂;更想到了自己身怀【文心雕龙】,却因“文脉断绝”的流言而备受打压的亲身经历……

“弊在何处?蔽在何处?”他心中自问。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不再犹豫,落笔如飞。

他没有直接抨击时政,也未空谈玄理,而是从“文道本源”切入。开篇先肯定文道“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的至高地位,以及历代先贤以文章经世济民、教化天下的功绩。随即笔锋一转,点出当今文道之“弊”:

一弊在“固”。经义注解陈陈相因,学子皓首穷经,却多寻章摘句,脱离实际,于国计民生无补。文气修行,亦多拘泥古法,循规蹈矩,不敢越雷池半步,导致道法不彰,传承凋零。

二弊在“蔽”。文位重于实学,门第高于才德。寒门有才之士,或因家世,或因“文脉”虚言,被拒之门外,郁郁不得志。而某些膏粱子弟,徒有文位,却无实学,尸位素餐,阻塞贤路。文道之“道”,有沦为少数人垄断私器之虞。

三弊在“虚”。文士清谈多,务实少。诗词歌赋,多风花雪月,无病呻吟;策论文章,亦多空谈阔论,不切实际。于民生之艰难,百姓之困苦,知之甚少,漠不关心。文以载道,道在何处?在庙堂之高,更在江湖之远。

针砭时弊,言辞恳切,却又不失分寸,皆以史实、经典为据,令人信服。更难得的是,在指出弊端后,他并未停留于批判,而是提出了自己的“革新”之见,虽粗浅,却颇有见地:

其一,倡“实学”。主张科举取士,应加重策论、时务、算学、农工等实用科目比重,鼓励学子关注现实,学以致用。文气修行,亦当兼容并蓄,在夯实根基的前提下,允许、鼓励对古之遗法、天地至理进行探索、印证,以开新路。

其二,破“门第”。建议进一步完善、落实“县试预考”、“州府特招”等制度,为真正有才华的寒门学子提供更多公平晋身之阶。对“文脉断绝”等无稽流言,官府应明令禁止,严查严惩,以正视听。

其三,重“教化”。主张文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文章当“为时而著,为事而作”。鼓励学子游历四方,体察民情,将所见所思,化为有益民生、启迪民智的著述、方策。文道之光辉,当普照众生,而非仅照耀书斋。

最后,他以一句话作结:“文道之兴,在通变,在求实,在泽民。通变则久,求实则明,泽民则广。愿与诸君共勉之。”

全文洋洋洒洒近两千言,结构严谨,条理清晰,引经据典,论证有力,既有针砭时弊的勇气,也有建设性的思考,更难得的是字里行间流露出的那份对文道的虔诚、对民生的关切、以及虽身为寒门却不卑不亢、欲有所为的担当。其文气沛然,力透纸背,墨迹在纸上隐隐有光华流转,竟让普通的试卷纸张都显得不同凡响。

写完策论,陆修文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额角已微微见汗。这篇策论,几乎凝聚了他两世为人的见识、感悟与期望,更隐含了他对自身处境与未来道路的思考。他不知道这份答卷会引来何种反应,但他问心无愧。

略作休息,他看向最后一题“诗赋”。要求以“志”为题,作五言律诗一首。

这题目看似简单,却最见心性功底。陆修文略一沉吟,脑海中浮现出穿越以来的种种,困境、挣扎、机缘、危机、苦修、明悟……最后,定格在识海中那两块缓缓旋转、仿佛蕴含着无垠星空的骨片碎片,以及那篇名为《周天星引诀》的残篇。

他提起笔,蘸满浓墨,心中一片空明,唯有那“志”字,如同星辰,在灵台中熠熠生辉。笔尖落下,如有神助:

“陋室栖身久,

孤灯映月寒。

残篇窥古道,

星火照征鞍。

岂惧风霜烈,

心随北斗端。

他年凌霄汉,

俯首看波澜。”

诗成,搁笔。一股沛然、清越、带着星辰浩瀚与孤高之意的文气,自诗文中升腾而起,虽局限于试卷方寸之地,却隐隐有冲霄之势!周围数名离得较近的学子,都似有所感,惊疑地看了过来。连堂上正闭目养神的赵学正,也在此刻骤然睁眼,目光如电,投向陆修文所在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撼。

陆修文恍若未觉,静静看着自己写下的诗句。“陋室”、“孤灯”是现状,“残篇”、“星火”是机缘与希望,“风霜”是磨难,“北斗”是方向与依仗,“凌霄汉”、“看波澜”是志向与气度。短短四十字,写尽了他的处境、心境与追求,更暗合了他修炼《周天星引诀》、以星辰为师的感悟,可谓字字珠玑,文气天成。

他检查了一遍试卷,确认无误,便端坐静候。距离考试结束尚有一段时间,但他已完成了所有题目,且自觉尽了全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钟声再次响起,考试结束。

交卷,出场。走出“明经堂”的大门,阳光有些刺眼。陆修文眯了眯眼,适应着外界的光线与人声。

“文轩兄!”张明远挤了过来,脸色发白,显然考得不太理想,低声道,“你那策论……写得太……太大胆了吧?还有那诗,我离得远都感觉到文气冲霄……”

“但求无愧于心罢了。”陆修文笑了笑。

“哼,哗众取宠!”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正是王继。他脸色阴沉,显然也注意到了陆修文交卷时的异象,心中嫉恨交加,“区区寒门,也敢妄论文道革新?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陆修文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王兄高见。文道革新与否,非你我一言可决。然学子进言,分所当为。至于天高地厚……”他顿了顿,声音微冷,“总比某些人,坐井观天,却自以为掌握乾坤要好些。”

“你!”王继大怒,正要发作,却见陆修文身后那两名州兵已经按刀上前,目光冷厉地盯着他。他心中一寒,想起父亲之前的告诫,硬生生将话憋了回去,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陆修文不再理会,在州兵护卫下,径直返回县衙。他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依旧追随着他,其中不乏更加深沉、更加危险的注视。

回到厢房,关上门。陆修文盘膝坐下,却没有立刻修炼。今日县试,他几乎耗尽了心神,尤其是那篇策论与那首诗,更是倾注了他大量的精气神与文气。此刻松懈下来,只觉一阵疲惫袭来。

但他心中,却是一片澄澈。无论结果如何,他已迈出了坚实的一步。剩下的,便是等待,以及应对可能随之而来的、更加猛烈的风浪。

他看向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县试风云,才刚刚开始……”他低声自语,眼中,倒映着天边那最后一抹,如同燃烧般的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