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前一日,陆修文如常静修,心湖却难得泛起几丝微澜。非是忐忑,而是一种尘埃将定、波澜将起的预感。他清晰记得交卷时那份倾尽心力的酣畅,也记得赵学正那惊鸿一瞥的震撼。名次高低,关乎的已不仅是前程,更是他在赵学正乃至某些暗中势力眼中的“分量”,以及接下来的应对空间。
他取出李掌柜所赠的星图符文临摹副本,再次静心参详。半月来,此物与他识海中的骨片碎片彼此印证,让他对《周天星引诀》的领悟又深了一层,尤其在如何将星辰之力与符文意蕴结合,形成更精妙、更节约文气的应用法门上,颇有所得。这不仅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此刻平复心绪的最佳方式。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陆修文忽然心有所感,停下观想,神念悄无声息地蔓延出屋。在二十丈的感知边缘,他“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青烟,在县衙后院的屋脊上悄然掠过,其目标,竟是……赵学正所居的跨院方向!
那人影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陆修文神念敏锐,又正值心静之时,几乎难以察觉。其身法轻盈诡异,与那夜潜入他房中的“血煞教”黑衣人又有不同,倒更接近某种高明的潜行隐匿之术。
是另一股势力?还是赵学正自己的人?
陆修文没有妄动,只是将神念感知提升到极致,默默关注。那黑影在赵学正院外盘旋片刻,似乎有所忌惮,最终并未潜入,而是如同来时一般,悄然退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看来,盯着这里的,不止一方。”陆修文眼神微冷。是“血煞教”不死心?是那失踪的北地行商背后之人?还是别的对“星文”或对他陆修文感兴趣的存在?
他收回神念,重新闭目。无论来者是谁,唯有自身实力,才是应对一切的根本。
翌日,放榜。
天刚蒙蒙亮,镇学旁的“明经堂”外,已是人山人海。学子、家属、乡绅、看热闹的百姓,将整条街道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焦灼、期待、兴奋、绝望种种情绪,混合着清晨的微寒与人体散发的热浪,形成一种奇特而压抑的氛围。
陆修文依旧在那两名州兵护卫下前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各种目光交织在他身上,比考试那日更加复杂。羡慕、嫉妒、敬畏、好奇、探究……不一而足。王继、张明远等相熟的学子也已到场,王继脸色绷紧,眼神深处藏着不安与一丝隐藏极深的怨毒;张明远则满脸紧张,搓着手,不敢看陆修文。
陆修文朝张明远微微点头示意,便静静立于人群前方,目光投向“明经堂”外那面高大的灰墙。墙上,此刻还是一片空白,但即将张贴的,将是决定许多人一生命运的榜单。
辰时三刻,鼓乐声起。数名身着官服的胥吏,簇拥着本县知县、周教谕,以及数位州府派来的官员,自“明经堂”内鱼贯而出。为首者,正是赵学正。他今日穿着正式的绯色官袍,胸前的白鹇补子栩栩如生,神色肃穆,目光扫过人群,不怒自威。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赵学正上前一步,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在陆修文身上略作停留,随即移开,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丙午年江州府青阳县县试,经糊名、誊录、对读、阅卷,已毕。今遵朝廷法度,张榜公示。取前三十名为‘生员’,准入县学,享廪米,有参加府试之资格。榜上有名者,当戒骄戒躁,砥砺前行;榜上无名者,亦不必气馁,来年再战。望诸生勉之!”
说罢,他微微侧身。一名胥吏手捧覆盖着红绸的榜单,在两名衙役护卫下,走到灰墙前,小心翼翼地将红绸揭开,露出一卷长长的、写满墨字的黄纸。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无数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那缓缓展开的榜单上。
自第三十名始,胥吏高声唱名。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或喜极而泣、或扼腕叹息的骚动。被念到名字的学子,或狂喜,或怔忡,在家人的簇拥下,挤上前去确认。
“第三十名,陈远!”
“第二十九名,刘文斌!”
……
名次一路向上,气氛越来越紧张。王继的脸色也越来越白,他自负才华,又得程夫子重点栽培,家族也使了银子,目标至少是前十,乃至前五。然而,已经念到第十五名了,还没有他!
“第十四名,张明远!”
张明远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身边有人推他,才如梦初醒,眼眶瞬间红了,踉跄着挤上前去。陆修文也为他感到高兴,微微颔首。
“第十三名……第十二名……第十一名……”依旧没有王继。
王继的拳头已然握得发白,额头青筋隐现。
“第十名……第九名……第八名……”还是没有。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不少人将目光投向王继,又看看依旧平静立于前方的陆修文,眼神古怪。
“第七名,周文涛!”
“第六名,李振!”
“第五名……”胥吏的声音顿了顿,似乎也感到有些意外,提高了声调,“第五名,王继!”
王继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第五名!仅仅第五名!这与他预想的相差甚远!尤其是看到陆修文那依旧平静的背影,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愤与嫉恨,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他王家是青阳镇首富,他王继是程夫子高徒,竟只得了第五?这一定是黑幕!是赵学正偏袒陆文轩那个贱种!
但他不敢发作,只能死死咬着牙,低下头,将所有的怨毒藏在眼底。
“第四名,孙立!”
“第三名,吴文清!”
前三甲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剩下的,只有陆文轩,以及另外两名平日里也颇有名气的学子。
胥吏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第二名,陈子安!”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哗然。陈子安是镇上另一家书香门第的子弟,学问扎实,为人低调,得第二虽有些意外,但也算实至名归。那么,第一名……
无数道目光,如同聚光灯,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穿着蓝色布衫、身形略显单薄、却挺直如松的少年背影上。
陆修文的心,也在此刻微微提了起来。虽然自信,但结果未出,一切皆有变数。
胥吏似乎也激动起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用尽全力喊道:
“丙午年江州府青阳县县试,案首——”
他刻意停顿,将所有人的期待拉到顶点。
“陆、文、轩!”
“轰——!”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惊呼声、赞叹声、质疑声、议论声,如同海啸般席卷开来!
“案首!真是陆文轩!”
“我的天!寒门案首!多少年没出过了!”
“我就说他不一般!那日的文气……”
“不会是……真有猫腻吧?”
“嘘!赵大人在此,岂容你胡说!”
陆修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中一片平静。案首,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这是他两世积累、生死磨砺、倾尽全力的回报。他转过身,面向赵学正与诸位考官,躬身深深一礼。
赵学正看着他,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以及一丝更深邃的、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微微颔首,沉声道:“陆文轩,你之试卷,本官与诸位同僚皆已详阅。帖经墨义,根基扎实;策论一篇,切中时弊,言之有物,发人深省,更难得有革新之志、济世之心;诗赋一首,文气沛然,志存高远,已得诗家三昧。案首之名,实至名归。望你戒骄戒躁,再接再厉,不负朝廷期许,不负胸中所学。”
“学生谨记大人教诲,定当勤勉不辍,以求寸进。”陆修文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一旁的知县、周教谕等人,神色各异。知县是惊疑不定,他没想到赵学正竟真如此力挺陆文轩,给了他案首。周教谕则是面色复杂,有欣慰,有惭愧,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程夫子脸色铁青,嘴唇哆嗦,却不敢多言。
王继站在人群中,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失魂落魄。案首……陆文轩是案首!那个被他视为蝼蚁、文脉断绝的寒门贱种,竟然压过了他,夺得了案首!这不仅仅是名次的差距,更是对他,对整个王家最大的羞辱!他仿佛能感觉到周围人投来的、那些夹杂着怜悯、嘲讽、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无数钢针,扎在他的脸上、心上。
“不……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他失神地喃喃自语,眼中渐渐被疯狂的嫉恨所淹没。
就在这时,赵学正再次开口,声音传遍全场:“陆文轩!”
“学生在。”
“你之县试卷,已由本官加印,连同考语,快马呈送州府学政衙门,并报备礼部。按惯例,县试案首,可免府试、院试,直入州学‘上舍’,享最优廪饩,并由州府举荐,参加今秋的‘乡试’!”赵学正声音铿锵,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头,“此乃朝廷恩典,亦是本官与诸位考官对你才学之肯定。望你善加珍惜,于州学之中,潜心向学,来年乡试,再展锋芒!”
“轰——!”
更大的声浪冲天而起!免府试、院试!直入州学上舍!还有资格参加今秋乡试!这已不仅仅是案首的荣耀,更是天大的恩遇与机遇!这意味着,陆修文在文道之路上,已一步登天,将无数同龄人远远甩在了身后!只要他乡试得中,便是举人老爷,真正踏入仕途,身份地位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无数道目光,瞬间从惊讶、质疑,化为了赤裸裸的羡慕、嫉妒,甚至仰望。寒门出贵子,一步登龙门,这是活生生发生在眼前的神话!
陆修文也愣住了。这待遇,远超他的预期。赵学正此举,不仅是力挺,更是将他牢牢绑在了自己的“船”上,也向外界释放了极其强烈的信号——此子,我赵文远保了,且寄予厚望!
他压下心中激荡,再次深深躬身:“学生……叩谢朝廷恩典,谢学正大人与诸位考官提携!学生定当竭尽驽钝,不负厚望!”
赵学正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散了吧。三日后,于明伦堂行‘簪花礼’,着蓝衫。陆文轩,你留下,本官有话问你。”
人群在衙役的疏导下,开始缓缓散去,但议论声、惊叹声久久不息。陆修文这个名字,从今日起,将真正响彻青阳镇,并随着快马,传向江州府,乃至更远的地方。
王继如同行尸走肉般,被家丁搀扶着,失魂落魄地离开。临走前,他回头,死死盯了陆修文一眼,那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张明远挤过来,激动得语无伦次:“文轩兄!案首!直入州学!太好了!太好了!”
陆修文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励几句。张明远也知道赵学正留他有事,识趣地先行离开。
很快,人群散尽。陆修文跟着赵学正,再次回到县衙后堂那间厢房。
关上门,赵学正脸上的威严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疲惫的凝重。他示意陆修文坐下,自己也在主位坐了,沉吟片刻,才开口道:“你可知,本官为何要给你如此恩遇?”
“学生愚钝,请大人明示。”陆修文道。
“一为才。你的才学,当得起这案首,也当得起这机遇。本官为国选才,不敢有私。”赵学正缓缓道,“二为势。你如今已是众矢之的。‘血煞教’贼心不死,那北地行商背后之人恐也未走远,还有本地一些因你崛起而利益受损的势力,皆对你虎视眈眈。给你这身份,便是给你一层护身符。州学上舍生,有州府与学政衙门庇护,等闲人不敢再明目张胆动你。而乡试资格,更是一道护身符,动你,便是与朝廷抡才大典为敌。”
陆修文心中了然,这确实是保护,也是将他置于更受关注的位置,让暗处的敌人投鼠忌器。
“第三,”赵学正目光锐利起来,“为你身上所系的‘星文’之秘。本官不问你究竟得了什么,悟了什么。但你要记住,怀璧其罪。你展现的才学与潜力越高,对某些人而言,你的‘价值’就越大,无论是想拉拢你,还是想除掉你。给你更高的起点,是希望你能更快成长,拥有自保乃至抗衡的力量。同时,也将你更紧密地纳入朝廷法度与文道正统的框架内,避免你……误入歧途。”
这是告诫,也是期许。赵学正既希望他成长起来,成为可用之才,甚至可能解开“星文”之谜,又担心他力量膨胀后失控,或被邪道势力引诱。
“学生明白。学生一心向学,只求在文道正途上有所进益,上报朝廷,下安黎庶,绝无他念。”陆修文肃然道。
“嗯。”赵学正微微颔首,“三日后簪花礼,你需谨言慎行。之后,本官会安排人手,护送你与令堂前往州府。州学那边,本官已打好招呼,会有人接应。至于青阳镇这边……”他眼中寒光一闪,“本官会留下来,继续清查‘血煞教’与那北地行商的线索,以及……本地某些不安分的人。你安心去州学即可。”
这是要为他扫清后顾之忧,也是要借此机会,清理青阳镇的某些势力了。王家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了。
“谢大人!”陆修文真心实意地行礼。
“去吧,好生准备。三日后,风风光光地行簪花礼,让那些鼠辈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文道英才!”赵学正挥了挥手。
陆修文告辞退出。走出厢房,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看着县衙内熟悉的景物,心中感慨万千。数月前,他还是个挣扎在温饱线、被“文脉断绝”流言压得喘不过气的寒门少年。如今,他却已是县试案首,即将直入州学,踏上更广阔的舞台。
然而,他心中并无多少得意。他很清楚,这荣耀的背后,是更深的漩涡,更险的风浪。州府之地,龙蛇混杂,势力盘根错节,绝非青阳镇可比。“血煞教”、北地行商背后的势力,甚至可能还有其他对“星文”感兴趣的存在,或许早已在那里张网以待。
前路,依旧荆棘密布。
但他眼中,唯有坚定。摸了摸怀中那两块温凉的骨片碎片,感受着识海中缓缓旋转的星图与符文,以及丹田内日益雄浑的文气。
“州府……乡试……”他低声念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自信的弧度。
那就,去会一会这天下风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