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远睁开眼睛时,面前是一阵天旋地转。
任何的事物都组不成一件完整的光景,扭曲,变形,就如同随意一泼而作的墨画。
混乱而荒诞。
耳边交织着无数的嘈杂声,吵闹声,厮杀声,哭喊声最终在一道冷冽的月光下化为乌有。
终于,眼前模糊的光景渐渐沉淀,轮廓愈发清晰。
宽阔平整的青砖御道笔直延伸,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
两侧是威严庄重的宫殿瓦墙,尽数出现在视野当中。
随即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着锦衣,身姿修长挺拔,气度不凡的美公子。
眼神凌冽,一把宝剑插在腰间的剑鞘。
可让人感觉奇怪的是,林明远却不是以这位俊朗男子的视角看着眼前的一切。
而是一种旁观者的姿态,静静看着束发的男子一步步踏上台阶,走向更深处的宫殿。
御道两侧,皆是高耸的城墙,每十步左右便矗立着足有半人多高的青铜火盆。
火盆中跳动着不规则的火焰,旺盛地仿佛下一秒就要直冲云霄。
行走在青砖上的男子,眉宇间翻涌着怒意,步履匆匆,就连步伐也比平时大了几分。
可即便心绪激荡,那与生俱来的华贵气质,依旧难掩。
只是怒意深处,又始终藏着一缕挥之不去的忧愁。
男子不停地走着。
御道两侧的光景不知多久没有变化,就连高高挂在天上的明月,方位也一直如此。
直到男子精疲力竭,终于在御道的尽头看见了一栋高峻巍峨的城台。
那城台宛如一道铁壁,横断南北,气势磅礴。
台上重楼叠起,飞檐翘角直指苍穹,青黄琉璃瓦覆顶,屋脊神兽肃穆伫立,尽显皇家威仪。
楼上高悬一块巨匾,上书“玄武门”三个大字,笔力沉雄苍劲,入木三分。
终于抵达此处,男子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色稍缓。
他停下脚步,抬手正了正衣冠,一扫脸上的疲惫之色,抬腿便朝着城门,走了上去。
玄武门两侧,各站着一名身材魁梧的侍从,全身披甲,手中各持着一把方天画戟,肃穆如松。
待男子接近,只听“铛”的一声,两侧双戟赫然交叉。
死死挡住了男子的去路。
随即是来自两名侍从整齐得如同一人喊出的声音。
“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男子诧然停步。
怒目而视,威风凌凌,一股带着威压的戾气陡然间散开。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本宫乃是太子。”
他一声怒喝。
声音铿锵有力,宛如雷鸣。
与此同时,位于他腰间的宝剑赫然出鞘,悬浮于半空之中,剑刃铮铮作响。
剑气凌冽,真如一头凶恶的野兽般,冷冷地面对着两名侍从。
接着,他又怒斥一声:“闪开!莫要耽误了我的时辰!”
两名侍从无动于衷,冷冽的月光下,照得脸色惨白,如同死人一般。
“陛下有令,不得入门,就算是太子,也一视同仁。”
甚至就连二人的声音,也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护在男子身边的宝剑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的焦躁不安,忽然“呜”的一声,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猛地向黑暗的夜空直刺而去。
“本太子乃陛下钦点的天命储君,尔等敢拦我,我现在就斩了尔等。”
话落,宝剑从天而降,呼啸而来。
朝着其中一名的侍从直刺而去,速度之快,仿若闪电,连宝剑的影子都未能让人察觉。
只是在身前看到一道寒光,一闪而过。
两名侍从却并不反抗,直直地站着,如同雕塑一般。
直到那把宝剑骤然停在离他颈部不到一寸的距离。
男子摇头叹息,愤然甩袖,语气中满是悲凉与无奈:
“如此下去,国将不国!父疑子,子防父,妻疏父,群臣惧君,何其可悲!何其可悲!”
随即是仰天长笑。
笑声回荡在玄武门之上,充满了悲凉与绝望。
就在此时,两道破空之声骤然响起,迅疾如雷
两只冷箭不知从何处激射而来,瞬间穿透两名侍从的脖颈。
炽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溅在玄武门青灰色的墙壁上,绽开刺眼的雪花。
然后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没有发出半点的声音。
男子被吸引了注意,停止放荡不羁的笑声。
扭头向自己的身后看去。
那是近百人的白马御林军。
甲胄鲜明,气势凌然。
为首的羽林将军随意地将手中的长弓往旁出一扔,立刻就有亲兵上前,双手接住。
他孤高临下,一脸的鄙夷之色,俯视着眼前雍容华贵的男子,冷声开口:
“无妄生,擅闯玄武门,你可知罪?”
无妄生眯着眼睛,丝毫不将来人放在眼中。
准确地说,他是丝毫不将眼前的军队放在眼中。
“一介走狗,也配与我说话,让你家王爷,速速前来见我。”
他声音颇为冷淡,其中又夹杂着一丝的愠怒。
白马上的御林军统领拍马欺近两步,眼神冷冽,嘴角挂着一抹邪魅的笑容。
然后伸手指了指倒在玄武门旁的两名侍从,“你暗杀玄武门侍从,已是死罪!来人,给我拿下!”
霎时间,数十位虎背熊腰,腰圆膀粗,身披重甲的武官将无妄生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出剑吧,太子!”
白马上的羽林军统领拧了拧脖子,发出一阵脆响。
数十名重甲武官同时向前踏出一步,铁靴碾过青砖,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方才还在空中铮铮作响的宝剑,一瞬间便鸦雀无声,直入剑鞘。
无妄生面无表情,只是垂眸看向腰间的佩剑,剑鞘上的鎏金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白马上的羽林统领笑得更甚,手中长弓一旋,弓背拍在马鞍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看来,太子这是准备束手就擒了?”
“束手就擒?”无妄生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剑鞘边缘,只是向上略微抬了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夜空。
随即从口中吐出了一段话。
声音洪亮,响彻玄武大门。
“宵小之辈,安敢试我剑锋?”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划破夜空,佩剑竟未出鞘,仅剑刃抵在剑鞘口,便迸发出一股凌厉的剑气。
无妄生身形一晃,如同一道残影掠出,只是左脚轻轻点地,青砖上便被踏出一道浅坑。
他避开作责武官的横劈,侧身旋身,剑柄狠狠撞向右侧武官的面门,只听“嘭”一声闷响,那武官惨叫一声,捂着鼻子倒飞出去,撞在御林军的阵中。
“来得好!”
无妄生眼中燃气战意,剑刃终于破鞘而出,银白色的剑流光在夜色中一闪,如流星坠地,直刺身前一名武官的咽喉。
那武官慌忙举盾格挡,“铛”一身巨响,盾牌被剑锋劈出一道深痕。
“殿下,何必负隅顽抗?”
白马统领勒紧马缰,白马人立而起,前蹄踏空,发出一声嘶鸣。
他拉弓搭箭,箭尖对准无妄生的眉心,箭羽在月光下泛着寒芒:“降了我家王爷,可留你全尸。”
“降?”
无妄生薄唇轻启,语气冷淡,“就凭你这酒囊饭袋?还远远不够本宫出剑!”
话音落下的刹那,无妄生周身骤然爆发出一股凌厉无比的剑气,如一道白龙腾空,朝着御林军猛冲而去。
这股剑气并非自剑刃迸发,而是凝于剑鞘之内,以鞘为引,铺天盖地席卷四方。
一瞬间笼罩整个合围之地。
数十名重甲武官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只觉脖颈一凉,周身气力瞬间溃散,眼神骤然凝固,紧接着便齐齐倒地。
这一切都发生在顷刻间。
白马统领的长弓上的箭羽还未射出,整个身体便已经僵住。
他瞳孔骤然,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死死盯着无妄生,骑在白马上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发抖,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位太子的实力,竟然恐怖到这般地步,不出鞘的一剑,便屠尽全场精锐。
无妄生缓缓抬眼,冷冽的目光落在羽林统领身上。
没有任何的杀意,却依旧让对方如坠冰窟。
他懒得再看地上的尸体,语气平淡地开口:
“回去告诉你家王爷。”
他顿了一下,周身戾气陡然散开。
“他若不来见我,我便亲自踏平他的府邸。”
......
“呼—呼——”
林明远猛地惊醒,从床上坐起。
大口喘着粗气,额头间冷汗涔涔,后背衣衫早已被浸透,心脏狂跳不止。
映入眼帘的正是趴在床边的苏婉瑜。
她眉眼紧锁,一脸担忧,显然是守了他许久。
“你醒了?明远!”
苏婉瑜被动静惊醒,惊喜地喊了一声。
瞬间喜出望外,连忙起身,朝着房间外呼喊。
“爹,九叔...明远醒了。”
片刻之后,房间之内围满了人。
林书和,张同,府中大夫悉数赶来。
林明远的意识似乎还停在睡梦之中的玄武门,以及无妄生与御林军的决斗之中,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十分地模糊而不真实。
“怎么样,大夫,我家夫君有事吗?他到底是怎么了?”
苏婉瑜紧紧攥着衣角,有些焦急地问道。
隆冬之时,头上也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接着,是林书和一如既往沉稳的声音:
“婉瑜,别急,先让马大夫看,既然都已经醒了,明远会没事的。”
为了防止苏婉瑜过度焦急,伤害了肚子当中未出生的孩子,林书和唤来家中的女佣:“带少夫人去偏厅休息,这里有我们。”
林书和的命令之下,苏婉瑜不舍得走了出去。
“快!”
林明远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急切。
“取笔来!”
听到这些不着边,没由来的话,房间内的众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听不见我说的吗?快取笔来!”
林明远一把甩开马大夫搭在自己手腕上把脉的手,冲着房间内的众人愤怒喊道。
完全忘了面前的人还是自己的长辈,父亲和九叔。
林书和不敢违背他的意思,反应过来后当即吩咐身边的佣人前去书房当中取纸笔。
很快,林明远要求的东西就被拿来过来。
林明远下床之后,接过纸笔,伸手将桌子上的杂物一扫而空,铺好纸张。
刚要提笔,他忽然顿了一下,“爹,你去找苏元真来,你们所有人都先出去,只要他来见过。”
“明远!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林书和似乎是真的生气了。
对于儿子这样的态度,他忍无可忍地怒斥了一声。
“爹。”
林明远好生劝慰道:
“这件事真的很重要,关乎儿子的命运,等儿子搞清楚真相,一定会如实禀告。”
林明远收敛情绪,语气诚恳。
林书和长舒了一口气,只好作罢。
随即挥手让众人先暂且离开,又吩咐下人去请苏元真前来。
众人终于离去,林明远安稳入座,终于拿起笔来。
在纸上将梦中之事一一记录。
似乎真的是他所经历的那件事,记忆如刀刻斧凿一般,历历在目。
突然晕倒,又忽然做这样的梦,一定不是简单的事。
只怕是体内的无妄生在传达某种信息。
“咚咚咚!”
不久之后,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苏元真推门而入。
微微拱手:“林公子,可是有什么急事传我?”
林明远仍旧在记录梦中的事情,便头也没回地说道:“苏道长快快来看。”
苏元真见他神色异常,快步走到桌前。
目光落在纸上的字迹上,越看神色越是凝重,当看到“无妄生”三个字时,浑身猛地一颤。
眼底掀起惊涛骇浪,强压着心中的悸动,一字一句将纸上内容尽数看完。
“这是无妄生...”
他心中一惊,强压下心头的悸动,终于将整件事情消化完。
苏元真削瘦的身形抖得厉害,却不是因为害怕。
“林公子。”
半天之后,苏元真才缓缓开口:
“无妄生恐怕是要接受您了。”
“接受我?这是什么意思?”
苏元真目光灼灼,眼中透着神采:“好消息,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然后近若癫狂地大笑:“有救了,咱们的国家有救了,天京的那位皇帝终于要倒台了!”
林明远一惊,抬手按住举止已经有些失常的苏元真:“苏道长,你坐下慢慢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