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墨发现,修炼是一件比逃亡更累人的事。
连续三天,他窝在这个山洞里,按照影怜教的方法一遍遍催动魂丝。关公影偶上的金光从一息变成两息,从两息变成三息,从模糊的轮廓变成隐约能看出人形。
但每次投影完,他就像被抽干了水的井,连站都站不稳。
“正常。”影怜翘着二郎腿,飘在半空剔牙,“你这是在拿命换时间。别人三五年练的东西,你想三天练成,不榨干自己才怪。”
黎墨靠在山壁上,大口喘气,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三天来,他已经习惯了影怜这张嘴。嘴上不饶人,但关键时刻从不含糊。昨天他投影失败差点晕过去,是影怜用那点可怜的残识力量护住了他的心脉。
“俺这是在投资。”影怜当时翻着白眼说,“你要是死了,俺又得等五百年。”
黎墨知道它不是真的那么冷血。
因为每次他累到虚脱的时候,影怜就会飘到他身边,用那虚幻的小爪子按在他眉心。一股暖流就会涌进来,虽然微弱,但足够让他恢复一点力气。
“你那点残识,用一次少一次吧?”黎墨有一次问。
影怜没回答,只是说:“少废话,快练。”
黎墨就不再问了。
有些事,记在心里就行。
第四天清晨,黎墨是被一阵奇怪的寂静惊醒的。
山里本来有鸟叫,有虫鸣,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死一样的寂静。
“来了。”影怜的声音响起,难得严肃,“不少人,从四面围过来了。”
黎墨心跳加速,但人已经站起来,皮影箱挎上肩,关公影偶攥在手里。
“跑?”
“跑不掉了。”影怜说,“他们算准了你会在这片区域,布了包围圈。现在出去就是撞网。”
黎墨沉默了一瞬。
“那就杀出去。”
影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行,俺就等你这句话。”
它飘到黎墨面前,火眼金睛盯着他。
“听好了。今天这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那点描影的本事,只能撑两息三息,杀不了几个人。所以俺教你一个新东西——牵丝。”
“牵丝?”
“对。描影是把影偶的影子描出来,牵丝是把影偶的丝牵到自己身上。”影怜伸出小爪子,在他眉心一点,“闭眼,感受。”
黎墨闭上眼。
一股奇异的暖流涌入,他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一片混沌中。
面前是一尊巨大的关公像,三丈来高,丹凤眼微垂,俯视着他。
“这是关公留在影偶里的本相。”影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之前投影,是用魂丝去碰它的边。现在要做的,是把魂丝牵到它身上,让它成为你的一部分。”
黎墨仰头看着那尊巨大的关公,心里发怵。
“这……这怎么牵?”
“用你的心。”影怜说,“关公的义,忠义无双。你有什么义?”
黎墨沉默了。
义?
他只知道爹被杀了,班亲们被杀了,他要报仇。
这是义吗?
“不是。”影怜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报仇是恨,不是义。义是你要守护什么,而不是要毁灭什么。”
黎墨低下头。
守护?
他还有什么可守护的?
皮影箱里的那些影偶?眼前这尊关公?还是那只嘴贱的猴子?
“有。”他忽然抬起头,“我想守护那些……跟我一样的人。”
影怜没说话。
“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像我一样,爹娘被杀,自己只能躲在暗格里哭。”黎墨的声音发颤,但一字一句很清楚,“如果变强能保护他们,那我愿意。”
关公本相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双眼眸里没有威压,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
一道金光从关公本相中飞出,落在黎墨身上。
他浑身一震,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山洞。
右手掌心,多了一道浅浅的金色纹路——那是一把刀的轮廓。
“成了。”影怜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你小子还真有你的。关公认可了你的义。”
黎墨低头看着掌心的纹路,感受着里面蕴含的力量。
那力量很温和,不像之前投影时那样狂躁,反而像一道暖流,缓缓在他体内流淌。
“现在试试。”影怜说,“不用投影,直接把力量引出来。”
黎墨抬起右手,心念一动。
掌心的纹路亮了,一道金色的刀光激射而出,斩在洞口的石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
三息。
那道刀光维持了三息才消散。
黎墨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
“这就是牵丝。”影怜说,“你不是在借用关公的力量,而是在牵着他的力量,让他成为你的一部分。虽然只有一丝,但比投影持久多了。”
黎墨握紧拳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
“走吧。”他转身,走向洞口。
“不急。”影怜说,“先等等。”
“等什么?”
“等他们先动。”影怜眯起眼睛,“包围圈还没合拢,你现在冲出去,只能杀几个,剩下的还会追。等他们以为你还在洞里,忍不住先进来搜的时候,你再杀出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黎墨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影怜。
那猴子脸上挂着一丝狡黠的笑。
“俺当年打仗的时候,你这点小场面,见多了。”
半个时辰后。
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肯定在这附近!搜!”
黎墨趴在洞口内侧,透过藤蔓的缝隙往外看。
六个修士,成扇形往这边搜。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气息比之前遇到的那些都强。
“小心点。”影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独眼的是通灵境,比你高两个境界。正面打不过,得用巧的。”
黎墨点头,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儿有个山洞!”一个修士发现了藤蔓后的洞口。
独眼大汉走过来,看了看洞口,冷笑一声:“点火,熏他出来。”
几个修士立刻捡来枯枝,堆在洞口,点起火来。
浓烟顺着洞口往里灌,黎墨呛得眼泪直流,但死死忍住不咳嗽。
“俺数到三。”影怜的声音响起,“一……”
火越烧越旺。
“二……”
独眼大汉抱着胳膊,站在洞口等着。
“三!”
黎墨猛地冲出去!
他不是往洞口外冲,而是往旁边冲——那里有一块凸起的岩石,刚好能挡住视线。
独眼大汉只看见一道黑影从烟雾中窜出,下意识一掌拍过去,拍了个空。
黎墨已经绕到他侧面,右手抬起,掌心纹路金光大盛。
“斩!”
一道金色刀光激射而出,直奔独眼大汉后颈!
独眼大汉反应极快,侧身一躲,刀光擦着他肩膀划过,在他肩上留下一道血痕。
“小崽子!”他怒吼,“给我拿下!”
五个修士一拥而上。
黎墨不退反进,右手连挥,一道道金色刀光从掌心飞出,虽然每一道只能维持两三息,但架不住数量多。
一个修士躲闪不及,被刀光划破喉咙,惨叫着倒下。
另外四个吓得连连后退。
“废物!”独眼大汉暴怒,一掌拍过来,掌风凌厉如刀。
黎墨躲不开,只能硬接。
刀光和掌风撞在一起,黎墨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喷出一口血。
独眼大汉也不好受,掌心被刀光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好小子,有点本事。”他狞笑着走过来,“但也就这点本事了。”
黎墨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右手掌心剧痛,那道金色纹路暗淡了许多。
刚才那几下,把积蓄的力量几乎用光了。
“俺说过,你这是在拿命换时间。”影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难得的温柔,“但俺也说过,俺没看错人。”
黎墨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空白影偶忽然热了起来。
一股狂暴的意识冲进他识海——比上次更狂,更猛,更无法抵挡。
那是影怜本相的力量。
“借你身体一用。”影怜的声音变得低沉,像变了一个人,“这次,俺亲自来。”
黎墨的眼眸,变成了金色。
独眼大汉正狞笑着走过来,忽然看见黎墨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金色的,燃烧着的,像两团火焰。
他心里一突,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
黎墨站起来。那站起来的姿势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个浑身是伤的少年,而是一只……猴子。
桀骜的,狂放的,睥睨众生的猴子。
“俺老孙——”黎墨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好久没杀人了。”
右手抬起,明明是空手,却像握着一根无形的棒子。
一道金色棍影从空白影偶中激射而出,轰在独眼大汉胸口!
独眼大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飞出去,砸断了三棵树,撞在一块巨石上,巨石碎裂,他瘫在碎石里,胸口凹下去一个大洞,眼看是活不成了。
剩下的四个修士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黎墨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眼中的金光缓缓褪去,身子一软,跪倒在地。
“小子!”影怜的声音响起,带着焦急,“小子!醒醒!”
黎墨大口喘气,眼前阵阵发黑。
“你……你用了多少……”他艰难地问。
“不多。”影怜的声音有点虚,“就一点点。够那个独眼受的。”
黎墨知道它在撒谎。
因为空白影偶上,那道猴形轮廓,又淡了几分。
影怜的残识,每用一次,就会消散一分。
“你……”
“少废话。”影怜打断他,“快走。刚才那一下动静太大,肯定把其他人招来了。”
黎墨咬牙站起来,踉踉跄跄往林子深处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独眼大汉的尸体。
那是个通灵境的修士,比他高两个境界。
但他死了。
死在那个只有巴掌大的猴子虚影手里。
“等着。”黎墨喃喃,“我会回来的。”
然后转身,消失在密林中。
半个时辰后,血罗刹站在独眼大汉的尸体前,脸上看不出喜怒。
“通灵境。”她轻声说,“被一击毙命。”
旁边的修士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血罗刹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独眼大汉胸口的血迹,放在舌尖尝了尝。
“有趣。”她站起来,舔了舔嘴唇,“不是那小子自己的力量,是他身上那个东西的力量。斗战胜佛……你果然还活着。”
她转身,看着黎墨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妖艳的笑。
“传令下去,包围圈缩小一半。我要活的。”
“大人,那小子现在……”
“现在?”血罗刹笑了,“现在他已经是强弩之末。斗战胜佛的残识用一次少一次,他撑不了多久。”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鲜红的指甲。
“三天。最多三天,他就会自己走出来。”
黎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那个山洞的。
他只记得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腿不听使唤,走到眼前全是重影,走到一头栽进一丛灌木里,再也爬不起来。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山洞里,不知道是谁把他拖进来的。皮影箱就在手边,空白影偶静静地躺在箱口,上面的猴形轮廓淡得几乎看不清。
“影怜?”他哑着嗓子喊。
没有回应。
“影怜!”
还是没回应。
黎墨心里一紧,挣扎着爬起来,拿起空白影偶。
那道猴形轮廓还在,但淡得像要消失一样。他捧在手里,怎么喊都没有回应。
“你……”他声音发颤,“你别吓我……”
空白影偶微微亮了一下。
那光亮得很弱,很淡,但确实是亮了。
然后,一个虚弱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喊什么喊……俺还没死呢……”
黎墨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热。
“你他妈……”
“行行行,俺知道你要骂人。”影怜的声音像蚊子哼哼,“省点力气……俺这次用多了……得睡一阵……”
“睡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影怜顿了顿,“也可能醒不过来……”
黎墨死死咬着嘴唇。
“你他妈不是说,只用了一点点吗?”
“骗你的……”影怜的声音越来越弱,“俺要是不出手……你就死了……俺可不想……再等五百年……”
“你……”
“闭嘴……听俺说……”影怜的声音断断续续,“接下来……得靠你自己了……描影……你已经会了……牵丝……你也摸到边了……记住……别贪……打不过……就跑……活着……才有以后……”
“影怜!”
“还有……关公……哪吒……钟馗……他们都在……你身上的纹路里……危急时刻……可以……可以借力……但别贪……会……会……”
声音消失了。
“影怜?”
没回应。
“影怜!!”
空白影偶上,那道猴形轮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黎墨跪在地上,捧着那尊影偶,浑身发抖。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滴在影偶上,滴在那道快要消失的轮廓上。
“你他妈……”他哽咽着,“你他妈不是说……要教我操影吗……”
没有回应。
只有洞外的风,呼啸着吹过。
黎墨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把空白影偶小心翼翼地放回皮影箱,用那块包布盖好,盖了一层又一层。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右手还在抖。
掌心那道金色的刀纹还在,但暗淡了许多。那是关公留给他的力量。
他低头看着那道纹路,喃喃道:“你也在看着我吗?”
纹路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黎墨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洞里,盘腿坐下。
影怜说了,要活着。
那他就活着。
活着变强,活着回去,活着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他闭上眼,开始催动体内那丝若有若无的魂丝。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太阳再次升起。
远处,血罗刹站在山巅,眺望着连绵的群山。
“第三天了。”她轻声说,“那小子,也该出来了吧。”
旁边一个修士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要不要再派人搜?”
“不用。”血罗刹笑了,“他会自己出来的。”
她转身,红色的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因为,他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山洞里,黎墨睁开眼。
体内的魂丝,比昨天又粗了一丝。
他抬起右手,掌心的刀纹亮起,一道金色刀光激射而出,斩在洞壁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四息。
比昨天多了一息。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外面。
阳光很好,照在树叶上,泛着金边。
但黎墨知道,在那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人在等着他。
他没有害怕。
因为害怕没有用。
他摸了摸怀里的皮影箱,摸了摸那尊空白影偶。
“等着。”他轻声说,“我会让你醒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