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出鞘

青鸾城的清晨薄雾未散,寒意如针,刺入肺腑。周默盘膝坐在冰冷的院落石板上,单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钝痛,额角青筋因极度的专注而突突跳动。几颗灰扑扑的瓦砾在他意念牵引下,悬空、旋转、碰撞,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无他,唯手熟尔。”吴妈的话语像烙印刻在心间。力量!他需要撕碎长老殿獠牙的力量!时间在飞鸾楼的鲜血下,变得粘稠而致命。

“哥,寒气入骨,伤不想好了?”叶星澄叼着干硬馒头走出厨房,一身洗得发白的劲装。她柳眉微蹙,看着形容枯槁却眼神凶戾的兄长。

周默眼皮未抬,一颗悬停的瓦砾骤然加速,“啪”地打掉她嘴边的馒头:“少废话!练!生死十日,眨眼就到!”叶星澄撇撇嘴,嘀咕着“暴君”,走到院角空地,拳架一开,虎虎生风。刚猛拳风卷起尘土落叶,砰砰的击打假木桩声盖过了瓦砾的碰撞。

吴妈端着黑乎乎的药碗走来,皱纹里满是忧虑:“少爷,欲速则不达。御物耗神,您重伤初愈,根基不稳……”

周默接过药碗,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呛得他咳嗽连连,眼底却烧着疯狂的火焰:“我知道…咳咳…但这‘熟’字,就得在‘生’字上…咳…硬啃出来!”他喘息稍定,目光投向墙角那布满青苔、沉重异常的石锁。“我想试试它。”

吴妈浑浊的老眼闪过讶异:“少爷!那石锁足有百斤!御物虽属器修,借精神力驾驭外物,然操控之物愈沉愈巨,反噬亦成倍增长!您此刻的精神力,强行驾驭它,恐伤及魂海根本……”

“极限在哪?”周默打断,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昨夜操控铜钱,感觉精神力磨砺后更‘凝实’一分。若连百斤都无法撼动,谈何御敌?‘’

吴妈沉默片刻,终是拗不过那双决绝的眼睛:“老奴为您护法。切记,心神不稳,立停!”

周默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院中所有寒气都吸入肺腑,压下翻腾的血气。全部精神化作无形的触手,猛地缠向那冰冷如山的石锁!意念灌注,石锁纹丝不动,沉重的死寂如同无声的嘲弄。他咬紧牙关,汗珠滚落混合着血污,胸口的剧痛在极致的专注下竟被暂时遗忘。

“起…来!”喉间挤出低吼。石锁边缘猛地一晃,离地不足一寸!就在精神力倾注巅峰的刹那,一股远超御物反噬的、源自灵魂本源的尖锐刺痛骤然爆发!仿佛有烧红的钢针贯穿头颅,又带着诡谲的冰寒!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魂魄剧震,一口鲜血“噗”地喷在冰冷的石板上!

“少爷!”吴妈大惊。

“哥!”叶星澄拳风立止,扑了过来。

“没事…用力猛了…”周默抹去嘴角血迹,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深处却翻涌着惊涛骇浪。这刺痛…绝非伤势!原主的秘密,远不止记忆缺失那般简单!

就在这时,一名面色惶恐的下人跌跌撞撞跑来,递上一张揉皱的劣质黄纸:“少…少爷!今早…门缝里插着的!”

纸上的字不多却给府上带来了阵阵寒意“断钱断粮”

寒气瞬间凝固了小院。叶星澄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顾怀仁!老匹夫!!”

周默捏紧纸条,指节泛白,冰冷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果然…他们等不及了。”他转向下人,声音冷硬如铁:“府里粮仓?”

“快…快空了。顶多…半月。”下人声音发颤。釜底抽薪!

“钱呢?”

“府库…耗子都饿跑了…值钱的…早些年…”下人说不下去了。

周默闭眼,深吸一口气,胸腔撕裂般的痛楚混合着对原主彻底败光家底的怒火几乎将他吞噬。空饷空粮,老弱残兵,强敌环伺!地狱?这分明是绝境!

“顾家动向?”

“探子回报…顾怀仁昨夜密召城外几支商队护卫头子…城里几个有名的地痞头目也去了飞鸾楼…他们…手上都有家伙!”下人声音带着哭腔。

乌云压城!风暴已在咫尺!

下人退下,死寂笼罩破败小院。

“哥!他们……”叶星澄急红了眼。

周默撑着石锁边缘,艰难站起。目光扫过那些散落在角落的、锈迹斑斑的废弃铁片,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剧痛和死亡的压迫下成形。他转向吴妈,眼神灼热:“吴妈!再来为我护法‘’

吴妈瞳孔微缩,看着周默惨白脸上那不容置疑的决绝,最终摇了摇头:“少爷虽有此志,但精神力还远远不足,为了弥补老奴便授您粗浅‘精神淬炼’之法!此法凶险异常,需以精神力为锤,意志为炉,反复捶打器物本源,祛除杂质,烙印心神!稍有不慎,轻则神伤,重则魂损!您…受得住这苦?!”

“受得住!”周默的回答斩钉截铁。他抓起两块冰冷粗糙的铁片,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吴妈立刻口述艰深晦涩的法诀与精神力运转的独特路径。与御物控物的相对直觉不同,炼器之法,需将精神力化作最微细坚韧的探针,刺入器物混沌无序的内在结构,感知其本源脉络。

第一步,感知材质本源!

“呃啊!”精神力刺入铁片的刹那,一股混乱、冰冷、充满锈蚀死气的反冲力如同千万根冰针狠狠攒刺周默的意识!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湿透重衣。这仅仅是开始!

“稳住!观其纹理,感其脉络!”吴妈低喝如警钟。

周默牙关紧咬,牙龈渗出血丝。他强忍着灵魂撕裂般的痛苦,将精神力死死缠绕包裹住铁片内部那微弱如丝的“金属性”本源气息。精神力如在泥沼中跋涉,每一次艰难推进都带来钻心的剧痛,胸口的伤势被牵动,仿佛要将身体彻底撕裂。这是撕裂灵魂的苦!是对意志最残酷的煎熬!

第二步,锤炼本源锋锐!

“凝神如锤!锻其锋锐!”吴妈的声音紧绷。

周默将所有精神力凝聚成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向铁片内被锁定的脉络!

“轰!”意识深处如同炸雷!恐怖的反噬力倒卷而回,周默头颅如同被重锤砸中,嗡鸣不止,眼前金星乱舞,喉头腥甜上涌,鲜血再次溢出嘴角。第一锤,毫无效果,自身几乎崩溃。

失败!

再来!

又一次精神力凝聚的重锤轰击!更深的反噬!更剧烈的痛楚…

第三次!第四次!

周默的脸色已如金纸,身体筛糠般颤抖,但眼神却燃烧得越发炽烈疯狂。每一次失败的锤击,都让他对精神力“力道”和“落点”有了更细微的体悟。几十次失败的轰击后,当那无形的精神重锤再次落下时,他捕捉到了一丝玄之又玄的频率共振!

“叮——!”

一声微弱却清脆如玉磬的颤鸣,自铁片深处响起!伴随着这声清鸣,周默“看”到,一小片区域的杂质如同尘埃被无形震波剥离!那片区域的金属脉络瞬间坚韧、透出一丝纯粹冰冷的锋锐之气!

成功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冲淡了所有痛苦!这是亲手赋予顽铁“新生”的乐!是精神力历经千锤百炼终于降服物质、烙印自身印记的掌控之乐!炼器之道的博大高深,此刻才向他展露冰山一角!

他忘却疲惫伤痛,完全沉浸在这痛苦与狂喜交织的锻造中。半天时间在呕血与精神震荡中流逝。当周默耗尽最后一丝精神力,松开手时,掌中躺着的已不是原先的锈铁片。它们通体呈现出一种内敛的乌沉光泽,边缘被精神力强行锻打、挤压得如同淬火开刃的匕首尖锥,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更重要的是,一种远比操控瓦砾紧密百倍、如同肢体延伸般的精神联系,牢牢系在他与这几枚“铁刺”之间。意念稍动,便能清晰感受到它们冰冷的杀意和撕裂一切的渴望!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疯狂的叫骂“周默!狗东西滚出来还钱!”

粗暴的吼声如同霹雳,撕裂城主府死寂的午后!十几个满脸横肉、手持棍棒的凶汉蛮横地撞在破败的府门上,为首一个疤脸壮汉抬脚猛踹:“前年欠赌坊三百两!连本带利,今日不还钱,老子拆了你家祖屋!”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顾家探路的獠牙,终于刺来!

府内顿时一片惊恐。叶星澄怒喝一声,劲气鼓荡就要冲出去。

“澄儿!别动!”周默冰冷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他脸色苍白如鬼,脚步虚浮,却稳稳立在门后,透过门缝,眼神如万年寒冰,冷冷锁定外面的凶徒。

“你们来的可真不是时候”

疤脸见他病恹恹的样子,更是嚣张狂笑:“哈哈哈哈!不是时候?笑话,还不快让你那水灵妹妹出来伺候……”

“呱噪!”周默低斥打断。

疤脸一愣,随即暴怒:“找死!给老子砸……”

话音未落!

周默意念狂涌!几枚蓄势待发的瓦砾如同被强弩射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自门缝、墙头激射而出,直扑疤脸面门和冲在最前几个打手的要害!

“雕虫小技!”疤脸狞笑,他显然是锻体有成的体修,身上肌肉瞬间贲张,气血鼓荡,蒲扇大的手掌猛地一挥!

“嘭!嘭!嘭!”

瓦砾撞击在他肌肉虬结的手臂和胸膛上,纷纷爆裂成齑粉!连一丝白印都未能留下!其他打手也或挥棍格挡,或用身体硬抗,瓦砾尽碎!

“哈哈哈哈!姓周的,你这点挠痒痒的妖术,吓唬谁呢?!”疤脸狂笑,更加肆无忌惮,“兄弟们,冲进去!把那小娘皮拖出来……”

就在这旧力方尽、新力未生,所有打手因挡开瓦砾而心神稍懈的刹那!

周默眼中寒芒爆射!

“杀!”

一声嘶哑的低吼!几道黯淡的乌光,如同蛰伏在阴影中蓄势已久的毒蛇,带着远比瓦砾凄厉尖锐的破空尖啸,骤然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四面八方暴射而出!速度奇快,角度狠辣!目标直指双眼、咽喉、心窝等要害!

疤脸汉子狂笑凝固!一股致命的寒意瞬间攫住心脏!他仓促间只来得及侧头闭眼,双掌本能地护住面门!

“噗嗤!”

“呃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惊飞了屋檐的寒鸦!一枚乌沉铁刺精准地钉入疤脸因侧头而暴露的太阳穴!暗红的血和灰白的脑浆瞬间飙射而出!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双目圆睁,死前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几乎是同时!

“噗!”“噗!”“啊!”

另外两道乌光,一道贯穿了左边打手试图格挡的手臂,去势不减,狠狠扎入他的眼眶深处!另一道则如同长了眼睛,绕过挥舞的木棍,精准地从一名打手大张怒吼的口中射入,后颈穿出!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两人身上涌出!

瞬间,一死两重伤!剩下的打手魂飞魄散!

“妖…妖魔!跑!快跑啊!”凄厉的尖叫划破长空,剩下的打手如同见了鬼魅,连滚爬爬,拖着伤者,连同伴尸体都顾不得,亡命般逃离这修罗场,只留下三具迅速冰冷的尸体和一地刺目的猩红。

周默身体剧烈一晃,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溅在染血的铁门上。

“关门。”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沉重的府门隔绝了外界的血腥与窥探。

不远处茶楼雅间。

老者手中的茶杯“咔嚓”一声捏得粉碎。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城主府门前血腥的一幕,瞳孔剧烈收缩,过了一会儿又回复平静“短短几天,进步如此巨大,老三这回算是碰上硬茬了,不过说到底也只是练了个邪门功法的凡人,与真正的修士相比也就如同这个茶杯罢了……”

府内。

“哥!”叶星澄和吴妈慌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周默。

周默推开她们的手,自己站稳,抹去嘴角刺目的鲜红,盯着紧闭的大门,眼神亮得如同淬火的刀锋:“看…顾家的狗…也知道疼了。”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几枚边缘染血的乌沉铁刺。根基虽浅,但这根用精神力、痛苦和敌人鲜血反复淬炼的刺,已开锋见血,更利三分!真正的风暴,正以更狂暴的姿态奔袭而来。他必须在这风暴彻底撕碎一切前,将这根致命的铁刺,淬炼得无坚不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