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账目玄机

周瑞家的在贾府混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刁钻的、谄媚的、阴险的、莽撞的——她自认一双眼睛毒得很,打眼一瞧就能把一个人看穿七八分。可眼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她愣是看不透。

贾墨端坐在那里,面前铺着一张纸,一支笔,砚台里墨已经磨好了。他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绸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可他往那儿一坐,腰背挺直,目光沉静,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气度。

“妈妈,请坐。”贾墨第三次开口,语气依然温和。

周瑞家的深吸一口气,在椅子上坐下了。她倒要看看,这个毛还没长齐的孩子能玩出什么花样。

“二爷要核对账目,那咱们就对对吧。”周瑞家的从袖中抽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冷院上月份子钱,应交二两,已交一两,还差一两。这是账上记的,二爷要看吗?”

贾墨没有看那本册子,而是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

“妈妈,我问您几个问题。”

“二爷请说。”

“冷院每月份子钱的标准,是多少?”

“姨娘每月二两,二爷尚未成年,减半,一两。合计三两。”

“那为何我母亲每月只交一两五钱,我却要交一两?”贾墨抬起头,目光平和地看着周瑞家的,“上个月的账目我记得很清楚,母亲交了一两五钱,我交了一两。合计二两五钱,比标准少了五钱。这不是我们少交了,是妈妈收的时候只收了这么多。对不对?”

周瑞家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翻了几页册子,脸色微微一变——账上确实记着冷院上月只收了二两五钱。

“这是下人们记错了,”她合上册子,干笑一声,“回头我让他们改过来。”

“不急。”贾墨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还有一件事想问妈妈。冷院每月炭火,按例是十筐,但冬天只给了两筐。这是账上记的,还是下人们记错了?”

周瑞家的笑容僵住了。

“针线钱,按例每月五钱银子,但冷院从未收到过。这也是下人们记错了?”

周瑞家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妈妈别紧张。”贾墨放下笔,亲自给她斟了一杯茶,双手奉上,“我不是在质问妈妈,是在帮妈妈找漏洞。”

周瑞家的接过茶盏,手微微发抖。

“妈妈管着偌大府邸的杂务,偶有疏忽也是人之常情。”贾墨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安慰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这些账目零零碎碎,下人们记错一两笔,谁能不犯呢?只是……”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的茶盏,吹了吹浮沫,轻声道:“这些账目若送到赖总管处,怕是妈妈不好交代。”

这句话像一把软刀子,不锋利,但扎得准。

赖大是贾府总管,管着全府的银钱账目。如果让他知道周瑞家的经手的账目有克扣、有虚报、有漏记,哪怕只是“下人们记错了”,周瑞家的也得脱层皮。

周瑞家的脸色变了又变。

她在贾府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不出错”三个字。王夫人信任她,是因为她办事稳妥。如果她在账目上出了纰漏,王夫人第一个不会放过她。

“二爷,”周瑞家的放下茶盏,声音低了下去,“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贾墨笑了。

他知道,周瑞家的已经软了。

“妈妈是明白人。”贾墨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推到她面前,“这份账目,是我根据记忆整理的。妈妈回去对一下,如果发现我记错了,您随时来找我。如果我没记错……”

他抬起头,目光平和但意味深长:“那就是下人们记错了。妈妈是管事的人,该敲打敲打他们,免得以后再出差错。至于之前漏的、少的,妈妈做个主,补上便是。”

周瑞家的看着纸上那几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月钱累计克扣十八两、炭火虚报八筐、针线钱从未发放……每一条都有大致的月份和数目,精确得不像一个十四岁少年能记住的。

“二爷好记性。”周瑞家的干涩地说。

“妈妈过奖。”贾墨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我只是觉得,这些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妈妈是太太跟前最得力的人,我敬重妈妈,不想让妈妈为难。所以这事儿,咱们私下说,私下办。”

他放下茶盏,看着周瑞家的眼睛:“妈妈觉得呢?”

周瑞家的沉默了很久。

她在权衡——认栽,补上这些钱,丢脸但保住了位置;不认,闹到赖大那里,查出来更难看。

“二爷说得是。”周瑞家的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这些下人们确实该敲打敲打了。二爷放心,回头我把差的数目补上,一分都不会少。”

“那就多谢妈妈了。”贾墨站起身,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妈妈辛苦,我就不留您吃饭了。”

周瑞家的也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贾墨一眼。

少年站在夕阳里,浑身笼罩着一层金色的光。他的笑容温和得体,像个标准的世家公子。但周瑞家的总觉得,那双清澈的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让她不寒而栗。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出了冷院。

贾墨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翠儿。”他叫了一声。

“二爷。”翠儿从堂屋出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

“去厨房说一声,今晚加个菜。姨娘想吃红烧肉。”

翠儿愣了一下——姨娘什么时候说想吃红烧肉了?但她没敢问,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贾墨回到西次间,关上门,在桌前坐下。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这次画的不是账目,而是一幅图——贾府的权力关系图。他在“周瑞家的”名字旁边标注了几个字:“已软,可御。”

不是收服,只是“可御”。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人,不可能为他所用。但只要他手里捏着她的把柄,她就不敢再轻易动冷院。这就够了。

次日清晨,翠儿端早饭进来时,脸色有些古怪。

“二爷,周瑞家的一大早就来了。”

贾墨正在系腰带,闻言动作不停:“她来做什么?”

“送东西。”翠儿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锭银子,约莫五两;两匹细棉布;一篮子鸡蛋;一小坛子腌肉。

“她说,”翠儿吞了口唾沫,“这是补的份例,以前下人们记错了,请二爷别往心里去。”

贾墨看了一眼那些东西,笑了。

比他预想的还多。周瑞家的这是下了血本——不光是补上了克扣的,还额外加了“赔礼”。这说明她是真的怕了,怕他把事情闹大。

“收起来吧。”贾墨系好腰带,“银子交给姨娘收着,布留着给姨娘做衣裳,鸡蛋和腌肉今天就让厨房做了。”

“二爷,”翠儿犹豫了一下,“周瑞家的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她当然不好看。”贾墨拿起馒头咬了一口,“被一个庶子拿捏住了把柄,换了谁脸色都不会好看。”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贾墨吃馒头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位二爷真的好陌生。以前的他沉默寡言,见谁都低着头;现在他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钉子,钉得又准又稳。

早饭过后,消息就传开了。

冷院的用度被补上了,还多了不少——这事儿瞒不住,厨房、茶房、浆洗房,各处都有人盯着。半天之内,大半个贾府都知道了。

反应最快的是赵姨娘。

她几乎是踩着午饭的点来的,带着贾环,脸上挂着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不简单”的笑容。

“墨哥儿,听说周瑞家的给你送了好些东西?”赵姨娘一进门就东张西望,“哎哟,这细棉布不错啊,给你环弟做件衣裳呗?”

贾环站在赵姨娘身后,还是那副阴郁的表情。但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匹细棉布上,喉结动了一下。

贾墨注意到了。

“姨娘说笑了。”贾墨给赵姨娘倒了杯茶,“这布是给我母亲做衣裳的,她身子弱,穿不得粗布。环弟若缺衣裳,我让翠儿送一匹过去。”

赵姨娘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本来是想白拿,没想到贾墨说得这么大方,反而让她不好开口了。

“那、那怎么好意思。”赵姨娘干笑两声,“我就是来看看你们,不是来要东西的。”

贾环忽然开口了:“二哥,听说你跟周瑞家的对了账,她就把东西补上了?”

贾墨看了贾环一眼。十二岁的少年,眼神阴郁,但问出的话很直接。

“环弟想学?”

贾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改日我教你。”贾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还小,先把书读好。账目的事,等你大两岁,我慢慢教你。”

赵姨娘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拉着贾环走了。

贾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贾墨一眼。那一眼里有羡慕,有渴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

嫉妒。

贾墨在心中叹了口气。贾环是个好苗子,可惜被赵姨娘教歪了。以后有机会,得拉他一把。不是为了当好人,而是因为——多一个盟友,少一个敌人。

午后,赖大亲自来了。

这是贾墨没想到的。

赖大是贾府总管,管着几百号下人,平日里连宝玉都不一定请得动他。今天他亲自来冷院,说明他重视贾墨已经到了某种程度。

“二爷的伤可好些了?”赖大进门就笑,笑容里带着多年练出来的职业热情。

“好多了,劳赖总管挂念。”贾墨恭恭敬敬地请赖大坐下,亲自倒茶。

赖大接过茶盏,打量了一眼冷院的环境,啧啧两声:“这院子是旧了些,回头我让人来修缮修缮。”

“不必了。”贾墨笑道,“住习惯了,清净。修缮了反而惹眼。”

赖大的目光闪了闪。

“二爷说话,越来越有章法了。”

“赖总管过奖。”贾墨垂眸,“我只是个庶子,不敢有什么章法。只求能安心读书,将来不让父亲失望。”

赖大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二爷,我是个粗人,不会拐弯抹角。今儿来,是想跟二爷说一句话。”他放下茶盏,压低声音,“这府里的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二爷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只要不违反府里的规矩,我赖大能帮的,一定帮。”

贾墨心中一动。

这是赖大在释放善意——而且是比之前更进一步的善意。不是“我不为难你”,而是“我可以帮你”。

这意味着,赖大已经认定他是一个“值得投资”的人了。

“多谢赖总管。”贾墨端起茶盏,以茶代酒,“墨记下了。”

赖大走后,贾墨一个人在院中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碎金般的阳光,心中盘算着下一步。

周瑞家的事儿解决了,冷院的用度有了保障。但这不是终点,只是起点。王夫人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放过他,她只是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他必须在那个时机到来之前,做好三件事。

第一,取得贾政的认可,让父亲成为他的保护伞。

第二,在贾母面前立住人设,让老太太注意到他的存在。

第三,找到一条独立的财路,不再完全依赖府里的用度。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不容易。但他没得选。

夜深了。

贾墨照例坐在窗前,铺开一张纸。

纸上写着今天发生的事:周瑞家的补了份例,赖大释放善意,赵姨娘来试探,贾环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渴望。

他在“贾环”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可争取,但需缓。”

写完,他拿起纸,凑近灯火。

火焰舔舐着纸缘,墨迹在火光中扭曲、卷缩、化为灰烬。青烟散尽,不留痕迹。

这是他的习惯——每天复盘,每天烧掉。不留证据,不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贾府沉入更深的夜色。

王夫人房里的灯还亮着。

周瑞家的跪在门外,额头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她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了。

“你是说,”王夫人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不辨喜怒,“他当着你的面,把账目一笔一笔列了出来?”

“是。”周瑞家的声音发颤,“一笔都不差。月钱、炭火、针线……连哪个月少了几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王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倒有些小聪明。”

“太太,要不要……”

“不必。”王夫人打断她,“不必管他。让他蹦跶。”

佛珠捻动的声音响起,一下,一下。

“庶子终究是庶子,翻不了天。”

周瑞家的叩头退下。

但她心中隐隐觉得不安——太太这句话,说了两遍了。说第一遍的时候,贾墨还只是个被打得半死的庶子;说第二遍的时候,他已经在贾政面前引经据典,在账目上拿捏住了她的把柄。

如果太太说第三遍的时候呢?

周瑞家的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冷院。

贾墨吹灭油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明天,他要去给贾母请安。

那是他在贾府站稳脚跟最关键的一步。

老太太会怎么看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一步,必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