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年六月五日,云城日雨继夜,冥濛如烟,轻尘尽浥,气息清冷。多见行人沐雨而行,惬意可知。午后风动云开,斜阳反照,远见青岭披絮,近观秀木含珠,可谓一时之空明胜境也。既是云销雨霁,必定彩彻区明。想晚时西郊一望,应是落霞如火,晴湖凝碧,有明媚不可方物者。当晚恰得清闲,驱车前往浥尘湖畔,孤身驻足问渠亭间,四方所见果然不负所期,故拍照留念并为之记。
——摘自《记云城雨霁》
当我把这段文字连同九张浥尘湖的暮色照片发到朋友圈时,远在重庆的花妹儿几乎是秒回,留下了那句一针见血的评论:
“你在这里一定有很多故事!”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苦笑着锁了屏。
花妹儿,是多年前在忆中公司实习过的大学生,那时由我负责带教。她来实习的那年才二十岁,圆圆的脸,扎着马尾辫,见谁都笑眯眯的,像一颗刚剥开的橘子,鲜亮、饱满、带着一股天然的甜味。
初来时,她一口一个“柳老师”,文静乖巧,俨然淑女。上班第一天,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工位上,把笔记本摊开,钢笔摆好,像个准备上课的小学生。我看她那么认真,便分配了一些简单的资料整理工作给她,她接过去,低头做得一丝不苟。
可没过多久,她那古灵精怪的本性便暴露无遗。
有一次,我让她去复印一份文件,她去了半小时还没回来。我走过去一看,她正站在复印机前,对着机器自言自语:“你怎么又卡纸了?你是不是故意的?”那语气认真得像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小孩说话。我站在她身后听了一会儿,忍不住笑出声。她回头看到我,脸一下子红了,慌慌张张地说:“柳老师,我不是……我就是……”
我摆摆手:“没事,慢慢弄。”
还有一次,公司联欢,各部门出节目。我们部门的小品缺一个配角,花妹儿自告奋勇。排练的时候她演一个卖煎饼果子的大妈,操着一口不伦不类的天津话,把全部门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正式演出那天,她一出场,台下就炸了。她演完回到座位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但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得意。
她就是这样——各种奇思妙想和活泼举动层出不穷,偏偏又在公司里人见人爱。连一向严肃的总经理都跟我说:“那个小丫头,挺有意思的。”
实习结束时,她眼眶红红地跟我们告别。她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抱着一个装满了零食的袋子——那是她前一天特意去超市买的,说要“孝敬师父们”。她一个一个地发,发到我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风哥,”她说,声音有点哽咽,“我能叫你风哥吗?”
我愣了一下。其他人都是叫我“柳总”或者“柳老师”的。
“为什么叫风哥?”我问。
“因为你名字里有风啊,而且……”她吸了吸鼻子,“你看起来不像领导,像哥哥。”
怀着点不服老的心思,我假装勉为其难,实则欣然接受了这个称呼。
后来她回了重庆。先是做了一家小公司的行政,后来跳槽去了一个大集团,再后来考了心理咨询师证书,开始了新的职业方向。她嫁了人,丈夫姓彭,是个医生。生了儿子,小名叫“柚子”,圆滚滚的,跟他的名字一样。
先是用QQ,后是用微信,时不时把她自己、她老公、她儿子的“奇葩说”发给我看,总能让我乐上半天。
她发来的消息总是很长,像写日记一样,把家里的大事小情都絮叨一遍。彭大夫今天又加班了,柚子今天又闯祸了,婆婆今天又催二胎了……我看着那些文字,有时候会想起她在公司时的样子,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或许正是这种毫无代沟的、朋友般的交流,让我们成了可以无话不说的忘年交。
这年八月,花妹儿带着丈夫和五岁的儿子故地重游,顺道来看我。
她提前一周就在微信上跟我敲定了行程,发来一大串语音消息,从“风哥我们坐哪趟高铁”到“你那边天气怎么样”到“我要吃你上次带我去的那家酸菜鱼”,事无巨细,像个来视察工作的领导。
我回复:“你来了就知道了。”
她说:“你这个人,永远都是‘来了就知道了’。”
我说:“因为说了你也不信。”
她说:“也是。”
接站那天,我站在出站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远远地,我就认出了花妹儿——她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连衣裙,推着一个行李箱,旁边是彭大夫,怀里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
她看到我,松开行李箱,小跑着过来。
“风哥!”她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被她的热情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
“我永远十八。”她松开我,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回头对彭大夫说,“老公,你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风哥。”
彭大夫走过来,把柚子放下,伸出手来:“柳哥,久仰久仰。”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瘦高个子,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个老实人。我握住他的手,觉得他的手掌很厚实,是那种常年握手术刀的手。
“彭大夫,辛苦你了,大老远跑过来。”
“不辛苦不辛苦,花妹儿念叨了好久了,说要来看你。”
柚子站在旁边,仰着头看我,眼睛圆溜溜的,跟他妈妈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叫柚子?”
他点点头,奶声奶气地说:“叔叔好。”
“你好。”我伸出手,他犹豫了一下,也伸出小手,握了握我的食指。
花妹儿在旁边笑得花枝乱颤:“你看你看,柚子平时不让陌生人碰的,居然让你握手了。风哥,你有孩子缘啊。”
和公司一众同事吃过热闹的晚饭后,趁着天色尚有余光,我陪着他们一家三口到浥尘湖边散步。
湖边的晚风很凉,吹散了白天的暑气。夕阳正在西沉,把湖面染成一片金红色,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远处的青山被暮色笼罩,轮廓渐渐模糊,像一幅水墨画。
柚子对什么都好奇,一会儿追一只蝴蝶,一会儿蹲下来看蚂蚁,一会儿捡起一根树枝当剑挥舞。彭大夫跟在他后面,跑得满头大汗。
我和花妹儿在前面边走边聊。
“风哥,你知道我老公刚才怎么说你吗?”花妹儿抛出一个话头,成功地引起了我的好奇。
“怎么说?”
“他说,柳哥看着好年轻,说37岁我都信。”
我真心不以为然:“哪有那么夸张,他是给你面子。”
“我也觉得你保持得不错,说不到40岁绝对没问题。”她歪着头看我,目光认真,“是不是有什么独家秘诀?”
“秘诀就是经常看你的微信,一笑忘忧。”
“你才不是爱笑的人。”她嗤了一声,“笑点高得要命。当初公司联欢,我们看小品都笑出眼泪了,就你还正襟危坐,一脸深沉。我那时候就在想,这个人是不是不会笑啊?”
“我那是故作姿态,不然怎么镇得住你们这帮时尚男女?”
“少来。”她摆摆手,“爱笑的人才容易长皱纹呢。你看你,眼角都没什么纹路,肯定有别的保养方法,别跟我扯什么遗传啊!”
我沉吟了一下,半开玩笑道:“我差不多每天晨跑五六公里,每天晚上用冷水冲澡,这算不算秘诀?”
“你以前可没这习惯啊?”花妹儿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一年半以前吧。”
“哦?……”花妹儿拖长了尾音,陷入片刻的沉思。她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暮色渐深的湖面,绕了一圈,然后忽然转回来,牢牢锁定我,眼中闪过一道洞悉的光芒:
“我终于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年轻的秘诀——”她一字一顿,语气笃定得像在宣读诊断书,“你心里装着一个人。你在下意识地,为她保持着年轻。”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作镇定:“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胡说八道。”
“听我给你分析分析,”她不容我打断,语速快而清晰,“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开始规律地、近乎自虐地跑步,这是典型的中年陷入情感漩涡的生理表现。健身是表象,深层动力,恐怕不那么‘儿童不宜’哦。这是心理学上的常见案例。”
她顿了顿,继续说:“再说洗冷水澡,除了健身,更带有强烈的‘自虐’和‘冷却’倾向。你是在用身体上的痛苦,来对冲心理上的……某种焦虑吧?”
“还有,你朋友圈隔三差五就晒这个浥尘湖,我猜这里不只有故事,更有你某种……邂逅的期待吧……”
我赶紧打断她,语气已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你这都是哪儿来的谬论?”
“不是谬论,是女人的直觉。”
“你有点讨厌了。”
“那就更对了!”她得意地一笑,“女人的直觉之所以讨厌,就是因为——太TM准了。”
我一时语塞,竟找不到话语反驳,只好有些气急败坏地回头,向花妹儿的丈夫喊道:“彭大夫!你受得了你老婆吗?”
“什么?”彭大夫显然听到了。他把柚子扛在肩上,小跑着追上来,扶了扶眼镜,一脸诚恳又无奈地回答:“哥,你问这个啊?唉,初级阶段是想征服,目前阶段,只能屈服。”
“就这么放弃了?不像个男子汉。”
“有什么办法!”彭大夫两手一摊,表情生动,“人家业余考了个心理咨询师证书,所有的实战演练全在我身上搞,我在她面前就跟透明人一样,不放弃又能怎么办?”
花妹儿闻言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狂笑,拍着丈夫的胳膊说:“收住收住!咱家的故事我以后还打算当小说素材呢,别一次性全给风哥剧透完了。”
我见她终于转移了话题,心里稍稍松了口气,顺势问道:“妹夫也是重庆人?”
花妹儿抢答:“他家是会理的,四川娃儿!”
忽然她又想起什么,转头对丈夫吩咐道:“哎,老家的石榴是不是快熟了?别忘了给风哥寄一箱过来,要自家园子里那种。”
彭大夫连连点头:“记得记得,以后每年都寄,自家产的,不值什么,就是个心意。”
待彭大夫走开,继续去追跑远的柚子,花妹儿凑近我,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说:“寄来以后,给你‘女朋友’也送两个过去。见面,总得有个由头嘛!”
我哭笑不得,虚点着她:“你TM还没完了?是不是我不出个轨,都对不起你这番精辟的心理分析啊?”
“妈妈!我要在这里玩一会儿!”湖边一片人造沙滩上,柚子遥遥地挥手喊道。
“要的!把你爸爸拖下水!”花妹儿朝那边招招手,便十分随意地往路边的路牙石上一坐。我也顺势在她身旁坐下。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湖面从金色变成了深蓝色,远处城市的灯火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花妹儿望着被晚风吹皱的湖水,声音忽然变得悠远起来:
“风哥,我做的心理咨询案例虽然不算多,但也总结出一点小经验:不断在精神上恋爱的人,生活总是比较充实。记得好像有人说过,如果你真的和某人——哪怕是想象中的某人——陷入爱恋,你就永远不会担心人生有什么意义的问题。”
“你是不是……误读了什么信息?”我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你这是顾左右而言他!”她一语道破。
“我非要跟着你的思路走吗?”我无奈地笑。
她转过头,凝视我半晌,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然后,她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理解和放心的笑容:“知道吗?你这种‘打死我也不说’的态度,恰恰是我最希望看到的。”
“什么意思?”
“如果你对我都能这么严防死守,说明你的秘密更不会轻易暴露给别人。这样做,既是保护你自己,也是保护对方,不伤害到任何无辜的人。”
“隐藏起来的缺点,难道就不是缺点了吗?”
“说对了!”她打了个响指,“在成年人的世界里,隐藏起来的缺点,就不算缺点。所以,永远不要主动向别人暴露你的弱点。”
“我大体同意。自曝其短,无异于授人以柄。”
“就是嘛。很少有人会真正根据你的具体言行去判断你的人品,他们更倾向于拿别人的判断,当做自己的判断。你也一样,比如我如果说‘我老公就是个书呆子’,你大概率就会带着这个预设去观察他,对吧?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默然,点了点头。
“在我心里,风哥你一直是个正人君子,时尚暖男。有事业,有才华,有担当,有责任心……总之几乎完美。但正因为如此,你也更容易‘人设崩塌’。所以,”她收起玩笑的神色,无比认真地看着我,“守住秘密。风哥,你要保重!”
我也正色,郑重地点头:“我会的。”
湖边起风了。柚子玩累了,趴在彭大夫肩上,迷迷糊糊地要睡着。远处城市的灯火越来越密,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橘红色。
花妹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忽然说:“风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
“什么意思?”
“有些人,注定不能在一起。不是因为不够爱,而是因为太爱了,所以不能在一起。你想想,如果你们真的突破了那一步,抛弃家庭,在一起了……会怎样?”
我没有说话。
“激情褪去之后,剩下的就是柴米油盐、鸡毛蒜皮。到那时候,你还会觉得她是你心里那个‘解语花’吗?她还会觉得你是那个‘很暖’的人吗?”
她叹了口气:“有些感情,只适合藏在心里。藏在心里,它就永远是最美的。一旦拿到阳光下,它就化了。”
我沉默了很久。
“也许你说得对。”我说。
“不是我说的对,是事实就是这样。”花妹儿的声音很轻,“风哥,你已经很幸运了。十年,没有暴露,没有伤害到任何人。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我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我才如此小心翼翼,如此如履薄冰。
“所以,就这样吧。”她看着远方,“在心里留着那个位置,但不要再往前走了。”
次日机场送别时,我用力握住彭大夫的双手:“妹夫,你要多保重!”
“我会的。”他憨厚而认真地回答。
我和花妹儿对视一眼,想起昨夜的对话,忍不住同时笑出声来。
柚子被妈妈牵着,另一只手朝我挥了挥:“叔叔再见!”
“柚子再见。”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下次来,叔叔带你去划船。”
“好!”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安检口,花妹儿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朝我摆了摆手。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柚子骑在彭大夫肩上,两只小手抓着爸爸的头发,花妹儿走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彭大夫胳膊上。
那个画面很普通,却很温暖。
我忽然想,如果当年我和雨濛都选择了另一条路,会不会也有这样的画面?
但转念一想,不会的。因为我们都不是那种人。
当晚,手机屏幕亮起,是花妹儿发来的微信:
“风哥,我们已平安落地江北。想了想,精神之恋,或许才是最最适合你的方式。再请保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保重。代问彭大夫和柚子好。”
她秒回:“柚子说下次还要去找叔叔划船。”
我笑了:“说话算话。”
“一言为定。”
放下手机,我走到阳台上。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零星的几颗星星。
花妹儿说得对。有些感情,只适合藏在心里。
藏在心里,它就不会被柴米油盐消磨,不会被日常琐碎稀释。它永远是十年前那个夏夜的样子——清冽、纯粹、带着凤梨酥的甜味。
也许,这才是它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