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哭泣(一)

千钥黎指尖轻轻点在桌面上平铺的七张纸页上,纸上工整罗列着七种魂兽的名号、栖息地域、适配年限与特性优劣,一字一句皆是她耗费整整一月推敲而出的心血。安静的寝殿内,唯有魂导灯火苗轻轻跃动,她望着这份倾尽心力敲定的名单,低声自语,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清醒的考量。

“接下来就需要派人寻找这些魂兽了。”

话音落下,她指尖缓缓摩挲着纸面边缘,目光掠过一个个记载,眉宇间泛起一丝浅淡的凝重。这份清单上的魂兽,本就脱离了千家世代选用的圣光品类,要么是环境催生、血脉异变的珍稀变种,天生习性诡谲,踪迹飘忽不定;要么便是留存自上古岁月的太古遗种,数量本就濒临绝迹,大多隐匿在人迹罕至的险地秘境之中,寻常魂师穷尽数年光阴,都未必能捕捉到半点踪迹。

想要集齐七头契合要求的魂兽,难度可想而知,绝非一时半刻可以完成。

可这份凝重并未化作焦虑,她稍作沉吟,心底迅速盘算起时间余量,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下来。距离她与千仞雪抵达觉醒武魂的年岁,尚且还有将近三年的充裕时光。不必急于求成,也无需冒险仓促探寻,她大可借着这段漫长的空档徐徐布局,暗中调动可靠人手分赴各大魂兽森林、偏僻秘境摸排踪迹。

退一步来讲,哪怕三年之内无法寻齐全部七头目标魂兽,能顺利锁定两三头属性匹配、年限合适的个体,便已是极大收获。先提前摸清它们的栖息范围、活动规律与性情弱点,做好万全筹备,等到千仞雪武魂觉醒、魂力稳步提升之后,再循序渐进完成后续搜寻,稳妥之余,也能规避贸然猎杀带来的风险。

千钥黎抬手将七张纸页收拢叠齐,小心翼翼收进书桌内侧带锁的暗屉之中,杜绝外泄的可能。千家祖制根深蒂固,一旦这份跳出固有传承的魂兽名单暴露,必然会引来千道流乃至一众供奉的盘问阻挠。她眼下尚且年幼,不便直面宗族规矩的束缚,唯有暗中筹备、步步为营,方能悄无声息打破那套禁锢了六翼天使一脉千百年的固化体系。

窗外夜色愈发浓稠,城内驿馆之中,比比东已然闭关调息,静静沉淀杀戮之都带回的戾气与双重领域;而殿内的少女独坐灯下,心中已然敲定后续安排。寻觅魂兽之事不必假手殿内固有侍从,她会借着平日里外出闲逛、查阅典籍的由头,暗中联系值得信任之人,分批前往星斗大森林深处、落日森林秘境、大陆边缘无人险地探查线索。

前路纵然阻碍重重,可她早已打定主意。不必拘泥世俗规矩,不必盲从先祖旧路,只为千仞雪劈开一条截然不同的修炼坦途,这件事,她势在必行。

翌日清晨,破晓金辉撕裂笼罩整座武魂城的沉沉夜幕,温柔的晨光铺洒在巍峨的殿宇宫墙之上,洗去昨夜暮色的暗沉,万物看似明朗崭新。

可这穿透云雾的天光,却半分也照不进比比东冰封死寂的心底,更驱散不了她扎根灵魂、蚀骨噬心的恨意。

一夜休整,她抚平了杀戮之都残留的戾气,暂时稳住了新生的双重领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锋芒与暴戾,外表看上去清冷端庄、一如往昔,全然看不出刚刚熬过三年地狱厮杀。

唯有她自己清楚,心底的一切早已彻底腐烂变质。

三年杀戮之都的血与骨、绝望与挣扎,无数个日夜的煎熬折磨,让她将所有情绪尽数磨碎、深埋心底。

她恨千寻疾,恨那一日毁她清白、碎她爱恋、断她一生期许的卑劣强权,恨他仗着身份与势力,将她拖入无边无间的屈辱深渊。这份恨意早已融入血脉,刻入神魂,比杀戮之都万千凶煞更加阴冷、更加决绝。

她厌恶这座金碧辉煌的武魂殿,这里是世人仰望的圣地,却是囚禁她一生的牢笼,是承载她所有不堪、痛苦与屈辱的罪恶之地。每一寸砖瓦、每一缕殿内圣光,都在时时刻刻提醒她曾经遭遇的肮脏与绝望,让她心生无尽排斥与厌烦。

连带的,她打从心底厌恶那两个象征着她毕生屈辱的女儿,她们是她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是那场肮脏罪孽留下的烙印,是她一生悲剧最直白的证明。只要看见她们,那段被撕碎的过往便会翻涌而上,撕扯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神。

只是三年地狱磨砺,早已洗去她所有稚嫩的冲动与直白的易怒。

杀戮之都教会她最冰冷的生存法则——隐忍、蛰伏、伪装。

她将滔天恨意、满心厌恶、极致不甘,全部层层封印在心底最深处,被冷漠与淡然死死包裹,不露分毫于神色。

眼底无波澜,面色无喜怒,身姿挺拔端庄,依旧是那个端庄优雅、气度不凡的武魂殿圣女。

无人能透过她平静温和的外表,窥见她内里早已沸腾的杀意。

她无比清醒,如今的自己,尚且没有与千寻疾彻底翻脸的资本。她根基未稳,势力未足,双重领域刚刚成型,羽翼未丰。一旦此刻爆发,只会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所以她必须忍。忍过这朝夕往复的压抑,忍下蚀骨焚心的憎恨,伪装顺从、伪装淡然、伪装接纳一切不堪。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武魂殿徐徐行去。晨光耀眼,可比比东的眼底,只剩一片终年不化的寒寂。

她归来了。带着满心隐忍、满身血海、与一场蛰伏待发的滔天恨意,重回这座囚禁她一生的牢笼。

同一方朝阳之下,心境却是云泥之别。

殿外驶来的马车内,比比东满心冰封恨意、蚀骨屈辱,因这两个承载了自己一生污点与罪孽的亲生女儿而心生厌弃,将所有不堪与怨毒死死压在心底,隐忍不发。

而年幼的千仞雪,对此一无所知,心底只盛满了纯粹滚烫、毫无杂质的孺子依恋。

天色刚蒙蒙透亮,她便已然醒转,早早起身洗漱打理整齐。今日是母亲归来的日子,她看得无比郑重。

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雪白锦缎衣裙,衣料光洁柔软,襟边绣着细密雅致的浅金天使纹路,端庄干净,是她最体面、最乖巧的模样,只想让久别归家的母亲第一眼就看着舒心。

收拾妥当,千仞雪快步走到书桌前。

桌面静静躺着一枚朴素温润的胸针,没有珍宝点缀,工艺稚嫩简单。

这是她耗费整整一个多月的闲暇时光,亲手打磨、反复雕琢、一点点修整出来的心意。自比比东离开武魂殿,久无音讯,她日日惦念、日日期盼,便借着打磨玉石消磨思念,只为在母亲归来之日,送上自己唯一能拿出的礼物。

千仞雪小心翼翼将胸针捧起,双手合拢,紧紧捂在温热的胸膛之间,护住这份小心翼翼的赤诚。微凉的玉石贴着心口,衬得她心跳愈发轻快雀跃。

她轻轻闭上双眼,稚嫩心底细细描摹着画面——母亲接过胸针,眉眼柔和,轻声夸赞她懂事乖巧。

仅是这般简单的念想,便让她小小的嘴角不自觉高高扬起,澄澈眼眸里盛满细碎星光与纯粹的欢喜。

片刻后,千仞雪睁开明亮的眼眸,压下心底翻涌的期待,握紧怀中的礼物,迈着轻盈细碎的步子,快步走到隔壁千钥黎的房门前。

笃、笃、笃。

三声轻柔规整的叩门声,轻轻划破晨间的安宁。

屋内的千钥黎早已清醒。

她比懵懂天真的千仞雪看得更透彻、更清冷。她知晓比比东心底深埋的憎恶,清楚她们姐妹二人,于这位浴血归来的母亲而言,从不是骨肉至亲,而是毕生屈辱、无法抹去的罪孽烙印。

她改变不了过往的罪孽,无法消解比比东半生的苦难与恨意,唯一能做的,便是护住尚且纯粹的千仞雪。

门外,千仞雪乖乖立着,满心都是等待母亲归来的赤诚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