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三百七十二年,深冬,北疆九关。
两千里边墙横亘在北疆冻土之上,一重又一重的雄关要塞沿着阴山余脉次第排开,自西向东连成一道割裂寒漠与中原的铁壁。凛冽北风裹挟着细碎雪沫无休止地刮过城头,城垛缝隙塞满经年不化的坚冰,戍守在这里的镇北军士卒,每一日都在直面极北飘来的灰白寒雾。
自碎云堡、青沙邑、落雪邑、临河邑相继化为死寂空城之后,寒祟南下的脚步一刻不曾停歇。萧临朔亲率两百精锐灵骑巡查北疆东线,一连奔波七日,踏遍了边境数十处堡寨废墟,方才返回九关主关——镇北雄关。
归城那一日,天色阴沉,铅灰色云层低低压在关隘上空,风雪如絮,漫天漫地洒落。
一身战甲的萧临朔策马行在最前方,玄铁甲胄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白霜,披风边角被寒雾侵蚀,已经带上了几缕肉眼难察的灰白纹路。这几日的实地查勘,在少年的心底压上了一块巨石。他见过村落之中灶火骤然熄灭之后遗留的冷灶,见过旷野上四散丢弃却不见半具尸骸的兵器,听过侥幸逃出生还的流民那语无伦次的哭诉。寒祟并不以血肉为食,它吞噬的是生灵魂魄,是世间翻腾不休的乱世浊气,人间纷争愈烈,它的力量便愈发强悍。
“少帅,前方就是关门。”亲兵统领勒住马缰,低声开口,话音之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这一路所见,边荒之地已经没有活人。再放任寒雾继续南侵,不出半载,阴山外围所有前哨据点,尽数都会归零。”
萧临朔抬眼望向巍峨的镇北雄关,城头“镇北”两个大字被风雪半掩,字碑之上的刻痕历经七代萧氏戍边,早已磨得温润。他轻轻颔首,眼底满是沉郁:“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寒祟本身,而是天下之人尚且浑然不觉,依旧在中原内地争权夺利。每一次朝堂倾轧,每一次藩镇私斗,都是在为那极北的凶物输送气力。昆仑谶语流传开来,可洛京、金陵的权贵,有几人真正放在心上。”
一行人策马入关,城内没有歌舞宴饮,没有奢靡享乐。街道两旁,随处可见伤兵营帐,军医奔走不停,伤兵痛苦的呻吟隔着帐幕隐隐传来。粮草库的官吏日日清点仓廪,账册之上的存粮数字一日比一日难看。朝廷拨付的粮饷年年削减,今年更是直接依照旧例定额,半分额外补给也无,北疆百万边军,只能靠着就地屯田、狩猎、开采山中之物苦苦支撑。
镇北帅府,位于雄关正中,是整座关城的中枢。
帅府大堂之内,镇北军的一众老将已经等候多时。白发苍苍的镇北军副帅周苍,乃是追随萧氏两代人的老将,一生戍守北疆,身上伤疤纵横交错。见到萧临朔归来,周苍快步上前,脸上神情凝重。
“少帅,你回来了。这几日巡查东线,可有新的发现?”
“形势比我们预估的还要凶险。”萧临朔摘下冻得冰冷的头盔,交给身侧亲兵,大步走到大堂正中的沙盘之前,伸手抚过沙盘上代表北疆外围据点的标识木牌,“外围的预警哨点已经接连失联,寒雾扩散的速度正在逐步加快。再得不到朝廷支援,单凭我们镇北军一己之力,迟早挡不住。我此前递上去的数封急报,连同誊抄的昆仑谶语,不知道洛京那边可有回音?”
周苍听到问话,脸色愈发难看,缓缓摇头。
“自碎云堡出事之后,前后一共八封军情奏疏送往洛京,石沉大海。前几日我们收到消息,朝廷仅仅派遣了一名鸿胪寺少卿,携百匹绢、千两白银北上慰劳,所谓慰劳,不过走个过场。拓跋氏的心思,昭然若揭,他们只当我们在编造假象,想要向朝廷索要钱粮。那一份昆仑谶语传入洛京之后,拓跋瑶更是暗中散播流言,宣称谶语乃是我萧氏捏造,意图蛊惑天下,为日后割据北疆制造舆论。”
堂内其余将领听闻此言,纷纷面露怒色。
“简直荒谬!我等在北疆以血肉抵挡浩劫,朝堂之上的权贵却在背后泼洒脏水!”
“拓跋氏身居庙堂,不知北疆苦寒,不知寒祟可怖,只顾着算计削藩!”
“依末将之见,今后不必再向洛京递上奏疏。朝廷既弃北疆,我们又何必苦苦向他们求援,自生自守便是!”
愤怒的议论声在大堂之中此起彼伏。
萧临朔沉默不言,目光死死盯着沙盘。他心中何尝不愤懑,只是七代萧氏世代镇守北疆,忠君守土的执念早已刻入血脉。就算朝堂凉薄,他依旧不愿意就此斩断与大雍朝廷之间最后的羁绊。他还抱着一丝渺茫的期许,盼着终有一日,朝堂之中有人能够醒悟,看清即将到来的灭世大难。
就在众人议论正酣之时,帅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讯兵身披风雪,连滚带爬冲入大堂,神色肃然,高声禀报道:
“报——洛京天使抵达关门!携天子金诏,已经来到帅府之外!”
此言一出,大堂之内瞬间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大门方向。
所有人心中隐隐生出一股不安。寻常传递圣旨的使者,走驿路慢行,行文先提前知会边关。这一队天使队伍,行动迅疾,悄无声息便抵达镇北雄关,事先没有送来任何预告。
周苍眉头紧锁:“快,随我前去接旨。”
一行人快步来到帅府正门前。
风雪之中,十余位身着北朝官服的内侍、禁军立于雪地,为首一人是一名面色倨傲的中年宦官,手中捧着一个鎏金的龙纹诏匣,目光扫视着镇北帅府门前一众披甲武将,眉宇之间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漠然。
“镇北萧氏,接旨。”宦官的声音尖利,穿透呼啸风雪。
镇北军诸将依照礼制整齐跪伏于雪地,积雪浸透甲胄的缝隙,刺骨寒意顺着膝盖蔓延而上。
萧家家主,萧镇渊,自后堂缓步走出。这位执掌北疆兵权三十余年的镇北公,两鬓已经生出斑白发丝,身形挺拔如山,一身常服,不披甲胄,神色平静,躬身行君臣大礼:“臣,萧镇渊,接旨。”
宦官缓缓打开鎏金诏匣,展开明黄色织锦圣旨,清朗又带着几分刻意的威严的宣读之声,在风雪之中响起,一字一句,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皇帝诏曰:北疆边境屡报异事,流言四起,朝野震动。镇北公萧镇渊、世子萧临朔,久镇北疆,手握边军百万,边疆异动,内情曲折难辨。朕心挂念北疆安危,特召镇北公与世子即刻动身,赶赴洛京入朝议事,当面奏报北疆诸事,共商安定边境之策。所部兵马,暂由副帅周苍代为节制。钦此。”
短短一纸诏书,话音落下,门前死一般寂静。
萧临朔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召他父子二人一同前往洛京。
这哪里是入朝议事。
这是拓跋氏布下的一局明棋。北疆镇北军的灵魂便是萧镇渊与自己,一旦父子二人离开北疆,前往洛京,镇北军群龙无首。哪怕兵权名义上交由周苍暂代,军中的军心、号令的威信,都会大打折扣。拓跋氏只要将他们二人扣留在洛京,北疆百万雄师,顷刻间便会陷入被动,之后朝廷便可以徐徐拆分、瓦解镇北军势力。
周苍的身躯微微颤抖,一双老眼死死盯着那一份明黄圣旨,胸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周围一众镇北将领,人人面色铁青,一股压抑的戾气在人群之中悄然滋生。
宦官将圣旨合上,居高临下地看向萧镇渊,淡淡开口:“镇北公,接旨吧。天子圣意,不可违逆。陛下在洛京,日夜牵挂北疆祸乱,只盼着公爷早日赴京,当面陈说边情。”
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在场之人谁都听得明白背后暗藏的杀机。所谓共商安定边境之策,全是托词。拓跋氏想要借这一道圣旨,将萧氏父子诱入洛京这座虎狼巢穴。
萧镇渊伸手接过圣旨,指尖抚过织锦之上刺绣的龙纹,神色看不出喜怒。他抬眼看向宦官,缓缓开口:“天使一路风雪奔波,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天使先入帅府歇息,容臣与军中诸将商议,再给出答复。”
宦官脸上露出一丝不耐,却也知道不可逼迫过甚,微微颔首:“也罢,咱家便等候一日。明日此时,咱家要得到镇北公的准信。望公爷三思,抗旨不遵,乃是谋逆大罪,其中利害,不必咱家多言。”
说完,宦官带着一众随行人员,在亲兵的引领之下,去往帅府的客馆歇息。
待到天使一行人走远,帅府门前压抑的情绪瞬间爆发。
周苍一步上前,声音沙哑而急切:“公爷!万万不可前往洛京!这是拓跋氏的圈套!一旦您和少帅踏入洛京,便是羊入虎口!拓跋瑶心机深沉,拓跋弘权倾朝野,洛京之内,没有半分安全可言!他们明摆着想要把您二人扣留在都城,之后再想方设法拆分镇北军!”
一名前锋统领大步踏出,单膝跪在雪地之上,激昂高声:“末将恳请公爷拒接诏令!北疆危在旦夕,寒祟随时大举南下,镇北公与世子,乃是北疆的定海神针,万万不可离开九关!就算落一个抗旨的名头,也比送上门任人宰割要强!”
“末将附议!”
“我等愿意誓死追随公爷,死守北疆!”
一名又一名将领单膝跪地,雪地之上,一片铁甲伏身。所有人的心意都无比统一,绝不能让萧镇渊、萧临朔前往洛京。
萧镇渊望着身前这群追随自己戍边多年的袍泽,长长的一声叹息。他将圣旨紧紧握在手中,目光望向南方,望向千里之外那一座纸醉金迷、暗流汹涌的都城。
“诸位的心意,萧某心中了然。”萧镇渊的声音沉稳,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可诸位不妨静下心想一想,若是公然抗旨,后果是什么。拓跋氏正好可以以此为借口,昭告天下,宣称我萧氏拥兵自重,意图割据北疆。到那个时候,朝廷名正言顺,传檄天下,调集各路藩镇兵马,讨伐镇北军。如今汾北烈氏高衍早就虎视眈眈,陈兵落雁隘,伺机蚕食我们的边地。若是南北朝廷再发王师来伐,北疆腹背受敌,外有寒祟步步紧逼,内有天下兵马围攻,北疆亿万边民,百万镇北将士,又该何去何从?”
“我们手中握着百万雄兵,的确可以固守九关,一时之间无人可以攻破。但是一旦背负谋逆的骂名,天下人都会以为,萧氏想要趁乱起兵作乱。天下民心一失,我们再想要向世人诉说寒祟劫数,还有谁愿意相信?”
萧临朔站在一旁,心口一阵阵发闷。他清楚父亲所说皆是实情,可前去洛京,前路亦是万丈深渊。
“父亲,可是前去洛京,风险同样巨大。拓跋氏蓄谋已久,此番下诏召我们入京,图谋已经摆到明面上。进入洛京之后,生死荣辱,尽数掌握在他人之手。”
“我明白。”萧镇渊转过头,看向自己的独子,眼神之中带着期许,也带着深深的忧虑,“只是,这一趟,或许也是唯一一次,能够当面觐见幼帝,将北疆实情,完完整整向天子禀明的机会。幼帝赵珩不过十四岁,不过是拓跋氏手中的傀儡。但傀儡,不等于全无自己的心思。若是我能够寻到机会,绕过拓跋氏,让天子知晓寒祟浩劫的真相,或许,还存在一丝转机。”
“哪怕这一线生机无比渺茫,我萧氏七代忠烈,不能率先做出背弃朝廷之举。一旦我们率先抗旨起兵,人间战火立刻燃起,天下大乱,乱世浊气翻涌,恰恰正中寒祟下怀。我们的抗争,最后反而会加速九州归零。这,是我最不愿意看见的结局。”
一番话,掷地有声。
在场一众将领全部沉默,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萧镇渊所说的道理无可辩驳,可正因为道理明白,心中才愈发的痛苦。守,是死局;去,亦是死局。
周苍抬起苍老的面庞,眼眶微微泛红:“公爷,您胸怀天下苍生,不愿挑起内战。可拓跋氏,不会有您这般仁心。他们只会把您的仁厚,当成软弱可欺。此行凶险万分,九死一生啊。”
“生死,萧镇渊早已置之度外。”萧镇渊淡淡一笑,随即神色复归严肃,“传下命令。在我离开北疆之后,边关一切防务,全权交由周苍调度。全军严守各处隘口,对内安抚士卒,对外严密监控寒祟动向。同时,千万提防汾北烈氏。高衍狼子野心,我们父子离开北疆,便是他最好的扩张时机,边境各处,必须增设哨探,日夜监视落雁隘方向的动静。无论我二人能不能从洛京平安归来,北疆的国门,一刻都不能失守。”
“末将,领命!”周苍重重抱拳,声音带着哽咽。
帅府大堂之内,灯火长明,深夜的军议持续了整整一夜。
萧镇渊与一众将领反复推演北疆的布防预案,制定一套又一套的后手,就算萧氏父子在洛京遭遇不测,镇北军依旧拥有自保、守关的能力。萧临朔站在沙盘一侧,一言不发,一夜未眠。
他自少年之时,生长于北疆的风雪关隘,他见过的,只有袍泽情义,只有戍边守土,只有与风雪凶兽厮杀。他熟悉的世界,是直白、热血、以刀枪说话的沙场。而洛京,那一座藏在繁华表象之下的城池,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棋局,那里没有明面上的刀光剑影,杀人的,是奏折,是流言,是权术,是一纸诏令。
他心中能够预感到,一旦踏上去往洛京的路途,自己从前纯粹的人生,便将彻底终结。他不得不踏入那一片黑暗的人间权谋棋局,身不由己,前路难料。
天色微微泛白,长夜终于走到尽头。
萧临朔独自走到城头,凭栏远眺北方那一片被灰白寒雾笼罩的冻土。风雪依旧不停,寒祟无声扩张,天下的危机一日比一日深重。可人间的注意力,已经悄然转移,一场针对萧氏的朝堂博弈,正式拉开帷幕。
身后传来脚步声,萧镇渊走到了他的身侧。
“临朔,想通了?”
萧临朔缓缓转头,目光坚定:“父亲去往洛京,孩儿自然随同前往。无论前路是龙潭虎穴,我都与父亲同往。只是孩儿心中有一事始终放不下。我们远赴中原,若是在我们周旋朝堂之时,寒祟大举南下,北疆无人主持大局,那该如何是好?”
“所以我们才留下万全的布防。”萧镇渊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周苍老成持重,一众将领皆是久经沙场。北疆的防线,短时间之内不会崩溃。我们给自己定下期限,最多在洛京滞留三月。三月之内,无论事情成败,我们定要想方设法回到北疆。若是三月期满,我们没能归来,北疆诸将,便可自行决断。”
“记住,此行洛京,你要学会一件事。沙场之上,你可以直来直往,快意恩仇。但是在朝堂之中,隐忍、观察、谋划,才是活下去的根基。你将要亲眼看见,盛世外壳之下,这个王朝腐烂到何等模样。”
萧临朔迎着刺骨北风,深深呼出一口白气,郑重躬身:“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第二日清晨,镇北帅府门前。
萧镇渊正式接下圣旨,告知天使,择三日后,启程南下奔赴洛京。消息传出,瞬间传遍整座镇北雄关,全军上下,人心惶惶。无数的镇北军士卒,自发聚集在街道两旁,想要劝阻镇北公。数十万边关将士的心,在这一刻,被这一道自洛京飞来的金诏,狠狠揪起。
千里之外,洛京,太师府。
拓跋瑶端坐于书房之中,刚刚收到北疆传回的密报。当探子禀报,萧镇渊已经接下圣旨,愿意携子入京之时,拓跋瑶纤长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清冷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笑意。
“萧镇渊,终究还是放不下他那一份世代忠烈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