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 寒殃及
  • 安着
  • 3153字
  • 2026-09-02 11:23:05

姜殃摔进一个带着陈年桐油和墨香的怀里,鼻尖先撞在对方袖口磨得起毛的白布上,疼得他眼冒金星。等稳住身子抬眼,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比玄灵阁祖师殿里挂的画像要苍老不少,鬓角爬着半白的碎发,眼尾的纹路深得像被刀刻过,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和他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连眼尾下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暗室里点着一支松脂做成的长明火,火苗跳曳的光把姜珩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扶着姜殃站稳,指节在他被牛筋绳勒得发紫的手腕上轻轻一拂,那根连灵气都封得住的拘魂绳“咔哒”一声就断成了两截,掉在地上瞬间化成了一滩冒着黑烟的黑水。

“三十年前你不是死在古坛坍塌里了?”姜殃往后退了半步,手下意识按在腰后——他的短刀刚才被黑衣人搜走了,空落落的一片。从他记事起,山门里所有的长老都跟他说,当年他爹姜珩作为玄灵阁掌门,为了封印血影蛟,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点燃了古坛底下的引雷阵,整个人连块骨头都没留下,就连他爹留下的那本布阵手册,都是大长老亲手从废墟里捡回来的。

姜珩没直接接话,转身走到暗室墙角的一个木箱子边,抬手掀开盖子,里边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泛黄的旧册子,册子封皮上全盖着玄灵阁掌门的专属印鉴。他随手抽出来最底下那本扔给姜殃,册子封面上沾着早已经发黑的暗褐色血迹,翻开第一页,是他爹亲笔写的行书,落款日期正是玄历197年,也就是古坛坍塌的前一个月。

“当年我根本没想过跟血影蛟同归于尽。”姜珩背对着长明火,声音压得很低,松脂烧出来的烟从他身后飘过去,“是当时的大长老——也就是现在在外边站的那个卧底,偷偷改了阵眼的坐标。我点燃引雷阵的前一秒,才发现他把整个玄灵阁布置的封邪阵,改成了喂蛟阵。雷火劈下来的瞬间,他把我推到了这个只有历任掌门知道的密道暗室里,用整坛几百个弟子的活人生祭,想直接把血影蛟喂到完全体。我在这暗室里困了整整三十年,靠着他当年故意留下的半箱干粮和地下水撑着,一遍一遍翻我当年亲手写的布阵册子,就等着看他最后到底要演到哪一步。”

姜殃手里的旧册子哗哗往后翻,后边的每一页都清清楚楚画着大长老当年偷偷涂改阵纹的痕迹,甚至还有他偷偷跟外界血影门余党书信往来的记录,字迹全是姜珩亲自临摹核对过的。他攥着册子的指尖泛白,想起从小到大,大长老每次见到他,都要摸着他的头说“你爹是为了苍生牺牲的大英雄”,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此刻想起来只让人后背发凉。他早该发现不对劲的——三年前山门突发疫病,库房里的药材全被人悄悄换掉,最后出事的全是当年跟着他爹闯过血影门的老弟子,他那时候查了半个月都没查到源头,现在回头看,所有线索的最终指向,全是大长老。

暗室顶部传来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和咒语念诵声,是大长老开始启动血祭仪式了,厚重的石门被震得嗡嗡响,连墙壁上的碎石都往下掉。姜殃把那本册子揣进怀里,抬眼盯着姜珩:“现在外边他手里攥着苏清鸢、二牛,还有七八个外门弟子当人质,玄灵阁的主力现在全中了散功散,根本赶不过来,我们俩加起来怎么跟他拼?他的实力现在比三十年之前强了至少三倍。”

姜珩弯下腰,伸手从木箱子底下掏出来两把泛着冷光的短刃,刃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封邪咒纹,正是当年名震整个修道界的“双生斩邪刃”,三十年前所有人都以为这两把刀跟着古坛爆炸一起化成灰了。他扔了一把给姜殃,刀刃撞在姜殃掌心里,沉得差点拿不住。“不用跟他硬拼,他现在启动的血祭阵,阵眼还缺最后一个姜家直系的心头血,他以为外边站着的你是唯一能开阵的人,根本想不到暗室里还藏着我。等会儿上边阵眼转到蛟魂破封前的那三秒,我们俩从暗室的出口冲出去,直接砍断他阵脚里的七根生血柱——这三十年我在暗室里摸得比他自己还清楚,那七根柱子的位置全标在我给你的册子最后一页。”

姜殃唰地一下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的古坛内部结构图上,七个用红朱砂标出来的位置用箭头连起来,刚好是大长老站的那座石台的正下方。他把短刃在手里挽了个花,这么多年跟着爹留下的册子练的刀法,今天终于能实打实派上用场了。

父子俩沿着暗室侧壁的石台阶往上摸,台阶缝隙里渗出来的血水滴了一路,上边大长老的咒文念诵声越来越清晰,连他衣袍摆动的风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姜殃听见二牛的哭腔混在咒语里,小子压着嗓子喊“姜哥你在哪”,被旁边的黑衣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嘴角出血的闷响听得姜殃太阳穴突突跳。他攥紧了手里的短刃,指尖的力道几乎要把刀柄捏碎。

就在这时,大长老的咒语突然拔高了三个调门,正中央那根十几丈高的血石柱瞬间亮得通红,石柱表面的蛟形纹路像活过来一样扭动起来,上边封着的蛟魂发出震得人耳膜生疼的嘶吼声。大长老举着尖刀,正朝着苏清鸢的手腕刺过去,要取她的血当最后的引信,姜殃和姜珩同时踹开暗室的石门,两道人影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台下守着的黑衣人根本反应不过来,姜殃手里的短刃扫过最近两个人的手腕,刀剑劈在浸了邪毒的黑袍上,那些常年害人的邪术瞬间被刃身上的咒纹消解,黑衣人闷哼一声直接倒在地上。姜珩的身影比他更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石台边,抬手一掌拍在大长老的后心上——大长老完全没料到本该死了三十年的人突然出现,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三步,手里的尖刀“当啷”一声掉在石台上。

“姜珩?!你居然还活着!”大长老转过脸,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状若疯癫,“我当年亲手把你推到暗室里,封死了所有出口,你怎么可能活过三十年?这不不可能!”

“你忘了我是布阵的祖师。”姜珩站在他对面,短刃指着他的咽喉,“你留的那点缝隙,够我在里面重新开一条密道。我等了三十年,就是等你把所有的血影门余党全聚集到这里,一网打尽,省得我一个个找。”

底下的场面瞬间大乱,那些跟着大长老来的血影门余党看见当年早该死了的玄灵阁掌门突然出现,军心直接散了大半,好多人转身就想往古坛洞口跑,二牛瞅准机会,撞开押着他的两个黑衣人,捡起地上的一根石条,几下就把旁边捆着的玄灵阁弟子全解绑了,一群年轻弟子抄起地上的碎石,对着乱跑的黑衣人后背就砸。

苏清鸢趁着大长老分心的空档,手腕上的铁链在石棱角上狠狠一磕,直接震断了链子,她捡起掉在地上的软剑,剑光像一道青色的闪电,几步就冲到姜殃身边,两个人背靠背站着,把冲过来的几个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她胳膊上刚才被铁链磨出来的伤口流着血,却半点都顾不上擦,凑到姜殃耳边压着嗓子说:“我追过来的时候,留了信号给山门外的正道盟援军,他们最多两个时辰就能赶到,我们撑住就行。”

大长老看见大势已去,反而癫狂地笑了起来,他伸手往血石柱上狠狠一拍,整个人的精血瞬间被石柱吸走了大半,原本亮着红光的蛟魂嘶吼得更加疯狂,石柱上的裂缝越来越大:“你们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我这三十年把自己的命都炼进阵里了,就算我死,血影蛟今天也能破封出来,到时候整个世界全是我的,你们所有人都要给我血影门陪葬!”

地面开始剧烈震动,整个古坛顶部的碎石哗哗往下掉,血石柱上的裂缝已经蔓延到了顶端,那只被封了三十年的血影蛟,带着浑身的血气,眼看着就要从裂缝里钻出来。姜殃想起册子上写的最后一个应急阵,拽着苏清鸢的手往石台侧边冲,二牛带着几个弟子往剩下的七根生血柱跑,姜珩站在石柱最顶端,手里掐着引雷咒,浑身的灵气往石柱里边灌。

就在这时,姜殃脚边的地面突然裂开一道口子,一只缠着黑蛟纹的手从地底下伸出来,狠狠拽住了他的脚踝,把他直接往下拖。他低头看清那张脸——是本该三天前就被大长老派出去、死在山路上的王枢,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挖了这条地道,就等着趁乱从后边捅刀子。姜殃手里的短刃往他手背上狠狠扎下去,可王枢的手像铁铸的一样死活不松开,两个人在裂开的地缝边上撕扯着,眼看着整个地缝就要彻底合拢。

远处的苏清鸢发出一声惊呼,想要冲过来拉他,却被两个扑过来的黑衣人死死缠住。姜殃腰上别着的那本布阵册子掉了出来,刚好落在地缝边缘,被涌动的邪气瞬间卷走,掉进了地底下翻滚的黑水里面。而地缝的最深处,一双泛着血红色的竖瞳,正缓缓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