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灾第二十二日。前半夜狼嗥了半宿,天快亮时歇了——没动手,像只围着锅台转、拿鼻子试火候的饿鬼。
天亮前那阵子,出了事。
阿古达木的灰毛猎狗一夜没拴牢,天蒙蒙亮时挣脱绳子,追着一只在圈外晃荡的独狼跑了出去。等阿古达木听见动静追到沟边,狗已经跟那狼滚在一处,后腿被撕开一道口子,血把雪染红了一片。独狼见人来,松口蹿进雪幕,跑了。
“山娃哥!”阿古达木抱着狗冲进帐里,声音都劈了,“救救它!它跟我从小长大,我阿爸走的时候就它陪着我——你救救它,求你!”
赵山河把狗接过来。后腿的伤口深可见骨,血一股一股地往外涌。他二话没说,让三小子烧水,自己从怀里摸出一根磨得溜光的骨针和一卷晒干的筋线——那是他这些天抽空备下的,草原上没有铁针,可兽医的手,有骨针就够。
“按住它。”他对阿古达木说,“别让它挣。”
狗疼得直呜咽,阿古达木死死按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声没吭。赵山河用温水把伤口冲净,又敷上一把止血的草药末,一针一针把裂开的皮肉缝拢。手很稳,像缝一件旧皮袍。
“行了。”缝完最后一针,他拿布条把狗腿缠好,“伤得不浅,可没伤着骨头。养个十来天,又是一条好狗。”
“真的?”阿古达木抱着狗,声音发颤。
“我什么时候说过瞎话?”赵山河洗了手,“不过这几天,它得拴着养,不许再追狼了。”
阿古达木狠狠抹了把脸,把狗小心翼翼地抱到火塘边,猛地转过身,冲着赵山河就弯下腰去:“山娃哥,从今往后,你说往东,我阿古达木绝不往西!你说行,那就行!我这条命,还有我这条狗,都交给你了!”
赵山河被他这一躬弄得一愣,忙把他拽起来:“行了行了,狗还没好利索呢,你先把它看好了——今儿夜里守圈,你可得来。”
“来!”阿古达木把胸脯拍得咚咚响,“狼敢来,我一巴掌一个!”
白天,赵山河把圈里圈外又查了一遍:三处陷阱的浮雪重新铺匀,火桩的草把换了新草,号角、破锅、木棍各归各位。日头偏西时,他蹲在圈顶上看了看天——风住了,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青灰色的天光。
“今晚,狼会来。”他对聚在圈前的族人说,声音不高不低,“风一住,雪一停,它们的鼻子就灵了,膘也攒够了——再不动手,它们自己先饿垮。”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问:“你咋就知道是今晚?”
“它昨夜在谷口试了一宿的火候,今儿白天又放独狼来勾咱们的狗——这是在探路。”赵山河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圈,“狼不傻,它专挑人火照不到、风闻不着的地方下嘴。西边那道风口,火光照不到,风往东刮——它要是来,必走那道风口。”
他抬头,目光扫过人群,落在那道风口的方向:“所以风口的雪底下,我埋了两处坑。坑后头那片空地,我不点火——留给它走。等它进了这片空场,两翼的火把一燃,把它的来路一封,它就只能在火圈和坑之间打转。”
“你这不是挖坑,是给狼摆了个套。”呼日勒沉声道。
“狼的套,套狼的命;咱们的套,套狼的路。”赵山河站起来,“头人,今儿夜里,圈四角各留两个人,圈门交给我和阿古;圈顶放三小子望哨,狼一进谷口,吹号。老人孩子都回帐,锁好门,听见啥也别出来。”
入夜,全帐熄火,圈边只留两堆暗火。天冷得出奇,连风都冻住了。赵山河蹲在圈门后头,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狗先动了。
灰狗裹着伤腿,忽然从圈门边站起来,喉咙里滚出一串低呜,毛炸得老高。紧接着,黄狗也汪汪地叫起来。赵山河一把按住两条狗,竖起耳朵——圈外,雪地上传来极轻的窸窣声,像风吹过干草,又像无数只爪子,在雪上一点一点地点着。
来了。
他攀上圈顶,借着一线天光往西看——风口方向,雪地上影影绰绰,一片灰影正贴着地面朝圈这边涌来,走得不快,却整齐得像一片会流动的雪。打头的是一头老狼,步子又沉又稳,正是老巴图说的那“领头的”。
狼群进了空场。赵山河攥紧手里的火把,等着,等到打头的狼离第一处陷阱只剩几丈远,才把火把往两翼的草把上一送——“点!”
两翼的干草把腾地烧起来,火舌蹿起一人多高。狼群惊了,最前头的老狼刹住步子,扭头要往回窜,可来路已经被火封死。狼群炸了窝,几头慌不择路的狼直直冲进空场深处——
扑通!扑通!接连两声闷响,混着狼的惨叫。两处陷阱吞了货,坑底的尖桩没让它们白来一趟。
“敲锅!喊!”赵山河吼了一嗓子。
破锅哐哐地响起来,牛角号呜呜地吹,全圈的汉子一齐呐喊,火把雨点似的往圈外扔。狼群彻底乱了,几头狼慌不择路,绕过火堆直扑圈门——圈门后头,阿古达木早就等着了。
“来得好!”阿古达木大喝一声,一刀劈向扑到最前头的那头狼。狼侧身躲过,龇牙就往他腿上扑,灰狗却从旁边蹿出来,一口咬住狼的前腿,死活不松口。狼疼得嗷嗷直叫,被阿古达木反手一刀砍翻在雪地里。
“好狗!”阿古达木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回头我给你炖骨头汤!”
老狼没进圈。它被火逼得在空场里兜了两圈,仰头发出一声短嗥——那是退兵号。残存的狼群夹着尾巴,跟着老狼钻进火圈边的一道雪沟,消失在夜色里。
天亮清点,空场里横着四头狼:两头死在坑底,一头死在阿古达木刀下,还有一头是老巴图补的箭——老猎把蹲在圈顶,一箭一个准,谁也没看清他什么时候张的弓。
“四头。”老巴图蹲在狼尸边,捋着灰白的胡子,“皮归公,开春能换东西。肉——狼肉腥,没人吃,可狼皮值钱。”
人群围在空场上,叽叽喳喳,劫后余生地兴奋着。有人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赵山河:“你昨儿咋就知道它们准从风口进?你又不是狼肚子里的蛔虫!”
“我不用当蛔虫。”赵山河蹲下来,拍了拍地上的雪,“狼跟人一样,走道儿挑顺脚的——它怕火,怕亮,怕闻见人味。风口那条道,又背风又背亮,换我是狼,我也走那儿。我不过是把它想走的路,先挖好了坑等着。”
“……这后生的脑瓜子,比陷阱还邪乎。”有人低声嘟囔。
呼日勒难得地拍了拍他的肩:“四头狼,一头没伤着人,圈里的羊也一头没少。这一夜,你立了大功。”
赵山河笑了笑,没接话。他习惯性地走到圈门口,开始数羊。
一头,两头……数到第三遍,他的手指停住了。
“不对。”他说。
“咋不对?”阿妈凑过来,“狼不是没进圈吗?”
“狼没进圈。”赵山河蹲下来,盯着圈门内侧的雪地,声音沉下去,“可羊——少了两头。”
人群一静。有人扒着圈门往里看,有人急着要去雪地里找。赵山河却慢慢直起腰,走到圈后那根栅栏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栅栏的底部,有一根新木茬——像是被人撬开过又塞回去的。栅栏外的雪地上,两行羊蹄印出去,没有狼的爪印跟着,蹄印旁边,却有两枚浅浅的靴印,被后来飘落的雪盖了大半。
他把那根栅栏扶正,用脚把雪拢过去,盖住了那两枚靴印。
“山娃哥?”三小子小声问,“羊呢?”
“羊……”赵山河直起腰,火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这两头羊,不是狼拖的。”
人群炸开了锅:“不是狼?那是谁?”“谁这么大胆子,敢趁乱偷羊?!”“查!一定得查出来!”
赵山河没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天,雪又细密地落了下来,一层一层,把空场上的狼血、陷阱边的爪印,都盖成了白茫茫一片。
他望着那片越下越厚的雪,心里那本账,又重重地记下了一笔。只是这一笔,他暂时不打算让任何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