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代的学校分为小学和大学两类。不论小学、大学都是贵族学校,只有周天子、诸侯、公卿、大夫家的贵族子弟才能上学。太子、世子(诸侯之子)八岁入小学“学小艺焉,履小节焉”(《大戴礼记·保傅》)。所谓“小艺”指识字、计数,同现在小学的语文、算术相似。小节指学习洒扫应对进退的礼节。十五岁左右学射箭驾车,与现在的体育、军训差不多。大学的教材就是《诗》《书》《礼》《乐》《易》《春秋》,称为“六艺”,也就是后世说的《六经》。孔子开私人讲学之风,孔子伟大之处是把教育普及到平民。孔子继承了周代的文化传统,以六艺设教。《论语》上说:“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述而》)朱子注:“雅,常也。”就是说孔子经常讲的是《诗》《书》,为什么讲“执礼”呢?因为“礼”不是口头讲的,“礼”要体现在行为实践上,重在执行,所以说“执礼”。这也说明孔子教学的课程就是《诗》《书》《礼》《乐》。为什么没有讲到“乐”呢?因为《诗》与乐是一体的。《诗》三百篇都是歌词,可以演唱,可以配乐。孔子是个音乐家,他曾学鼓琴于师襄,问乐于苌弘。他平时爱唱歌,所以《论语》说:“子于是日哭,则不歌。”《曲礼》说:“里有殡,不巷歌。”同里的邻居办丧事,就不要在里巷里唱歌,这是一种礼节。孔子是守礼的,所以在哭泣那天也不唱歌。他在齐国听到演奏韶乐达到痴迷的程度,称赞韶乐“尽善尽美”。《诗》的歌唱和演奏就是乐,所以言诗也包含乐在内。司马迁说:“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史记·孔子世家》)这就讲得很明确了。为什么没有讲到《易》《春秋》呢?因为《易》理精微,《春秋》记社会历史变故,这两种都是比较高深的课程。孔子是研究过《周易》的,所以他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论语·述而》)。《春秋》是孔子晚年编撰的,所以孟子称孔子“作《春秋》”。又说:“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孟子·滕文公下》)《易》以道阴阳,讲事物变化之道,预测未来吉凶,防患于未然。《春秋》明人事,正名分,明是非,正人心。这两部书都是比较高深的课程,难度颇大,所以孔子只给少数弟子讲过,而不是经常讲的课程。
孔子编撰整理的六艺,就是现在的《五经》,今分述如下。
(一)关于《诗经》,司马迁说:“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史记·孔子世家》)
这就是后来所谓的孔子删诗之说。但是孔子是否真有删诗的事,把三千多篇古诗,大量地删削,只留下三百零五篇,这件事历代以来,有许多人怀疑。唐代作《毛诗正义》的孔颖达说:
如《史记》之言,则孔子之前,诗篇多矣。案书传所引之诗,现存者多,亡逸者少,则孔子所录,不容十分去九,马迁言古诗三千余篇,未可信也。(《毛诗·诗谱序》正义)
有人问朱熹关于孔子删诗的事,他说:“那曾见得圣人执笔删那个,存这个?也只得就相传上说去。”(《朱子语类》卷八十)
清朝的崔述说:
以《论》、《孟》、《左传》、《戴记》诸书考之,所引之诗,逸者不及十一,则是颖达之言左券甚明。由是观之,孔子无删诗之事。(《洙泗考信录》卷三)
孔子曰“诵《诗》三百”,是《诗》只有三百,孔子未尝删也。(《读风偶识》)
魏源也说:“夫子有正乐之功,无删诗之事。”(《诗古微》卷一,《夫子正乐论》中)并举出三条论据。其余怀疑删诗的还很多,不一一列举。孔子一开口就说:“《诗》三百。”(《为政》)又说:“诵《诗》三百。”(《子路》)墨子也说:“诵诗三百,弦诗三百,歌诗三百,舞诗三百。”(《墨子·公孟》)儒墨读的诗都是三百,可见三百是《诗》原有的篇数,并非孔子删减的。《左传·襄公廿九年》载吴公子季札聘于鲁,“观于周乐”,为他演奏的就是国风、小雅、大雅、颂,同今天《诗经》的编次相同。十五国风排列先后的次序也基本和现在《诗经》差不多。当时孔子还是七八岁的小孩,可见《诗经》的编次在孔子以前大体上就是这样,孔子并未删减,也没有做多大的改变。《诗》是周朝贵族学校学习的重要课程。古代各国之间的来往,政治上、外交上都要应用它。春秋时代的朝聘,常常“赋《诗》以见志”,这方面的材料,《左传》里还保存不少。孔子很注意《诗》教。他说:“不学《诗》,无以言。”(《季氏》)“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子路》)所谓“授之以政”和言辞专对都是指政治、外交活动而言,可见《诗》确是孔子教学的主要课程之一。孔子对《诗》究竟做了什么工作呢?司马迁说:“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这句话许多人都误解了,认为三千多篇都是不同的诗,孔子删除了将近十分之九,只选取了三百零五篇,所以才产生后来的删诗之说。而孔颖达、朱熹、崔述、魏源等则认为孔子不会把古代的诗绝大部分都删去,并且就今天所见的逸诗寥寥可数,也证明孔子不会删去十分之九的诗,因此他们都怀疑或否定有删诗之事。从文献学的角度来看,孔子对《诗》的确做过搜集整理的工作。“三千余篇”是说搜集了《诗》的各种不同抄本的总数量;“去其重”是说经过整理把重复的除去,只剩下三百零五篇。王充说:“《诗经》旧时亦数千篇,孔子删去复重,正而存三百篇。”(《论衡·正说》)所谓“删去复重”就是《史记》上说的“去其重”;所谓“正而存三百篇”就是经过校勘订正的本子是三百篇。这证明孔子对《诗》是做过搜集、整理、校勘工作的。
(二)《尚书》据传说孔子也搜访到三千多篇[1],这里面既有神话故事,也有不少重复。孔子加以编辑整理。司马迁说孔子“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孔子世家》)。《汉书·艺文志》云:“《书》之所起远矣,至孔子纂焉。上断于尧,下讫于秦,凡百篇,而为之序,言其作意。”“纂”就是编纂,《史记》言“编次”,《汉书》说编纂,都说明孔子对《尚书》是做过编辑整理工作的。据说孔子编纂的《尚书》本来有一百篇。秦始皇焚书时济南伏生把《尚书》藏在壁中,到了汉初亡失了几十篇,只存二十八篇,以后又加上民间所得《泰誓》一篇,共二十九篇。这就是今文《尚书》。鲁恭王坏孔子宅,从孔壁中得到古文《尚书》,比伏生所传多十六篇,是为古文《尚书》四十五篇。由此可见,孔子以前的《尚书》分量是很大的,经孔子编辑整理,删除了重复和神怪的部分。现存的今文《尚书》二十八篇,是孔子编纂《尚书》的一部分。至于现在的古文《尚书》比今文多二十五篇,乃是魏晋人所伪造的。它既不是先秦古书,也不是汉代孔壁所出的古文《尚书》,所以叫它为伪古文《尚书》。
(三)《礼》是孔子教学的重要内容。孔子对礼也的确下过工夫。他说:“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八佾》)随着周代奴隶制社会的崩溃,作为上层建筑的周礼,从东周以来已遭到破坏,甚至销毁,所以说:“及周之衰,诸侯将逾法度,恶其害己,皆灭去其籍,自孔子时而不具。”(《汉书·艺文志》)孔子对礼也曾加以搜访,他曾到杞国去求访夏礼,只得到了一部讲夏代历法的书,到宋国去访求殷礼,只得到了一部殷代讲占卜的书。他也曾对夏、殷、周三代的礼做过一番比较研究,他说:“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为政》)他认为周礼吸取了夏、殷二代的经验和长处,是比较完备的,所以说:“吾从周。”《礼记·杂记下》说:“恤由之丧,哀公使孺悲之孔子学士丧礼,士丧礼于是乎书。”可以证明至少有部分礼是经孔子整理才著录的,司马迁说:“《礼》《记》自孔氏。”(《史记·孔子世家》)孔氏就是指孔子一派的学者,这说明汉代的《礼经》(即《仪礼》)、《礼记》(大、小戴《礼记》)都是导源于孔子及其后学的。
孔子爱好音乐,也注重音乐教育。他说:“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子罕》)司马迁说:“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孔子世家》)可见他的确审定整理过乐。不过是否有《乐经》则是一个问题。沈约说:“及秦焚典籍,《乐经》用亡。”(《宋书·乐志一》)但在《汉书·艺文志》以及汉朝人的著述里都没有谈到秦始皇烧毁了《乐经》的事,所以沈约的说法是没有什么根据的。[2]《四库提要》及邵懿辰《礼经通论》都认为乐本无经。《四库提要》说:
他书均不云有《乐经》。[3]大抵乐之纲目具于《礼》,其歌词具于《诗》,其铿锵鼓舞则传在伶官,汉初制氏所记,[4]盖其遗谱,非别有一经,为圣人手定也。(《四库提要·乐类总叙》)
邵懿辰说:
乐本无经,寓乎《诗》与《礼》之中,其体在《诗》,其用在《礼》。名为六艺,实止五经。(《礼经通论·论孔子定礼乐》)
又说:
乐本无经也,“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故曰诗为乐心,声为乐体。夫声之铿锵鼓舞,不可以言传也,可以言传则如制氏等之琴调曲谱而已。乐之原在《诗》三百篇之中,乐之用在《礼》十七篇之中。“子所雅言:《诗》,《书》,执礼”,不言乐也。四术有乐。六经无乐。乐亡非经亡也。周秦间六经、六艺之云特自四术加以《易》,《春秋》而名之耳。(《礼经通论·论乐本无经》)
现在看来,孔子的“乐正”只是在乐谱音律上的审订。乐即使有经也不过是乐谱一类的东西,不一定是什么文字著作。至于讲乐理及音乐与人生的关系等著作,则不是什么经,而是后来的《乐记》。
(四)《史记·孔子世家》说:“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曰: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可见孔子晚年曾研究过《易经》。但《十翼》并不是孔子所著,而是战国时代儒家著作。《系辞传》里有好些“子曰”就是证明。《汉书·艺文志》说:“孔氏为之彖、象、系辞、文言,序卦之属十篇。”不言孔子而说“孔氏”[5],孔氏指孔氏之徒,即儒家一派的学者。宋代欧阳修作《易童子问》,认为《十翼》不是孔子所作,作者并非一时一人。清朝崔述也说:“《易传》不出孔子而出于七十子以后之儒者无疑。”(《洙泗考信录》卷三)案《汉志》云:“孔氏为之”,正说明不出于孔子,乃孔氏后学儒者所著。
(五)《孟子》说:“孔子作《春秋》。”(《滕文公下》)以后很少有异说。其实《春秋》本来是鲁国的一部编年史。韩宣子适鲁,“见《易象》与《鲁春秋》”(《左传·昭公二年》)就是证明。《春秋》算是孔子的最后一部著作,现在还可以看出孔子以前未修《春秋》的一点痕迹,据《公羊传》说:
不修《春秋》曰:“雨星不及地尺而复。”君子修之曰:“星 如雨。”(庄公七年)
何休《公羊解诂》说:“不修《春秋》,谓史记也。”说明“雨星不及地尺而复”,乃是旧史的原文,孔子修订为“星 如雨”。可见孔子对这部书的确是加工过的。不过现在看来,《春秋》只是个简单的提纲式的东西。大概孔子晚年想编写一部《春秋》[6]——当时的近现代史,也着手搜集了一些材料,所以司马迁说:“孔子明王道,干七十余君,莫能用,故西观周室,论史记旧闻,兴于鲁而次《春秋》。”(《史记·十二诸侯年表序》)但是,因为时间太短,还没有写成,只草拟了个大纲,在教学中给少数学生讲过,还来不及编写,他就死了。所以《春秋》就成了王安石说的“断烂朝报”的样子。《孟子》说《春秋》“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其义则丘窃取之矣”(《离娄下》)。这里说的“其事”“其文”都是指过去的历史文献,属于旧史。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孔子编辑整理的书只是“述而不作”。但是孔子在修订加工和讲授中的阐发引申,当然有他自己的意见,这就是所谓“其义”的方面。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孔子是“有述有作”,或“以述为作”。如现存的《春秋公羊传》《穀梁传》讲了许多《春秋》笔法和道理,《礼记》《易传》中都有好多孔子说的话,这些话不能说全是孔子讲的,有许多是儒家后学的托辞,但也不能说这些话全是伪托的,要具体分析,区别对待。司马迁说:“故《书》《传》《礼》《记》自孔氏。”(《孔子世家》)把这些看成孔子后学儒家一派的著作,还是比较稳妥的。
《五经》(包含《易传》《礼记》及《春秋》三传)是中国古代文化的结晶,也是中国古代文化学术的渊源。《五经》的特点是:
(1)富于人文精神,以人为本。《诗经》反映了古代的民情风俗,而归之于温柔敦厚,淳正、和谐。《书经》记尧、舜及三代的历史、政教。讲修身以治国,正己以安民,至于万民和谐,万邦和睦。“礼以节人,乐以发和”。礼是行为的规范,礼乐调节性情,使人群和谐,身心安适。礼乐制度是随时变迁的,但是礼的本质是礼义,礼的原理原则是不变的,所以说:“礼之所尊,尊其义也。”(《礼记·郊特牲》)“礼时为大。”(《礼记·礼器》)义与时是礼乐的本质。人文精神就体现在礼和乐中。
(2)《易经》本是卜筮之书,但是孔子并不重视占卜,所以说“不占而已矣”(《论语·子路》)。他注重理性思维,重人而轻神。他把祭祀鬼神、祭祀祖先作为一种文化。所以说“敬鬼神而远之”(《论语·雍也》)。“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论语·学而》)正如我们今天纪念英烈和清明扫墓一样,主要是学习他们的崇高品德和寄托哀思,而不是迷信鬼神。孔子从义理上阐发《易经》,把《易经》作为哲学著作。“《易》本隐以之显,《春秋》推见至隐。”《易》《春秋》都是忧患之书。易道生生不已,自强不息。《春秋》拨乱反正,以明世变,关系世运全局。
人文关怀和理性思维是孔子编撰《五经》的主导思想。这种思想影响中国文化至深且远。这反映到中国文化中就是宗教观念不强,在中国历史上没有国教,也没有居统治地位的唯一宗教。中国文化宽容博大,不排斥宗教,各种宗教都可以在中国传播,信仰宗教自由。一个人既可以信一种宗教,也可以信两三种宗教,无神论与宗教并行而不相悖。康有为与他的弟子陈焕章想模仿西方基督教形式要建孔教为国教,结果也未能成功。
中国的历史悠久,古代也有不少的神怪传说,因为孔子“不语怪、力、乱、神”(《论语·述而》),孔子注重现实,注重理性,对于怪异神话不经之说,一概不取。讲常道而不讲怪异,尚德而不尚力,语治而不语乱,重人事而轻鬼神。所以删书断自唐虞,现在我们读《尧典》《皋陶谟》也能看出其德治精神和理性思维。伟大的历史学家司马迁绍述孔子继承了这个传统。所以他说:“《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史记·大宛列传》)又说:“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史记·孔子世家》)
人文精神和理性思维是中国文化一贯的优良传统,应当好好继承,发扬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