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历史过程与历史时间

就人类来说,时间问题是最实在也是最困难的问题。从基督教末世论的历史概念到现代历史概念的转变过程,展现了历史时间的构成性作用。由于人们被预想或假定目标——苏东共产主义——的戏剧性质所征服,就马克思主义哲学自身的可能性而言,似乎已转而改变为一种预言式的姿态。但是,今天还未及深思的是,我们为什么没有“时间”去体验我们的历史生存中那真正的戏剧性?对此,传统哲学把事件(Ereignis)的空间性特征当做确定性哲学模式或同一性的例子,是其最重要的原因。由于我们有对时间的经验但没有对时间的再现,所以用空间形象来刻画时间近乎人类的自然选择。我们继而便开始关怀空间意义同一性理想所表达的客体的特殊立场。结果是,在规律性思想与空间意义的同一性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永久而充满偏见的关系:忽视事件的当下的、有限的时间维度,以便能够把特殊性的现实充当为普遍性。这种传统哲学的规律性思想是以忽视时间维度来表征它的“思维方式”,即从一个一般的特殊性突进到和发展到预言的领域。但它除了使思辨的、无上荣光的“实体”少带来危险的不确定性之外,它还有什么价值呢?

要把握事物总体,空间当然不可忽视。但应该注意到,一个空间中的时间受另一个空间的制约,或者说,在一个空间中的时间一旦转入另一个空间时,它就给我们敞开了一个全新的时间和空间的联系状态。而在考察总体时,总体总已经包含着过去、现在和未来这三个向度的统一。在德勒兹对柏格森的赞扬中,他告诉我们:“柏格森不断地说,时间就是敞开,就是随时随刻都在不断改变性质的东西。这就是整体,整体不是总体,而是从一个总体到另一个总体的永久过渡,是从一个总体到另一个总体的转化。这种时间——整体——敞开的关系很难理解的,而恰恰是电影为我们将此关系变得简单了。有三个同时共存的电影层面:取景,这是确立一个人为封闭的临时总体;剪切,这是确立运动或分布在总体各成分中的运动;但是运动表现了整体的变化,这种变化便是蒙太奇所决定的了。”吉尔·德勒兹:《哲学与权力的谈判》,刘汉全译,65~66页,北京,商务印书馆,2000。德勒兹的命题(就事实而言非常正确,他的内心应该是厌恶过于直接地讲意识形态,他的电影思考,直接关涉的是宇宙的无限和神的无限)乃是为我们提供逃离传统同一哲学的“后哲学”的表达方式。然而,就人的总体与历史的关系而言,他的命题却不具有现实意义。其原因就在于,他的主张之绝对古典的(德勒兹最喜欢拿数学来说事儿便是例证德勒兹引述康德的“数学式崇高”这一概念,说明抽象的心灵和精神蒙太奇。在电影中的时间有两个方面:可变的当下和作为全体的时间。可变的当下是一种可以计量的数学单位。在康德那里,数学度量单位是同质的,因此,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借由想象达到无限。从1到无限,但这只是一种抽象的无限,因为,当度量单位成为变数时,想象很快就无济于事了。就电影而言,想象就无法领会连续发生的运动整体集合,但是思维和灵魂应该将存在于自然或宇宙中的运动整体集合视为全体。这种思维就是康德所谓的数学式崇高。电影中的“叠影”的运用,让观众根本无法看清、领会,以至于想象力很快耗竭。此外,同一银幕上完成同一场景或几个场景并置,实现“同时性”。这些方式中的运动不是时间序列的交替连续,而是同时性的运动,它涉及了广阔的全体、总体,是异质的时间。企求在精神中“创生一种关于所有故事、变化及世界表现之绝对运动量的纯粹思维”。德勒兹通过电影,借由康德、柏格森、尼采等哲学家,开始寻求信仰的多种多样表达,寻求存在和精神本身,而不再受到某种单一信仰和思想的操纵。德勒兹要强调的是,运动导致全体或总体的性质改变。“运动引发的不仅仅是空间中的转移,改变空间的组成部分,更重要的是会带来一种质性意义上的变动。”此外,德勒兹用“关系”来诠释“全体”,应该可以看做是以马克思主义为起点的。(参见吉尔·德勒兹:《电影1:运动—影像》,黄建宏译,96页,台北,远流出版公司,2003;参见周冬莹:《影像与时间》,38~40、73~74页,北京,中国电影出版社,2012))立场,当他说:“电影不只是表现影像,它还要让世界包围影像”转引自周冬莹:《影像与时间》,13页。时,实际上他把整个世界看做了影像。电影影像和世界影像不过就是处于不断运动、过渡之中的现实影像和潜在影像的关系。我们认为,就此而言,他对历史过程的时间理解将始终低于马克思的理解。

从马克思的角度看,历史的总体或总体的历史,实际就是人的总体在过去全部活动的积淀中包含着趋向未来之动力的现实存在。也就是说,时间是马克思历史理论根源之所在。但是,对历史过程中的时间性的确定并没有成为传统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主旨。实际上,这个事实意味着出于压制时间而高扬永恒真理。哲学作为时代精神的思辨的捕捉不可能包括对话语王国的非时间性突破。真理在历史中的真实实现便是跨越时间的:黑格尔、马克思、尼采的确与我们是同时代人。这种时代错置的说法却是根据一种重要的特别困难的直觉而来的,它把时间的真理当做是不动的。忽略真理随运动的质性改变,是人们经常犯的错误。这种错误的成因,与人类能够认识或达到所有方面和事实的“总体”的看法之间有着密切的哲学原则上的联系。它把历史总体和总体的历史等同于一切事实的总和。

然而,我们是如何看待作为时间运动之基础的这个不动的总体的呢?对我们而言,从基督教末世论的历史概念到现代历史概念的转变过程,展现了历史时间的构成作用。历史时间的迷惑来自过去、现在、将来之间分离的关系,而这三者的统一性则是最基本的时间现象。真实的或现实的历史始终比历史的哲学叙述更丰富,我们看不到作为“完整的”历史的总体结果。诚如福柯所表明的,“看”与“说”或“物”与“词”构成了存在与思维的完全相互脱节:我们看不见我们所说的,我们也不说我们所看见的。职是之故,神秘之幽暗,它是人类经验历史时间的困惑的必然反映。今天,问题并非在于应不应当寻找意义和尽力理解历史,而在于我们理解历史的努力没有通过时间间接展现和直接显示的话题,忽略了历史意义的含糊和明显的不确定。因此,在下面,关于马克思、黑格尔和观念史上对历史时间概念的探讨,将具有通过时间进行思维的实践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