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看上去不到三十岁,副驾那人要老一些,有四五十岁。
郝远掰着车窗,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司机递给郝远一把螺丝刀,这才把车窗撬开。
副驾一直在喝酒,脚下踩着一箱啤酒,一句话一个嗝。从对话中得知,副驾那个是小老板,不过用面包车运猪,这公司的规模可想而知。
“我回去打算换辆车,你喜欢开什么?”
“刘总,您坐什么舒服就换什么。”
“哎?我要是图舒服就不会创业了,关键得对你们这些干活的人好,要不买辆微客,把后面三排都拆了,这样能装七八头猪,一趟顶两趟。等公司再发展发展,咱就搞一辆大客车。当然啦,你的工资也会相应提的,猪肉行情起起落落,但你放心,你的工资一定是稳中有升。”
“谢谢刘总。”
“那边的养殖场我已经在建了,用不了三年规模就起来了,到时候你就做运输经理,我给你股份。这会相亲,你一个做司机的不好用,过几年当上经理,那小姑娘还不是一片片的随你挑?”
“多谢刘总栽培。”
毫无征兆,呼噜就响了起来,下一个服务区的时候,车就在超市前面停下不走了。
“怎么不走了?”郝远问。
“得等老板醒了,现在是他的醒酒时间,不然回去挨老板娘骂,我就得辞职了。”
祁佳丽立时急了,“我们的车被偷了,得赶紧去找!”
司机拉着长声,“哎呀——你们的事交警和我说了,你急有什么用?警察能找着,车就在石林等你们,警察找不着,车就是人家的了。所以呀,不管你们做啥都没用。”
“那是我的车,我怎么能不着急!”
“这还是我的工作呢,这也算突发状况,我又没干扰警察找车,等等吧,啤酒醒酒很快的。”
……
石林派出所外,郝远和祁佳丽刚下了面包车,一个扎着两个冲天小髻的小女孩便冲上前来,眼里噙着泪光,看上去十一二岁的样子。
“叔叔,你告诉爸爸,不是二十万,而是两万。”
“什么意思?你妈妈呢?”
“我妈妈在医院,爸爸没来得及见她就被带到这里,叔叔,你们之间肯定是误会了。这是我缝的阿诗玛,勇敢、幸福,祝福叔叔!”
郝远眨了眨眼,一边想说点什么,一边又被什么噎住了。
派出所里,再次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再也不是那个魑魅魍魉各种无常的男人,他满目焦急,是那种正常人写在脸上的急虑,嘴角起着几颗芝麻大的黄色水泡,“兄弟,我们认识,我们认识的对不对?”
“你们既然认识,为什么要报警?”警察问道。
郝远斜着地面,沉了又沉才开了口,“不知道是他把车开走了,一时情急就报了警。”
“我们这里有服务区的监控视频,当时他就在车上,你怎么会不知道?”
“警察同志,认识的人才在一辆车上,当时找不到他,还以为他也出事了。”
“既然你们认识,那我问你他叫什么?”
“他叫安和。”
“安和?”警察把证件甩在郝远面前,分明是“布和”二字。
“布和不好听,我小名就叫安和。”男人立时说道。
警察又看向郝远,“他是哪里人?”
“石林人。”
“在哪工作?”
“昆明。”
“做什么工作?”
“警察同志,我们认识,但不是那种特别要好的认识,您这么盘问,总有我不知道的东西。”
布和忙说:“警察同志,我真的不是偷车的,我媳妇住院了,只是情急之下没和他们打招呼而已。”
离开派出所,郝远收下了小女孩的阿诗玛,“你爸爸只是出去抽了支烟,很快就会回来的。”
“佳丽姐、郝远哥,我该走了。”
“这么快就要离开吗?”
“我也想这么走下去,但是我必须要尽快弄到那3万块钱。”
“你打算去做什么?”
“我不知道。”
小异牵着桔子,回过头来露出一抹笑容,“和你们聊了很多,我很开心,前面的路我也会遇到很多朋友,有佳丽姐、有郝远哥,希望你们不要嫌我唠叨。”
一个人、一只狗、一把吉他。
白T恤黑马甲,高过脚腕的黑色小靴子,她还像初见时一样挺拔,她的步子还很利落。桔子欢快得跟在她的旁边,像准备去田野追逐萤火虫。
只是不小心,她拨弄了一下吉他。
五年前的石板路,妈妈说起异乡人。
说起那天的雨,说起那个黄昏,
说起那一扇永远不关的门。
有许多故事,埋在老树下,
一盏老油灯,斑驳着枝桠,
总是向往天和涯,挥别脚下门和家。
——
五年里的石板路,妈妈问起异乡人。
问起他的近况,问起忙碌紧张,
问起抬头的时候可还有远方。
有许多故事,藏着心坎里,
远去了家乡,又多了故乡,
多年以后再回想,心安之处在何方。
——
五年后的石板路,妈妈遇见异乡人。
遇见黄昏的灯,遇见他的笑容,
遇见他那离开时一样的匆匆。
有许多故事,像泪水在流,
大大行李箱,沉沉在左右,
重重往事千般过,归来消去万般愁。
——
安然安然异乡人,归来归来一碗酒。
老巷里的石板路,永远永远为你停留。
安然安然异乡人,归来归来一身轻。
千山万水指缝过,起落起落有人听。
安然安然异乡人,归来归来一碗酒。
……
此时再想《异乡人》,才知谁是曲中人。
随着歌声,小异的背影渐渐远去。
这样的诀别,若不是那一头显眼的脏辫,让人记不起她曾来过。
偶遇的人莫问归处,但亘在心里的一丝酸楚,总想让人在未来的某个时光里——
See you again.
郝远打开地图,呈现在眼前的,是最后一站了。
贵州凯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