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城监程天瑞揣着手在广安府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溜达,沿街酒楼飘来阵阵酒香,勾栏里丝竹声绕着灯笼打转。
他摸着腰间鼓鼓的钱袋子,忍不住轻哼了起来——
这月城门哨岗的“孝敬钱”可比上回多塞了二十两,要说这广安府的规矩嘛,不就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事儿?
“大人!大人留步!”突然窜出个挎腰刀的小衙役,差点撞翻路边糖炒栗子摊。
程天瑞被搅了兴致,抬脚就踹:“慌个屁!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城门外有人说在闹邪骸!”小衙役揉着屁股直抽气,“今儿下午开始,棚户巷接二连三死人,死的都是要饭的,而且不少人看见了作案者,目击者口供上凶手都是通体漆黑的摸样,而且死者的切口跟昨夜城隍庙血案一模一样!“
“邪骸?”
程天瑞掏耳朵的手顿了顿,邪骸出没?
这大旸腹地哪来的邪骸?
“这种小事不用来烦我,去给御史递个折子原样汇报,邪骇这东西自然有上头的大人物关心。”
看着衙役连滚带爬跑远,程天瑞掏出把瓜子嗑得咔咔响。
“一群乞丐死就死了,能翻起什么风啊?”
当官嘛,最要紧是分清哪些事儿能装聋作哑。
虽然程天瑞嘴上这么说,但谁要是真不事无巨细的向他汇报,那就是对自己的不尊重,就真得记在小本子上好好整治一番了。
谁老实听话他记不住,谁要是不老实他可记得一清二楚。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这广安府百姓的父母官可真难当啊,这才上岗了一年就胖了两圈。”
忽然他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又听到什么物体拖拽的声音从小巷子里传来。
“呕——”程天瑞被巷子里窜出的血腥味呛得干呕,布鞋底下黏糊糊的,不知踩着谁家泼的泔水还是血水。
这一下就搞坏了他这一天的好心情,他攥着剑柄的手心直冒冷汗,听着拖拽声从暗处传来,心里直打鼓。
这可是金雀大街!哪家帮派吃了豹子胆敢在这儿犯事?
明明这是自己的地盘,可他就是感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自小巷里传来。
刚往巷口挪两步,两腿就跟筛糠似的抖。
原因无他,只是他些年胡吃海塞纵欲无度,荒废修炼把体内的本源精血耗散的七七八八,相比于正常武修者反而少了一张底牌。
当年考科举考了三回才混个同进士,监天司那帮鼻孔朝天的愣是连门都不让进。
要不是家里砸钱堆资源给他堆了个三十二脉出来,巡城监这肥差哪轮得到他?
但虽然名为三十二脉的武修者,实际上这些年下来他的肌肉早已松懈,现在的战斗力有没有二十脉都不好说。
若是城内帮派,他们都要卖自己一个面子,若真是邪骸...
“喂!哪个不长眼的!”
程天瑞虚张声势地吼了半句,剑鞘在砖墙上磕得叮当响。
他抽出腰间那把长期不用,手感有些陌生的水纹钢剑,一步一步的靠近那条小巷,心中默念着千万别是出现在城内的邪骸。
小巷里十分阴暗,他第一眼甚至没看清其中有什么东西,月光恰在此时钻出云缝,照见巷子里杵着个高大的黑影。
左手竹筐滴着发臭的黑血,右手麻绳拖着两具尸骸,血迹在地面上画出两道红色的印痕。
“亲娘咧!”
钢剑脱手而出向那黑影掷去,程天瑞扭头就跑,官靴跑丢一只都顾不上捡。
背后传来尸骸拖地的莎拉声,混着他杀猪似的嚎叫:“来人啊!邪骸进城了——”
“邪骸?邪骸是什么?”
季尘扔下麻绳,抬手便用两指夹住了朝着胸口丢来的剑,指尖发力,水纹钢剑“锵”地断成两截。
这人要是跑了肯定还会牵扯出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天引】
程天瑞刚冲出两步,后襟突然被巨力扯住。
他踉跄着蹬地后退,靴底在青石板上蹭出两道泥印,飞扬的尘土呛得鼻腔发酸。越是咬牙发力,身子越是朝巷子深处的阴影滑去。
“起!”
他暗运玄内劲,蛰伏在经脉中的玄气骤然沸腾。
三十二处经脉接连震颤,久违的气力涌向足底,硬生生踏碎了半块青砖。
这危难之中的一下令他浑身沉寂已久的三十二条经脉全部激活,虽然本源精血不足以燃烧突破,但力量重回让他顿时信心大增。
程天瑞当即就要转身,拔出腰间佩剑与这邪骸斗上一斗,自己再怎么说也是一名炼气期的武修者,哪怕根基不稳也能与人型邪骸周旋上一阵。
正要拔剑的手摸了个空,程天瑞这才想起佩剑早被自己掷出去。
冷汗顺着后颈滑进领口,丹田刚聚起的气劲顿时泄开,这一瞬间的松懈让他刚刚运转起来的玄气周天骤然溃散。
那吸力猛然暴涨,将他整个人扯得离地飞起。
而他几乎是瞬间就跪在那名“邪骸”面前,自己为了速成练气期便只练了易于入门的剑术,拳脚功夫并未细致打磨,若是没有兵器他便难以与同阶强者对抗。
程天瑞只能祈求于这“邪骇”还有点遗留的人性能放他一马。
“啊?你为什么要跪下?”
季尘脱下披在身上的兜袍,露出他那一身正常的着装。
程天瑞听闻借着月光抬起头,正巧看见那“邪骇”腰间的玄铁令牌,监察御史四字在黑暗的小巷中泛着冷光。
“话说你是谁?”
“下官巡城监程天瑞,见过季大人。”
巡城监?那正好不用多费事了!
他靴尖碾过青蝎帮头目溃烂的尸身,脓血在砖缝间发出「滋滋」腐蚀声。
“我并无官职在身,只是恰好受刘御史邀请来助他一臂之力。”季尘扔下竹筐双手并用的将程天瑞扶起,“我还要称您一声程大人啊!”
“不敢不敢!季大人乃是御史身边的红人又有一身高强武艺,这尊卑次序可不能乱!”
季尘皮笑肉不笑的应和一番,然后伸手指向竹筐内的那坨烂肉:“程大人方才说邪骸?”
他解下腰间玄铁令牌甩向程天瑞,巡城监慌忙用衣袖兜住,监察御史四字被血污衬得愈发狰狞。
“程巡监,青蝎帮三人当街劫杀御史亲随,按大旸律该当何罪?”
季尘靴底不经意间踩在一具尸体的指节上,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听的程天瑞头皮发麻,接着他拔出玄钢天引剑,用剑刃挑开一具尸体的衣服。
那尸体腰间的青蝎刺青完全印证了这三人的身份和季尘的言语。
程天瑞喉结滚动两下,袖口蹭掉额角冷汗:“自、自然是枭首示众。”
“那若是御史亲随被迫自卫——”季尘忽然拄剑俯身,玄钢天引剑的长刃对着程天瑞发颤的眼皮,“广安府的验尸官又要怎么分辨出来他们的死法呢?”
巷外传来更夫梆子声,程天瑞膝弯一软险些又跪下去。
季尘剑尖抖出个银花,刃口贴着程天瑞的鼻梁滑到喉咙:“程大人可知,这个点在朱雀大街晃悠的巡城监...该不该让御史知道您收城门哨岗孝敬的事儿?”
程天瑞瞳孔骤缩,那二十两雪花银仿佛化作钢针扎进脊梁骨,巷外梆子声又响,季尘靴底碾着尸骸指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眼前这位看着不像什么善人。
那位“白剑”洞天传人的身份已经查出,可这位“黑剑”自始至终都找不到一点消息,不知是从何处而来的奇人。
“季大人明鉴!青蝎帮素来横行霸道,劫杀御史亲随定是他们自寻死路!”
“哦?可查案向来讲究人证物证俱全,听闻广安府仵作最善勘验刀口走向?”
巡城监脖颈后仰几乎折成直角,竹筐里腐肉蒸腾的腥气混着冷汗渗进牙缝:“哪、哪能劳烦明镜台断案组!这帮杂碎定是发了癫病撞上剑刃自寻死路,此事我回去便将其办妥!”
“程巡监果然明事理,这其中二人武艺不敌而且中剑身死,而这框里的一人恼羞成怒注射赤蝎毒暴死,最后烂成一滩臭肉,此事可曾记住?”.
季尘忽然收剑入鞘,铁器摩擦声在小巷死寂中格外清晰。
“记住了,记住了!”程天瑞连连点头,生怕这位将自己一剑劈死,他看着这两具尸体在地上拖行一路留下的血痕,不由得心里发怵。
青蝎帮的孝敬钱就当没收过吧,地头蛇中最底层的那几只根本不配上称,这位身后的可是那京城来的大人物。
“程巡监办案当真雷厉风行。”季尘从怀中掏出张鎏金印票,“当然也不白让程巡监费心,只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
程天瑞接过那种银票,发现是一张能兑上五十银的金纹凭证,他愣在原地低声说道:“若只是这三个杂碎,用不上这么些。”
“哎呀——,我只是希望你能把事办的漂亮些。”
“下官定不辱使命!”
程天瑞瞬间打足了三百分的精神,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拽着两具尸体,将他们拖出小巷。
“一两银子大约一千文上下,五万块买三条命居然多了?”他挠挠下巴不明所以,“算了,反正这臭钱我揣着恶心。”
他转身顺着血迹返回织场。
织场的门口只剩三人,分别是陈二狗、小九和另一名未曾见过的小男孩。
季尘在走之前就将剩下的活交给了陈二狗,从情况上来看他干的还不错。
“你就是阿毛?”
他见那小男孩怯生生的点头,却离陈二狗远远的。
“对了陈二狗,”季尘忽然想起些什么,“我走之后阿毛这一班岗出现上门来收保护费的帮派了吗?”
陈二狗点点头回答:“确实有,但他们一看见织场门口的这血肉满地的景色,就只是远远的看一眼然后全跑了。”
“那挺好。”
季尘蹲下身与阿毛平视,发现男孩脖颈处泛着不自然的潮红,伸手轻触他额头——滚烫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
“染了风寒?让我摸一下就好。”
盈天盘刚刚恢复了一点灵力,如果只是治愈普通的感冒,那消耗量不会比发动天引高多少。
季尘按住他刚想伸手,阿毛突然剧烈挣扎,残缺的门牙狠狠咬住季尘虎口,却差点把他的门牙崩断。
“你是真虎啊。”
陈二狗慌忙解释:“季大人他根本就不信是胡六求我们来接他回家的,他只和他爹走。”
季尘面不改色,一把按住他的脑门。
只消耗了一点点灵气,阿毛脸上不自然的潮红就消退了。
“现在信我们了吗?”
“不信,上月有游方郎中借口治病,把春芽姐刚发的工钱全骗走了。”
季尘有些无语,于是稍稍运功一把将阿毛拍晕,接着将他抗在肩上。
反正港口搬工就那一条街,只要想找肯定能找到。
他顺手伸手捏了下阿毛的胳膊。
确实人均营养不良,如果不增加整体生活水平,仅靠杀也只是杯水车薪。
“陈二狗、小九,我们出发。”
季尘扛起昏睡的阿毛正要迈步,却见小九攥着衣角钉在原地,巷口穿堂风卷起她枯黄的碎发,露出额角未愈的淤青。
“季哥哥......”她忽然仰起脸,瞳孔在月光下泛着碎玻璃似的光,“你这么厉害,为什么要管我们死活?”
“答案很简单——”他转身时剑鞘刮飞一层墙皮,然后屈指弹飞剑鞘上的尘土。
“因为你们是好人。”
“可织坊那些阿姨...他们合伙欺负春芽姐,把春芽姐退了出去。”她用手绞着衣角“在你走后她们还一起斥责春芽姐,如果将来被青蝎帮报复就是全都因为她。”
季尘低笑按在按在女童发顶,掌心温度透过乱发。
“这还不简单?”
“老子相帮就帮!我帮她们是因为我能!”
他一手扛着昏迷的阿毛,一手揉搓小九的头发在小巷中放声大笑。
“我不是看他们可怜才帮他们,而是干这事我自己开心,只要我觉得开心,我才不管他们怎么想,老子挥剑就图个痛快!”
季尘忽然单膝蹲下与小九平视。玄色劲装下肌肉虬结的线条,在女童眸中映出山岳般的轮廓。
“记着——”
“在这吃人的世道下,有些人至始至终都只是普通人,不是谁心善就能赢,是赢家才有资格说善恶。
那些婆娘见风使舵的样子固然难看...但在这个名为大旸的世界不是他们帮谁谁就赢,而是谁赢他们就帮谁。”
“而正巧,我足够强!”
刚才在自己优势的时候她们人人想反抗,而当对面发力的时自己仅仅是瞧了一眼,她们便开始内斗和扔出替罪羊,真当别人是傻子?
一群人道德标准还赶不上那个春芽,还好自己够强可以不用遵守道德。
“所以小九你明白了吗?老子够强,强到能把这狗屁道理给碾碎了!有些人看不懂是非对错,那我手中的剑就是是非对错!”
小九点点头,似乎是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