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人们

季尘踩着巷子里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阿毛在背上睡着说胡话,陈二狗缩着脖子在前头举灯笼,油纸罩子被夜风刮得直晃悠。

若是搬工在丁字号港口上工,那分配的房子应该也在丁字号巷?

季尘这么想着,便带着三人回到怕棚户巷的搬工专用住宿区。

“哐!”

季尘敲开半扇歪斜的破门板,屋里冲出来个抄菜刀的瘸腿老汉:“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随即他就被一把巨大的黑色长剑架在脖子上,原本还怒气冲冲的表情瞬间由红变白,顿时变得恭顺了起来。

“这位官爷,您找老汉有何事?”

“打听个人。”季尘把灯笼光往老汉脸上晃,“胡六住哪屋?”

老汉刀尖抖得直打颤:“我、我哪知道......”话没说完,肩上阿毛突然哑着嗓子喊了声“娘”,老汉脸色唰地变了:“你们把胡六家娃咋了?”

季尘刚要开口,旁边草棚里钻出个裹头巾的妇人,怀里抱的娃娃哭得撕心裂肺:“天杀的人牙子!前儿差点拐了孙寡妇的丫头,今儿又来祸害胡六家!”

“放你娘的屁!”陈二狗急得跺脚,“胡六在码头吐了血,托我们......”

话没说完,一盆泔水从隔壁院子的墙上泼下来,季尘拽着陈二狗闪开,臭烘烘的菜叶子糊了半面墙,墙上的悍妇拎着个桶:“嗨呀!那肩膀上还真是胡六家的孩子,港口刚出事丐帮的野狗就来上门报复,还绑走了他在织场做工的儿子!”

趁这空当,先前那瘸腿老汉已经后退几步翻墙逃走,连忙钻进巷子深处,边跑边敲破盆:“拐子进巷啦!大拐子带着小拐子上门来报复胡六了!”

霎时间整条巷子活了过来,挨家挨户响起霹霹雳哐啷的锅碗瓢盆声,家家户户都点起油灯丁字号巷瞬间灯火骤亮。

季尘耳尖微动,听见四面八方涌来的脚步声,他将阿毛塞进陈二狗怀里,玄钢剑横在身前却未催动豪胆剑诀:“这胡六怎么这么好使?他来这之前是干什么的!”

巷口突然掷来半块砖头,被他用剑脊拍得粉碎。

石屑飞溅间,三个手持钉耙的汉子从矮墙翻过来,裤腿上还沾着码头特有的鱼鳞,他们还没上前钉耙就被一道剑气削飞。

季陈左看右看,愈发觉得这三人看着面熟,好像刚才在港口见过他们。

此时,季尘站着的那处房屋中突然钻出一名醉酒的汉子,他大声嚷嚷着:“难得早下工一天爹你干什么呢!刚才胡哥拜托了那位为我们出头的大人去接孩子,怎么可能让阿毛被拐走!”

这人好像是当时上前帮助胡六的工友之一?

“停!”

季尘将剑贯入地面,气运丹田发出声厉喝,整条巷子顿时安静下来,他褪下兜袍露出其下的墨色劲装,只是一眼就让屋门前的那名醉酒汉子瞬间醒酒。

那汉子征在原地忽然大叫:“乡亲们!这就是救了胡六哥的那名剑侠!”

各家在港口做工的汉子们刚手持农具冲出,他们原为同村人士自然彼此熟络,轻易分辨出了这道声音的主人,方才还醉醺醺的他们突然打了个激灵,酒意被激得散了大半。

有些人将信将疑的向着门口的方向汇聚过来,油灯的光晕里,季尘握剑而立的轮廓与记忆中港口那道身影逐渐重合。

“是...是救苦剑仙!”

一名搬工突然扯着嗓子喊起来,声音里裹着酒气味的激动,“我在丁字港亲眼看见的!这位大人用金光治好了胡六哥的伤,还用剑光劈开了整摞货袋!”

一众人乌泱泱的上前,与自己先前路过这里时截然不同,变得有人气味。

这一连串的闹剧将阿毛从睡梦中惊醒,他一睁眼就看见名举着火把的瘸腿老汉踉跄着挤到前排。

阿毛挣扎着喊出:“沈叔!你们怎么跑到织场来了?”

然后他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站着的都是他认识的叔叔阿姨们,这里是他居住的那条巷子。

他分明记得,在上一秒他还站在织场的门口。

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在巷子里荡开,抱孩子的妇人最先松开攥紧的菜刀,沾着泔水的麻布围裙在夜风里飘起:“造孽啊”她突然扇了自己一耳光,“恩公上门还泼脏水......”

“都让开!”

醉酒搬工们从人群缝中挤出来,浑身酒气扑通跪在季尘跟前,额头在青石板上磕得咚咚响:“大人莫怪!胡六哥吐着血回来,说遇上活菩萨......是我们眼瞎心盲!”

星星点点的火把聚成光河,先前掷砖头的汉子们臊红着脸挤到前排,有人将灯笼挑得高高的,暖黄的光晕照亮了季尘周围每个人的脸。

“给恩公照路!”瘸腿老汉突然吆喝起来,颤巍巍举起火把,几十支火把应声举起,蜿蜒的火龙瞬间点亮了整条陋巷。

陈二狗怀中的阿毛忽然挣扎下地,摇摇晃晃的站在还算洁净的砖石上。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人群自动分开条通道,几个半大孩子抢着在前头奔走,方才泼泔水的妇人不知从哪掏出个大扫把,为季尘几人扫清路面,众多男女老少跟在季尘的身后为他举火照亮周围。

阿毛被他爹的发小曹叔牵住了手,一头雾水的跟在众人的身旁,活像是一个局外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

“让恩公见笑了。”瘸腿老汉举着火把走在侧前方,佝偻的脊背挺得笔直,“胡六家的就在石磨坊后头,那是离港口最近的一间房。”

这胡六到底是什么人物?怎么这些人全都互相认识?

季尘的靴尖碾过巷口碎砖,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身后乌泱泱的人群像条躁动的火龙,阿毛的啜泣声混着七嘴八舌的感恩词直往耳朵里钻。

季尘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屋里油灯被灌进来的夜风吹得直晃悠。胡六正瘫在稻草堆上哼哼,听见动静刚要支起身子就疼得龇牙咧嘴。

阿毛突然挣开曹叔的手,踉跄着扑到床沿:“爹!他们说你吐血了!”

“兔崽子...”胡六哆嗦着摸上儿子脑袋“多亏了这位大人出手相助,爹没事。”

“都散了吧。”季尘对周围的人群喊,“你们明日还要上工,别误了时辰。”

周围的人太多了,反而让他又有些不自在。

人群里几个醉汉还抻着脖子往里瞅,被他瞪了一眼立马缩回去。

瘸腿老汉举着火把打圆场:“恩公说得对,大伙儿都回吧!”

等外头脚步声渐远,季尘顺手把门板关上。

他季尘抱着胳膊靠在墙上,俯视着躺在床上的胡六,只见他的周围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明显出自不同人之手的慰问品。

咸萝卜,菜团子,糟米粥......

“港口经过我这一搅和应该能老实上一阵,倒是你——”

他画风一转:“你有老婆有孩子就那么突然的想去找死?”

季尘踢开脚边的破陶罐,油灯将胡六身上的鞭痕映得愈发狰狞,他儿子阿毛端着一碗有些浑浊的水慢慢的喂进胡六嘴中。

“阿毛你去你娘那边,阿爸要和这位大人谈些事。”

阿毛闻言蹲在墙角,用木棍搅着瓦罐里的野菜糊,热气腾起来熏红了眼眶,一直未说话的妇人将他抱起慢慢的拍打后背。

“胡六,你为什么要寻死?”

胡六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伸手抓向放在一旁的烟斗,还未点燃便被季尘一把夺走,然后一指点在胡六心口。

他的咳嗽瞬间止住。

“有此等能力,大人您莫不是神仙?”

季尘将烟斗丢在一边:“别扯那些没用的,回答问题。”

“三年前俺是镜泽村的里长。”胡六似乎是恢复了些力气,奋力支起身来:“河堤塌了那年,村里收成极差,而这时县衙反倒要加征剿匪税。”

“后来俺多方打听,原来县令是要给上头的官老爷祝寿,于是生编了个新税。”

巷外忽然传来窸窣响动,几个黑影贴着墙根蹲下,季尘瞥见门缝里漏进几缕粗麻衣角,是方才举火把的乡亲们没走远。

阿毛突然出声:“爹带着三百乡亲跪衙门口三天,回来时抬着二十三具血葫芦!”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孩他妈先带阿毛出去吧。”

那名妇人抱着阿毛走出房间,正巧碰上还未离去的乡亲们,门外顿时传来一阵细细低语。

季尘也懒得听,于是手一抖一枚石子飞射而出打掉窗板的支撑,随着“碰”的一声,嘈杂的声音被隔离在外。

“第二天晌午,官府的把头带着二十个打手进村。”胡六的独臂突然青筋暴起,仿佛又攥住了那柄生锈的柴刀,“他们说交不起税的,就拿闺女抵债。”

窗外的呼吸声陡然粗重,有个老妇突然捂住嘴,指缝里漏出半声呜咽。

“老孙头抱着闺女跳了井,王家媳妇被拖走时咬断了舌头。”他突然咧嘴一笑“我看不惯便带着我的一帮发小兄弟用锄头敲死了借机强暴马家闺女的打手。”

“那天晌午的日头特别毒,晒得人眼睛发烫。”

“后来呢?”季尘平静的问。

“后来三百个泥腿子举着农具,把吴把头的人堵在晒谷场。”胡六突然笑起来,笑声里混着血痰的呼噜声“什么精钢腰刀,也敌不过不要命的锄头,那赵把头开了什么六脉,也被我们花了十几条人命换死。”

“那什么六脉武者赵把头的脑袋挂在村口槐树上时,眼珠子还瞪得溜圆。”

窗外突然响起压抑的欢呼,几个半大孩子兴奋地跺脚,又被大人慌忙捂住嘴,胡六的笑声戛然而止,两手死死攥住草席边缘。

“七天后官兵围村,带队的偏将说要诛首恶,我让乡亲们把我捆了送去顶罪,可等走到村口却发现全村四百七十四口全成了叛匪。”

“好在那些官兵都是些团练,带着乡亲们冲一轮他们便溃散了。”

季尘沉默不语,只得梳理信息。

这团练是干什么的?怎么连泥腿子都对付不了。

还是说这个世界的人都武德充沛?在港口上硬顶着营养不良搬二百斤的米袋也挺离谱的。

“所以,其实这一条街上的都是当时镜泽村的人?”

“是没错,这港口搬工相比于其他厂子也算是个肥差,至少还有个洁净的住处,若不是我们村齐信协力怎能包揽这丁字号港口的位置?”

“现在窝在港口的,都是当年跟着我杀出来的,还有十三户不信邪留在村里的,全被吊死在村中心的槐树上。”

“后来我们听说这广安府有个规矩,便整村逃难至此,却没成想反而是自投罗网,这广安府一进去就出不来了。”

【农民起义的局限性,此事在历史书上亦有记载】

“去年跟着我逃到这的乡亲里,又累死了十九个,这条路是我带大家伙选的......但我没想到这广安府的活计就是在烧人命啊。”

胡六怔怔望着梁间晃动的蛛网,仿佛看见了赵把头挂在树上飘荡的头颅。

“这镜泽村的颠沛流离全是因为我看不惯...每到十五夜里,都能听见老孙头在井底咳嗽。”他独臂突然抓住季尘的衣摆,“大人您说,当初要是乖乖交税......”

“放屁!”

窗外突然炸开声暴喝,缺了半只耳朵的壮汉撞开破门,手里攥着个酒坛。

“胡六哥你看看!”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腹交错的刀疤,“当初跟着你冲出去的弟兄们,哪个不是自愿挨的刀?”

人群如潮水般涌进狭小的土屋,七嘴八舌的声响撞得油灯火苗直跳:“我娘临终前还说,幸亏跟着六子搏了条活路!”

“要没那场厮杀,春妮早被卖进窑子了!”

“那年发了大水还涨税,官府拿咱当牲口咱们还能老实等死吗!”

“就是!”那汉子又灌了一口酒,捶着胸口咚咚响,“俺这条烂命是跟着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要真当缩头乌龟,现在坟头草都比阿毛高了!”

人群忽然笑了起来,有人把阿毛举过汉子的头顶:“阿毛将来肯定能长得比你高。”

“可是广安府的这个环境,你们只是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了。”季尘不符合时宜的言语突然响起,“男的去当搬工,妇女孩童去厂子里做工,就算这样你们的吃喝也成问题。”

他夺过那汉子手中的酒坛子闻了一口,是质量极差仅仅是度数高的白酒,这种酒在他的印象里是叫“臭酒”。

即使生活已经如此困苦,这些码头搬工还要硬挤出些钱来购置这种酒水,若不麻痹精神那搬工的活计又该如何坚持下去呢?

众目睽睽之下,镜泽村的村民们期盼着。